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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便签 “悄悄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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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季度董事会定在上午九点,岑知意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抱着手冲壶和密封罐进了会议室旁的茶水间。
前一周她每天晚上都在家练,粉量精准称到零点一克,水温卡着八十八度,注水速度顺着滤杯边缘绕圈,每一步都掐着秒表。就怕今天冲砸了,丢策略部的人。
咖啡豆是上周刚拆的耶加雪菲,浅烘,酸度明亮。她磨好粉,布粉、压粉,动作比入职那天稳了很多。三段注水,总时长两分二十秒,最后滴完的时候,粉层平整,没有通道。她倒了小半杯尝了一口,酸得很顺,尾调带着柑橘香,没杂味。
把冲好的咖啡分进白瓷杯,一杯杯摆在会议桌旁的边几上,刚摆完,会议室门开了。
Cate走在最前面,穿深灰西装套裙,身后跟着Michael,再后面是见山资本的投资经理周凯。她之前见过两次,性格随和,不像谢逾白那样冷得生人勿近。
“辛苦你了,一大早忙前忙后。”周凯笑着跟她打招呼,随手拿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可以啊,手艺进步这么快。比上次喝的好多了,就比Shawn的手艺差一点点。”
岑知意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抬头问:“谢总今天不过来吗?”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问得太急,不像随口寒暄。
“他啊,忙。”周凯耸耸肩,又喝了一口:“Shawn只管投委会签字,这种日常运营的董事会他很少露面。今天正好有个硬科技项目过会,他牵头,走不开。”
“哦,这样。”她低下头,接着收拾手冲器具。滤杯里的咖啡渣还冒着热气,她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坠了一下,空落落的。就像冲咖啡时粉没布匀,喝到最后总有点杂味,说不上难受,但就是不对。
董事会开了两个半小时,她中途进去添过一次温水。推开门的时候,主位旁边的椅子还空着,摆得端正,面前的咖啡杯满的,一口没动。
会议桌上摊着财报和项目表,大家在聊下季度的预算分配,Cate语速很快,Michael时不时补充两句。她站在角落添水,目光扫过那把空椅子,很快又收回来,添完水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散会的时候人潮往外走,她留下来收拾会议室。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她端起来倒进洗手池,褐色的液体顺着下水道流走,带着点浅淡的香气。洗杯子的时候指尖蹭到冰凉的瓷壁,她愣了愣,想起入职那天,谢逾白也是这样,做了杯意式,没喝几口就走了。
好像他永远都在赶时间,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好好喝一杯咖啡。
回工位的路上,她绕去茶水间洗了手。坐下的时候,电脑还停在春棠项目的洞察报告页面。她摸出抽屉里的米黄色便签纸,撕了小小一张,拿黑色水笔写了四个字:Shawn 意式。
字写得很小,工工整整的。她捏着便签看了两秒,贴在了电脑屏幕的下边框上,位置很偏,不凑过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刚贴好,Ruby接完水路过,扫了一眼她的电脑边框,挑眉问:“记这个干嘛?”
岑知意指尖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自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普通工作:“了解投资方偏好,以后冲咖啡能合口味。”
Ruby哦了一声,点点头,没追问。转身走的时候,嘴角轻轻扬了一下,没点破。
她盯着那个小便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鼠标垫。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只是一句随口的评价,明明那个人总共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还全是挑她毛病的。
可她就是记住了,记住他做意式很厉害,记住他说“煎熬不是萃取”,记住他站在茶水间的光影里,冷着一张脸,眼神像在评估一份不合格的方案。
下班坐二号线,晚高峰人挤人,她抓着扶手站着,地铁晃得人犯困。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带着点疲惫。
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特意去了解他的偏好?
是因为他是青禾的投资人,讨好他对工作有帮助?可他连日常董事会都不参加,她一个基层策略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根本搭不上边。
是因为佩服他的专业,想多学习?可她连他的投资案例都没看过几个,谈什么学习。
还是说,她其实有点想再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那个人又毒舌又傲慢,第一次见面就把她的咖啡贬得一无是处,她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想见他。
可早上听见他不来的时候,心里那点细微的失落,是骗不了人的。就像期待了很久的限定款咖啡,到店了才知道卖完了,说不上有多难过,就是空落落的,提不起劲。
出了地铁站,晚风裹着晚秋的凉意吹过来,她拢了拢外套,清醒了点。
大概是新人对厉害前辈的正常崇拜吧,她给自己找理由。就像上学的时候崇拜成绩好的学长,没什么特别的,等熟悉了工作,自然就忘了。
回到出租屋,她先走到窗边看那盆海棠。花开得比昨天舒展了些,粉花瓣层层叠叠的,带着点娇憨。她拿喷壶喷了点水,水珠挂在花瓣边缘,亮晶晶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翻了翻相册,之前那张仅自己可见的海棠照片还在,下面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洗漱完躺到床上,岑知意摸出手机,点开工作群。群成员列表里躺着谢逾白的名字,头像是深灰色的,像杯没加糖的意式浓缩,个性签名是空的。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手指悬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没点下去。
找不到理由。总不能说,我想跟你请教咖啡吧。太唐突了。
熄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对着天花板,又想起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了解他的偏好?
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轻太小,像咖啡上的泡沫,一碰就散,她不敢伸手去碰。
电脑桌在房间的角落,黑暗里看不清屏幕上的便签。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小小的四个字,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安安静静贴在那里,也安安静静落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