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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镇九幽(十五) 它缺一个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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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想,一切都通了——三十年前地震的那一刻,进教学楼巡楼、锁门的保安大爷也被掩埋在了地震之中。可是整间学校的灵魂共同构筑的“鬼打墙”里,却并没有人想起这位保安大爷。因此,教学楼的楼梯变成了“鬼打墙”的传送通道,被排除在了“鬼打墙”之外。
保安大爷的灵魂势单力薄,没能加入群鬼的“共识”,因而只能独自在楼梯上游荡。
地缚灵会重复去世之前的动作,保安大爷大概是生前想要下到一楼锁门,所以死去之后,灵魂也一直在楼梯上尝试下楼,却始终不能如愿。
而现在,他们破开了鬼打墙。
保安大爷的灵魂终于被释放出楼梯。这一次,他成功下到了一楼,开始完成生前想要完成的动作——检查、锁住楼道里的每一扇门。
而与此同时,他对于地震的记忆也被释放出来,冲击向这所由群鬼构筑的学校。象牙塔如梦幻泡影,被他的记忆戳穿,平静开始崩塌。
想要学校重归平静,只有一个办法——将这段记忆,从学校里面再度抹除。
只要超度保安大爷的灵魂,学校里就不再有坚持记得地震的人,整所学校又能糊里糊涂地循环下去,继续高三的平凡一天。
四人站在开了锁的那间屋子门口静静等待。一开始,脚步声飘飘渺渺,仍旧回荡在走廊里,片刻之后,逐渐清晰起来,向着四人围着的这扇门走来。
沈蒙将罩在头顶的外套稍微扒开一条缝,眯着眼睛从缝隙里偷看。一旁,沈泊双指夹紧召阴符,等待鬼魂接近的时刻。
等了好一会儿,钥匙互相撞击的“叮叮”声终于响在门边,须臾,一个雾气一般的影子逐渐凝实。影子将手伸向自己腰侧,片刻之后,居然凭空捏出一把钥匙,伸向打开的锁芯。
就在钥匙出现的一刻,沈泊双指一弹,召阴符旋转着飞出。符纸碰上影子,立刻紧紧黏住,随即,以符纸接触处为中心,有色彩在虚渺的影子上扩开,迅速勾勒出一个实体的人形。
人形身着黑色工装,脊背微微佝偻,身形虽然显出一点老态,但行动间行止有序,依稀还有年轻时的风采。他一手将门拉紧,另一手捏着钥匙向锁眼里伸,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仍旧习惯性地沉肩收腹,明显是曾经经历过体术训练。
莫七心思一转,猜测保安大爷有可能是个退伍的老兵。军人意志坚定,百炼成钢,从来不会逃避——即便是面对痛苦的记忆,即便是面对死亡。
召阴符令鬼魂显形于阳世,同时,也会令鬼魂沾染阳气。保安大爷的魂魄拿着钥匙,正要捅进锁眼,忽然似有所觉,慢慢转过头。
凝实的色彩正好扩散到他的头颈,随着保安大爷扭过头,他的脸也正逐渐凝实。莫七就站在他的身边,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保安大爷的脸上糊满了血,半边脸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一只眼睛就摇摇欲坠地嵌在眼眶里,看起来只要他轻轻低一下头,这只眼球就会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
沈泊在旁边看着,紧张起来,自口袋里掏出一沓符箓,手指一捻,符箓就如扇子一般在她手中展开。
——鬼魂阴气浓重,一旦于阳世现身,常有不轨之举。她已准备好要一击伏鬼。
沈泊的手刚抬起来,身旁夏声忽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一搭她的手腕。
“别用这个。”夏声低低道,“我们超度他。”
沈泊愣了一下,手腕一转,扇子一样的符箓就在她手心里重新收拢成一沓。她将符箓揣回兜里,转而掏出了一盒火柴,随后将贴身佩戴的南明火晷托进手心。
超度魂魄,法坛要设立在东方。可现下他们身处阵中,方位都是乱的,沈泊也不知东方在哪。此时,南明火晷就有了用武之地。
机括运转,南明火在火晷中央燃起。沈泊一手掐诀,一手托着南明火晷,就见火晷中央的火焰轻轻晃动几下,然后飘向某个方向。
沈泊一抬眼,见夏声正站在那个方位,眼神很奇特地望着她手中的火晷。
沈泊没太在意——她对这种眼神早已习以为常。南明离火乃是上古传说中的力量,今时今日竟还能保留一簇,的确难得。她没管夏声的眼神,自顾自划亮火柴,上前一步,示意夏声稍微让一让:“这边是东方,我得在这里设法坛。”
夏声听她这么说,眼神更奇特了,好像想要说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退后几步,让出地方。
原本夏声就站在那扇门边,这样后退几步,就退得离门远了些。沈泊也没在意,踏向东南,向南方点燃三根火柴,又转向东方,一连三拜。
夏声仍站在东方的位置,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好像沈泊不是拜天,而是拜了夏声。
沈蒙仍旧瘫在墙边,关键时刻却没掉链子,在一旁开始诵经护法。外套还蒙在他的头上,诵经声模糊不清地透过布料传出来,还带着一点哭腔,天上的神仙听见了都要可怜他。
另一边,保安大爷与莫七对视片刻,默默转回去,手中钥匙转动,想要将锁头锁紧。可不知为什么,钥匙插在锁孔里,无论如何都转不动,保安大爷手里钥匙转动几次,动作明显焦躁起来。
夏声远远站在一边,眼神投向门口,露出几分疑问的意思。莫七脸上满是理所当然,开口解释:“开锁的时候,我把木头掰断一小截,卡在锁孔里了。”
这倒确实是个办法——保安大爷锁不上这把锁,就会一直在这里停留。沈泊超度他的时间也会宽裕些。
只是……这办法也着实有些出格。夏声的眼神转向保安大爷,眼神里染上了一点歉意。
沈泊拜过三拜,双手捏住三根火柴,就像捏住三炷香,又向前踏出几步。她每向前一步,夏声就后退一步,始终保持在她正前方。
踏出几步,沈泊默默跪地,将三根火柴分散放下地。火柴下方明明是水泥地,但她的手放下去,火柴就像是插进了香炉一般,凭空稳稳立住。三根火柴都立稳,沈泊就伏身三拜。
夏声仍旧稳站她的身前,就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占沈泊的便宜,非得把这三拜受了不可。
莫七远远看着,心中不由疑惑——太奇怪了。夏声天性温和,又有一种老派的守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这样白受沈泊跪拜的人。可看现下场景,夏声明明就是有意为之。
幸好沈泊是个不拘小节的,拜过起身,看到夏声就站在自己身前,也没说什么。倒是夏声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稍稍偏过脸,错开了沈泊的眼神。
沈蒙头上仍然蒙着外套,诵经声却莫名清晰起来。三根火柴静静燃烧,升起的青烟如同被吸引一般,飘向保安大爷。
青烟丝丝缕缕,绕在保安大爷周身,保安大爷原本凝实的身躯再次缥缈起来。诵经声中,沈泊单手掐个手诀,向他一指。
青烟如同绳索,骤然收紧!可将要碰触到保安大爷身周时,却又停滞。一圈一圈的青烟开始轻微地颤抖,就好像有两股力量正在角逐。沈泊微微皱眉,低声道:“……他不肯走。”
莫七微觉诧异,望向保安大爷介于虚实之间的魂魄——灵魂不愿安息,往往是因为执念。可保安大爷的魂魄被困在一条楼梯上三十年,神志早已磨损,连思考都做不到,又是哪里来的执念?
保安大爷仍在把钥匙向锁眼里捅,动作在青烟束缚下慢了下来。莫七盯着他的手,忽然反应过来,上前两步,走到门前。
他打个响指,右手指尖上,就跳出一簇小小的灵火,飞向锁孔。火焰钻进锁孔,锁孔里就响起一阵极轻微的“毕剥”声,应当是被莫七卡在锁芯里的那一小截木头,正被灵火烧成飞灰。
须臾,保安大爷手里的钥匙果然捅进了锁芯,随着钥匙转动,锁芯“咔嗒”一响,终于锁紧。
原本颤抖的青烟顿时变得流畅,再次绕着他的身形旋转,青烟所过之处,保安大爷的身形重新变得虚化。但这一次,那种阴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过后独有的温暖气息。
沈蒙在旁念诵经文——尽管他蒙着头,似乎也感觉到了变化,嗓音中的颤抖消失了。竖放在地面的三根火柴顶上,一点火星燃在中间,不知为何烧得很慢,始终没有燃到底。
沈泊掐着手诀面对火柴,脸上现出一点不解——这三根火柴代替的是三柱清香,三柱清香燃尽,灵魂便能得到超度。按理来说,保安大爷的执念已消,火柴应当一燃到底才对。
可现下,为什么火星竟还停留在火柴中间?
她身前几步处,夏声也默默低头,看向地上的三根火柴。他没有说话,但沈泊没想明白的问题,他已经想明白了。
——因为这里,是一个阵。
“超度”二字,顾名思义,是“超脱”与“引渡”。将灵魂从痛苦与执念中超脱,引渡向天地自然。
天地之间,自有一番循环——花叶由春泥中诞生,凋零后再次化为春泥。魂魄也是一样,自灵气中汇聚而生,死亡后也会再次化为灵。
道法超度,自古有之。但这百试百灵的术法,却是在凡世之中,引天地灵气而成。天地间的灵气铺路,将灵魂引向自然,魂魄才会于安宁之中长眠。
可他们现在却并不是在凡世,而是在一个阵里。而阵中的灵与天地之间的灵,运转方式难免有些微妙的不同。
魂魄得天地之灵,于凡世间降生,故而凡世间的灵魂天生就能受到天地自然指引。可是现在,阵中的灵气铺成的路,凡世的魂魄根本就看不清。
它缺一个引路人。一个既能看得清灵力的流动,也能触碰魂魄、为魂魄指引方向的人。
很久很久之前,天地间的灵气馥郁丰沛,偶尔会有天赋异禀者赋灵而生。这样的人既触碰得到灵气,也触碰得到魂魄,天生就是沟通天地与凡灵之间的桥梁。对于这类天赋异禀者,凡世里有许多称谓,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仙”。
仙人指路,指的就是一条以灵气铺成的路。可惜现世灵气已然消磨殆尽,天地间残存的一点灵,早已不足够生出天赋有灵者。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为保安大爷引路了。
夏声望着保安大爷虚化的身形——以他现下的状况,为魂魄引路无异于加速自杀,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开口,与沈蒙齐声念诵。
“我本太无中 ,拔领无边际。庆云开生门 ,祥烟塞死户……*”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呢喃,可不知为何,沈泊听他念诵经文时,只觉身体里简直像有什么东西在与诵经声共振,五脏六腑都在随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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