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念如渊》三千梦马

7、小馆 食物的香气

　　食物的香气和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成知舟锋利的面容都被晕开了几分。
　　面馆就藏在医院后面的老巷子里。沈述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拐了两个弯，停了下来。
　　面馆门口只有一块最简单的红底黄字招牌：李家面馆。
　　成知舟跟进来，他穿着深色大衣，站在逼仄的小店里，头顶几乎要碰到老式的吊灯。
　　突然懊恼了起来，那个人站在狭小的门店里，很是格格不入。
　　凑过去，小声询问：“要不我们换一家？”
　　成知舟低头看他。沈述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开始有点诧异，随即明白了他的烦恼。
　　“沈述，我没那么讲究，我也是会穿着T恤运动裤扎根在工地上的。”
　　指指贴在墙面上塑封的菜单，“点菜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沈述这才放心下来，“那你先去坐。”一边赶人，一边呼叫老板。
　　点完菜，在对面坐下。成知舟调侃道：“有人之前不是说，谁家馆子晚上还有面的，都是不够正宗的吗？”
　　沈述不经意地瞪了他一眼，“不是一种面啦！这家开了很多年，我这几年偶尔也会来，味道你放心。”
　　“你小时候就有这家店了？”
　　“嗯，医院食堂太难吃了，有时候我就溜出来，到这里吃碗面。那时候一碗面才3块钱。”
　　把筷子分好，放在小盘子上，摆在两人面前。
　　“3块钱放到当时，对一个小孩儿也算不少了吧？”
　　“简直是巨款啊，不过我有赚钱的法子。”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干的事情，沈述的眼睛晶晶亮，透出一种狡黠来。
　　“那时候医院员工有饭票，我妈嫌麻烦，会整摞给我，我就跑去食堂，等那些想省钱的病人或者家属，用饭票跟他们换钱，一张票刚好能换一碗面。”
　　成知舟被逗笑了，“不怕被你妈发现？”
　　“怕呀，但我妈忙起来，能把我忘到天黑。有一回我等到晚上八点，食堂早关门了，看我饿得都走不动，还是护士阿姨给我找了个馒头。后来我就学聪明了，要是等不到她，就自己溜出来吃。”
　　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从医院侧门出来，穿过那条巷子，拐两个弯就到了。跑快一点，吃完回去也就二十分钟，谁都不知道。”
　　成知舟能想象到，那个小孩坐在面馆里，数着换来的零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看见成知舟盯着自己笑，不自在地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我都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情了，也说点你的呀。”
　　成知舟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思考了一下，“我从国外回来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吃饭。”
　　“哼，有钱人。”沈述故意逗他，“那小时候你都在家吃的吗？”
　　“嗯，有保姆。”
　　成知舟一看就是那种从富裕家庭里出来的孩子。那种局促的感觉又出现了，沈述顿时觉得不安，门店那么小，桌子早被陈年的油污浸成了暗黄色，哪怕擦得很干净，那种黏腻的感觉依然会残留下来。
　　“保姆做饭永远都只有家里规定好的那几种，不难吃，但离好吃还有距离。小时候看同学们会结伴去路边吃小吃，那时候就很羡慕了。”
　　正好此时面和菜都来了，解救了不知所措的沈述。他是想安慰几句的，但这安慰来的太迟，对方也不需要这样廉价的安慰。
　　老板端着托盘过来。两碗牛肉面，汤底是深褐色的，油花不多，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牛肉切成薄片，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卤牛肉单独装了一盘，酱色很深，边缘有一点焦。凉菜拼盘是拍黄瓜和花生米，拌了醋和蒜末，酸味冲进鼻子里。
　　拿起那碟卤牛肉，递向成知舟，“卤牛肉放进面汤里面泡一泡会更好吃，要试试吗？”
　　成知舟点点头，沈述就自然而然地把大半盘卤牛肉拨了进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实在是有点亲密了。于是赶紧把剩下的肉拨给自己，一头埋进面碗里，不敢抬头了。
　　面馆的桌子很小，两个高个子低头吃面，头都要抵到了一起。
　　成知舟吃饭很斯文，用筷子夹起一小撮面，放到汤勺上，等面凉了才会慢慢送进嘴里，听不到一点动静。
　　反观沈述，刚刚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又急又快地吃了几大筷子，甚至发出了一点声音。注意到后，他也放慢了吃面的速度，两人就这样专注地吃面，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烤包子来了！”没几分钟后，老板端来一盘烤得油光锃亮的烤包子。
　　其实它更像一种酥皮点心，表面微微焦黄，里面的肉馅被烤出油来，浸透了表皮，孜然和洋葱的香味往上冲。
　　沈述用筷尖指指那盘烤包子。
　　“等会尝尝这个，里面的馅儿是羊肉的，最好等它稍凉一点再吃，这会里面的油还很烫。”
　　成知舟也停下动作，盯着这盘烤包子出神。
　　“怎么了？你不吃羊肉吗？”
　　“我吃的，”成知舟露出了一种很温暖但又有些寂寞的神情，“我以前吃过这个。”
　　“你家里保姆也会做吗？”
　　“不，是有人带给我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沈述觉得心里有点堵堵的，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继续问了。
　　他不想从成知舟嘴里听到其他人的故事。

　　两个人并肩走出面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光。夜风凉了，沈述竖起大衣领子，半张脸缩进衣服里。
　　成知舟走在他左边，替他挡着风。
　　感受到了这种沉默的体贴，不想就这样回家。于是问成知舟：“现在时间还算早，你后面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看完场地，有些想法，我准备回去画图。”
　　沈述一下子激动起来，脱口便问：“那我能去看看吗？”又补上一句“……如果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

　　沈述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
　　还是之前的酒店房间，他一走进这个房间，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当时进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离开的时候又匆匆忙忙，始终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这里。
　　客厅已经被改动了布局，画架放在正中间，紧靠着沙发，旁边的书桌上是成知舟的电脑，其他生活用品也摆得整整齐齐。这个酒店房间正在逐渐染上属于成知舟的色彩。
　　成知舟已经脱了外套，挽了袖子，递过来一瓶气泡水，“冰箱里还有水果，想吃的话自己拿。”
　　“嗯。”
　　成知舟突然伸手摸了摸沈述的头顶，一时顿住，之前的紧张和局促一扫而空。
　　成知舟开始画新的设计图。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声音很好听，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房间照得很安静。
　　沈述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朝成知舟移动，不多，一次移一点儿。
　　成知舟似乎已经专注在了图纸上，目不斜视地勾勒着建筑的轮廓。
　　他突然拍拍身边的沙发，声音里藏着笑意，“过来坐。”
　　立刻抛弃了之前的矜持，贴在成知舟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沈述能感觉到成知舟手臂的温度，隔着薄毛衣传过来。他不敢动，盯着草图，假装在看，其实早已神游天外。
　　“你看这里。”成知舟指着纸上的一处修改，“我准备把走廊全部打通，东边的材质都换成透光玻璃。”
　　沈述回神，想象着曾经害怕的走廊，在成知舟的笔下改变。光穿过整个走廊，随着时间移动脚步。
　　“好看。”沈述的声音有点紧。
　　成知舟又画了几笔，铅笔走得很快。沈述偷偷看他的侧脸，光落在上面，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目光往下移，落在那双手上。指节分明，骨感，握着铅笔的时候很稳。
　　他想起那天晚上，这双手抚摸过他的身体，想起今天在天台上，成知舟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懂建筑的情绪”。
　　心跳太快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图纸。
　　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
　　随着喜爱而来的，是恐惧。
　　沈述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这个人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他自认并不比其他人更优秀，甚至还有很多烦人的缺点：敏感多疑、情绪起伏、又卑又亢。如果换成自己，只会想远离这样的人。
　　他到底有什么地方，能让成知舟喜爱？
　　但沈述是个贪心的人，自己喜欢的人，哪怕对方不动心，他都想要贴上去，更何况成知舟已经释放了允许靠近的信号。
　　怎么才能让成知舟更喜欢自己一点呢？
　　怎么才能让成知舟更偏爱自己一点呢？
　　贪婪的渴望在沈述心中蔓延。
　　怎么才能让成知舟属于自己呢？
　　不断地落笔，医院的设计图开始展现它完整的样貌。成知舟也不再交谈，将整个心思投入了绘画中。
　　而沈述在旁边，逐渐坐立难安。
　　当图纸告一段落，成知舟停笔，准备休息一下。
　　沈述已经在心中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叫嚣，一半在嘲笑。
　　一半的沈述在唾弃自己，人家在专心工作，你脑子里却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一半的沈述又在蛊惑自己，既然独处，人家难道不明白这背后的含义吗？这就是某种默许的信号。
　　“沈述？”发觉了沈述的不对劲，成知舟疑惑地投去目光。
　　眼前的世界突然一黑，沈述跨坐在了成知舟的大腿上。
　　托起他的脸，沈述面无表情，眼睛却又黑又空洞。
　　“成知舟，我们来继续那天没做完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