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魅影］地下湖的月亮》芳菲阑珊

2、第二章 〈那本书（

　　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声敲打着阁楼斜斜的屋顶，持续了很久。苏菲亚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烛火在桌上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倾斜的天花板上，拉得很长。
　　窗边那盆白玫瑰是她昨天傍晚带回来的。叶子仍旧发黄，垂着，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活下去的病人。
　　她翻了两页，目光却忽然停住。
　　一张纸从书页之间滑出来，落在膝上。
　　是那张传单。
　　“世界最丑的孩子。”
　　粗糙的黑色字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纸张的边缘有些硬，被雨天的潮气浸过又晾干，微微卷起，擦过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粗砺的触感。
　　苏菲亚沉默片刻，将传单重新夹回书里，继续翻页。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覆浮现的，仍然是帐篷里的那一瞬间。
　　不是面具的形状，也不是脸的轮廓。那些细节在光影晃动里被切得太碎，根本无法拼凑。
　　她唯一确定记住的，是他抬起头时的视线。
　　安静。冷淡。
　　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像是早已习惯被观看。
　　也早已不再期待任何回应。
　　以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属于她能理解的情绪。
　　所以反而留了下来。
　　苏菲亚合上书，吹熄蜡烛。
　　房间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却没有消失——仍然在那里，安静地、冷淡地，从黑暗中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睡着。
　　接下来几天，巡回嘉年华一直停留在广场。鲜红色帐篷在灰色街景里格外醒目，苏菲亚每天往返书店都会经过那里。
　　她的裙子是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在巴黎秋天的灰尘里，那颜色反而让她不容易被注意到。风吹过来的时候，深棕色的发丝会从围巾边缘滑出来，被她随手拢回耳后。
　　有时候她能看见排队的人龙，有时候能听见帐篷里传出的笑声。偶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神色兴奋地与同伴交谈。
　　“太吓人了。”
　　“我差点吐出来。”
　　“那根本不像人。”
　　“真不知道怎么长成那样。”
　　说完又是一阵笑。
　　仿佛花了两个苏，买到一场不错的娱乐。
　　苏菲亚抱著书从旁边走过，没有停下，却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些话。
　　她忽然想到——
　　如果真的那么可怕，为什么每天还有这么多人排队？
　　如果真的是怪物，为什么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去看？
　　她没有答案。
　　只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五天傍晚，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书店提早打烊。苏菲亚离开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经过广场时，她看见帐篷外的人比平常少，售票处甚至没有排队。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顶红色帐篷，看了一会儿。
　　然后朝入口走去。
　　工作人员懒洋洋收下铜币，替她掀开帐篷。
　　里面的气味依旧不好闻。煤油、汗水、酒精，以及某种潮湿发霉的味道。观众零零散散站着，没有上次那么热闹。苏菲亚站在人群最后方，看向笼子的方向。
　　他仍在那里。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
　　仿佛这几天从未离开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是自己，被关在这样的地方，一整天能做什么？
　　睡觉？发呆？数地板上的裂缝？还是数观众来了多少人？
　　可他似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
　　像在等待时间自行流逝。
　　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
　　有人朝他吹口哨，他没有理会。有人故意发出怪叫，他也没有反应。观众渐渐失去兴趣，开始讨论晚餐该吃什么。
　　苏菲亚的目光却被笼子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一张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摊开。可能是某个观众随手丢进去的传单，也可能是不要的帐单。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还沾着脏污。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
　　不是犹豫。
　　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东西，不是用来伤害他的。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
　　动作很慢，也很小心。像拿着什么易碎品。
　　帐篷里很吵。孩子在哭，大人在笑，有人大声谈论隔壁摊位的烤栗子。但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纸。
　　一行。
　　又一行。
　　苏菲亚站在原地。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收紧了，压在怀里的书脊上。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习惯沉默。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他其实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学习。
　　只是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想知道。
　　离开嘉年华后，天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街道上，苏菲亚撑着伞慢慢往回走，脑海里却反覆浮现刚才的画面——那张脏兮兮的废纸，和他专注阅读的模样。
　　她没有直接回家。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书店门口。
　　老板正在整理一批旧书。木箱里堆满被淘汰的书籍，有些缺页，有些封面脱落，有些甚至被水泡过。他挑挑拣拣，最后将几本丢到旁边。
　　老板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围裙上永远沾着墨水和胶水的痕迹。说话的时候眼镜会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每隔几分钟就要推一次。
　　“这些没用了。”
　　苏菲亚低头看去。其中一本引起她的注意——到处破损的小说，封面不见了，内页也缺了几张，却还能读。她伸手拿起来，翻了翻。
　　老板看见她的动作，忍不住笑。
　　“又来？”
　　苏菲亚没回答，只是问：“这本不要了？”
　　“你要就拿走。”老板摆摆手，“反正也卖不出去。”
　　那天晚上，阁楼的灯一直亮到很晚。苏菲亚坐在桌前重新装订那本书——修补松脱的书脊，整理散落的书页，把缺损最严重的地方一点点黏好。
　　等全部完成时，窗外已经接近深夜。
　　她看着桌上的书，忽然想起帐篷里的那一幕——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地读那张脏兮兮的废纸，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专注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天空难得放晴。
　　苏菲亚抱着那本修好的书来到广场。嘉年华依旧热闹，音乐声与人群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红色帐篷前仍旧排着队。她站在入口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空气仍旧闷热，煤油灯把光线染成昏黄的颜色。观众来来去去，有人发笑，有人议论，有人故意朝笼子的方向吹口哨。而他仍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苏菲亚没有停留太久。她远远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出口。
　　经过入口旁的管理员时，她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那本修好的书。
　　“这是什么？”
　　“书。”
　　管理员低头看了看，又看向她：“给谁？”
　　苏菲亚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人群，落向笼子的方向。
　　“给他的。”
　　管理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说那个怪物？”
　　苏菲亚没有回答。
　　管理员翻了翻那本书，像是觉得有趣。 “居然有人送东西给他。”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可思议，“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苏菲亚只是说：“如果他不想要，就丢掉吧。”
　　管理员耸了耸肩：“行吧。”
　　苏菲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黄昏的光从帐篷缝隙洒进来，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管理员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笼子的方向。然后他走过去，随手将书从栏杆缝隙里丢了进去。
　　书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抬起头。
　　管理员笑着说：“喂，怪物——有人送你的。”说完便转身离开。
　　帐篷重新恢复喧闹。
　　他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去碰。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伸出手，将那本书捡了起来。
　　封面很旧，书脊却被仔细修补过，像是有人花了不少时间整理。
　　他低头看着，手指停在封面上，许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