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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云间 水云间不在 ...

  •   水云间不在临河市的商业街上。
      它藏在城东南的旧运河边上,独门独院,白墙黛瓦。从外面看,像一座江南搬来的私家园林,月洞门上嵌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题着“水云间”三个字,落款据说是某位已故的京城书法家。
      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营业标识。但临河市够分量的人都知道这里——它不对外开放,只接受会员预定。而成为会员的条件,不是交会费,是“有人带你进来”。
      林远帆站在月洞门前,雨后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白墙上几枝探出来的竹影。
      他今天没有叫秦小川。有些事情,人多反而不好办。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式立领的年轻人,平头,眼神很静,不像服务员,更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年轻人的声音很客气,但身体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找龙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林远帆拿出一张名片——是苏荷帮他弄的,某某商会副会长的头衔,印得似模似样,“我是省商会的,想跟龙总谈个项目。方便通报一声吗?”
      年轻人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林远帆,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大概三分钟,对讲机里传来回复。年轻人侧身让开:“先生请进,龙总在茶室等您。”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约五十米长的竹林小径。竹子很密,遮住了视线,让人看不见园内的布局。小径尽头是一座假山,绕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人工湖,湖心有一座水榭,九曲回廊连接岸边。水榭里隐约有人影,琴声从水面飘过来,是一首《平沙落雁》,弹得不算好,但在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工业城市里,已经算是惊为天人。
      回廊两侧的太湖石下,种着几株腊梅。不是季节,但树干修剪得很精致,每一株都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盆景。
      假山。流水。竹林。太湖石。腊梅。
      林远帆注意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像是北方的东西。太湖石要千里迢迢从江南运来,运费可能比石头本身还贵。这片园子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树,背后都是不菲的造价。而能维持这些的,绝非普通的餐饮生意。
      穿过回廊,走进水榭。
      龙振海已经在茶室里等着了。
      他比林远帆想象中年轻。四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佛珠。脸型瘦长,肤色白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如果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林远帆可能会以为这是个中学语文老师,或者某个清水衙门的处级干部。
      “林主任。”龙振海站起身,伸出手,“久仰。”
      林远帆握住了那只手。手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他注意到龙振海叫的是“林主任”——那张商会副会长的名片,在这座城市显然不管用。
      “龙总知道我?”
      “省纪委的林主任来我们临河,消息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龙振海笑了笑,示意林远帆坐下,“请坐。喝什么茶?有今年的明前龙井,空运来的。”
      “白水就好。”
      龙振海没有勉强,给林远帆倒了一杯白水,自己端起面前的紫砂壶,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在青瓷杯里晃着,像一小块翡翠。他喝茶的姿势很讲究,三指捏杯,先闻后品。
      “林主任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喝茶吧?”
      “想了解一些情况。”林远帆开门见山,“龙总名下有一家振海地产。我们在调查一个□□案件的时候,涉及到了振海地产开发的一些项目。”
      “刘大江那个案子?”龙振海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听说了。老人家不容易。不过林主任,振海地产成立之前,那个棚改项目就已经烂了。我们是后来才接手的。说白了,我们是去收拾烂摊子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龙总接手的是哪几块地?”
      “主要是原来规划的配套商业用地。”龙振海说,“当年纺织厂棚改,规划了回迁住宅区和配套商业区。但住宅区建好之后,商业区一直没开发,荒了好多年。我们是二〇一六年通过公开招拍挂拿到的地块,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包括这块地?”林远帆指了指脚下的水榭。
      龙振海笑了。
      “林主任真是做足了功课。对,水云间也是棚改项目的一部分。严格来说,是配套商业用地里的文化产业项目。”
      “这块地当年的规划用途是社区公共服务用地。”
      “您连规划都知道?”龙振海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规划的调整是常有的事。城市在发展,规划也要与时俱进。我们从拿地到调规、到建设、到验收,每一道手续都有红头文件。您需要的话,我让人把文件调出来,全部存档在册。”
      龙振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表情坦然。他甚至主动提出要让林远帆看文件。
      这种坦然,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太周全了。每一句话都是准备好的。每一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就像刘大江那三十二枚公章,每一个章都合规,合起来就是铜墙铁壁。
      “林主任,您做纪检监察,见的事情比我多。”龙振海忽然换了话题,“您觉得,临河这座城市,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您说呢?”
      “穷。”龙振海直截了当,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不是没钱的穷,是没有希望的穷。老工业基地,资源枯竭,年轻人往外跑,留下来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这种城市,你按部就班发展,一百年也翻不了身。”
      他看着林远帆,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
      “我跟您说句实话,可能会有争议,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做这些项目,不管用什么手段,至少把地拿下来了,把楼建起来了,把税收交上去了。您去问问,振海地产一年给临河交多少税?解决多少就业?三千个岗位。三千个家庭。这三千个人,要是没有振海地产,他们去哪吃饭?”
      “您的意思是,为了三千个家庭的饭碗,就可以牺牲另外一些人的利益?”
      “我没这么说。”龙振海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城市发展有代价,改革有代价。有些人可能在过程中受到了影响,我理解,我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补偿他们。但不能因为个案就否定整体方向。林主任,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林远帆没有接话。
      龙振海的这套话术,他在南方查案的时候听过,在省纪委的材料里见过。它甚至不完全是一套谎言——它有它的逻辑,它的魅力,它的“真诚”。这种话术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说话的人自己也信了。信了之后,就无所谓撒谎不撒谎了。
      “龙总,我还想了解一个人。”林远帆说。
      “谁?”
      “李蕊。”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琴声从外面飘进来,弹到了《平沙落雁》的高潮部分,指法有些急促,几个音弹得不太稳。那弹琴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手指在琴弦上乱了方寸。
      龙振海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蕊。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了。纺织厂那个小会计,对吧?跳楼自杀的。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跟我们有过业务接触,但不多。”
      “您认识她?”
      “见过一两面。不太熟。她的事情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龙振海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年轻姑娘,可惜了。”
      语气里有惋惜,有遗憾,唯独没有慌张。他拿茶杯的手一直很稳。
      “龙总,还有一件事。”
      “请说。”
      “刘大江出事的那天晚上,有一辆渣土车撞了他,肇事逃逸。交警查了三天,没找到车。”
      龙振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听说了。这些渣土车真是无法无天。林主任,如果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协助的,尽管开口。振海地产在临河做了这么多年,和各个部门都熟,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帮。”
      他的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像是从“配合调查工作指南”里背出来的——主动配合、态度诚恳、无可挑剔。
      “谢谢龙总。今天打扰了。”
      “哪里话。”龙振海起身相送,“林主任有空随时来坐。我这儿的龙井,比省城的不差。”
      送到水榭门口,龙振海忽然又说了一句。
      “林主任。”
      “嗯?”
      “苏记者是个好记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的笑容,“替我向她问好。”
      林远帆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龙总认识苏记者?”
      “在临河做点事情,不认识苏记者怎么行。”龙振海笑着说,“她这些年写了不少稿子,批评过我们的项目。没关系,正常的舆论监督,我理解。我就是想说,您帮我转告她,水云间的门随时开着,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不用绕弯子。我们是做正当生意的,不怕问。”
      他笑得很温和,像是一个包容了调皮孩子的长辈。
      但林远帆听懂了。
      这句话的核心不是“问好”,是“我认识她”。不是“问好”,是“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不是“问好”,是“你们在查什么,我都知道”。
      风吹过湖面,水榭的影子在水里碎成一片。刚才那阵急风来得突然,像是从北方平原上一路刮过来的,绕过假山,穿过回廊,径直灌进了茶室里。
      龙振海站在水榭门口,背着手,目送林远帆走上回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着,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紫得发黑。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古琴声。换了一首《梅花三弄》,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像是弹琴的人在有意识地放缓节奏,恢复了从容。
      门口那个穿黑色立领的年轻人微微鞠了一躬:“先生慢走。”
      林远帆走出水云间,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路边,回头看那座白墙黛瓦的园林。竹林掩映之中,水榭隐约可见,有人在凭栏远眺。隔着湖面,看不清是谁。
      但他的脊背凉了一下。
      那是龙振海。站在那里看着他走。
      两个人隔着一片人工湖,遥遥相望。林远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微笑。
      ---
      从水云间出来,林远帆接到了苏荷的电话。
      “见到龙三了?”
      “见到了。”
      “感觉怎么样?”
      “聪明人。”林远帆说,“太聪明了。”
      苏荷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跟他打交道的人,都是这个评价。还有呢?”
      “他知道我来查什么。他甚至认识你。”
      “不奇怪。”苏荷说,“他认识临河所有的人。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先把手里的线索捋一捋。”林远帆说,“赵刚的笔记本、李蕊的账目、水云间的地号——都指向同一件事。但龙三准备得很充分,每一道手续都有文件。光凭现有材料,最多只能证明程序上有瑕疵,动不了他。”
      “那你想动谁?”
      “我不动谁。”林远帆说,“我要等那些章背后的人,自己站出来。”
      他挂断电话,上了车。秦小川从驾驶座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主任,临河市纪委把刘大江案的全部卷宗送过来了。我粗翻了一遍,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什么?”
      “接访记录。”秦小川翻到其中一页,“刘大江最近一次到市□□局,是五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出事当天。接访人孙全的记录说,刘大江‘情绪稳定,经劝导已离开’。但是——”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当天的□□大厅监控记录。我申请调阅了监控,发现孙全和刘大江谈话的时间只有三分钟。而按照接访规定,重要□□事项的接访时间不得少于十五分钟。”
      林远帆接过两张纸,对照着看了看。监控记录上的时间戳清清楚楚——孙全和刘大江的谈话,从开始到结束,三分十二秒。
      “所以?”
      “所以那份接访记录是假的。”秦小川说,“而且,五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四十分,也就是刘大江出事前两小时,孙全给一个号码打过电话。通话时间四分半钟。”
      “谁的号码?”
      “号码机主不是孙全,而是振海地产物业公司登记的座机。”
      林远帆慢慢抬起头。
      窗外,水云间的白墙还隐约可见。车子拐了个弯,那座园林终于消失在高楼的背后。但他的后脊背还是凉的。
      不是因为雨。
      是因为这座城市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座活着的城市,而像一盘被精心摆好的棋局。
      ---
      同日傍晚。临河市□□局家属院。
      孙全的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六层板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邻居家的旧纸箱、落满灰的自行车、几盆枯死的花。上楼的时候能听见各家各户的电视声、炒菜声、训孩子的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他进门的时候,女儿正趴在客厅的小桌上画画。
      “爸爸!”
      女儿叫孙小禾,八岁,圆脸,扎两个小辫子。她扬起画给孙全看——画上是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牵着一只狗,天上挂着一个大笑脸的太阳。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爸爸是人民的公仆。
      “老师说,公仆就是为大家服务的人。”小禾仰着脸,很认真地说,“爸爸,你是为大家服务的吗?”
      孙全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黑葡萄似的,睫毛很长,像她妈妈。
      “是啊。”他说,“爸爸是为人民服务的。”
      小禾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她低下头继续画画,小狗的尾巴被她画得卷卷的,像一团毛线。
      孙全进了厨房。妻子在切菜,背对着他,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今天去医院了?”他问。
      “去了。”妻子没有回头,“医生说不能再等了。暑假之前必须做手术。手术费加上后期康复,总共二十万。”
      “医保能报多少?”
      “十二万。剩下的八万要自己出。”
      孙全靠在厨房门框上。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着灶台上那瓶用了半年的食用油,照着墙上挂着的围裙,照着妻子后颈上那根碎发——她瘦了,他以前没注意到。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
      妻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她没有问“怎么想办法”。她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她不敢问。
      孙全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坐在床沿上,床垫被他坐得凹下去一块。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拨了出去。
      “喂,我是孙全。你上次说的事……我做了。接访记录改了,监控那边也说好了。现在我需要钱。”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孙全的手开始抖。
      “你说什么?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我配合改记录就给我解决手术费——现在你跟我说继续等?我女儿等不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孙全的脸慢慢变白了。
      “我需要再加一个条件。”电话那头最后说。
      “什么?”
      “你们局里现在有一个省里来的专案组。林远帆,你见过吧?他的调查进度,我要知道。记住,不要用你自己的手机联系我,我会让人给你送一部新的。”
      电话挂断了。
      孙全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卧室的窗户正对着西边,夕阳正好从玻璃外面直直地射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得通红。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发黄,边边角角干枯卷起——他忘了浇水很久了。
      他知道自己跨过了一条线。
      那条线,跨过去就回不来了。
      客厅里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爸!我画完了!你看你看!”
      孙全把手机揣进裤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小禾举着画,画上又多了一行字。在“我的爸爸是人民的公仆”下面,她用粉色的蜡笔又加了一句——
      “我的爸爸最最棒!”
      孙全把女儿抱起来,下巴搁在她的小肩膀上。小禾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他的下巴,但她很暖。她身上有洗衣液和蜡笔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八岁小孩特有的味道。
      “小禾,要是有一天……爸爸做了不好的事……”
      “什么事呀?”
      孙全顿了一下,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
      “没什么。爸爸说着玩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墙壁上的青苔。楼下的街上,一个老太太在收晾了一天的被褥,被褥上落了几滴雨,她拍打着,骂着天气。
      这座城市和华北大地上无数座普通的城市一样,有人正在吃饭,有人正在加班,有人在为明天发愁,有人已经没有了明天。
      ---
      当晚。市纪委招待所。
      林远帆独自在房间里,打开赵刚给他的那份笔记本复印件。
      字迹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的记录:
      “疑点一:遗书笔迹与李蕊日常笔迹不一致。”
      “疑点二:坠楼位置与遗书所述地点不吻合。”
      “疑点三:案发当晚,有人目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纺织厂老办公楼楼下。车牌号:临E·A……”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赵刚用铅笔画的,线条粗糙但很清晰——
      纺织厂棚改项目 →配套用地出让 →振海地产 →龙振海
      ↓
      李蕊(发现账目问题) →举报 →坠楼
      ↓
      赵刚(调查) →被调离 →冷板凳至今
      ↓
      刘大江(追索房产证二十年) →上访 →车祸
      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每一个箭头,都断在了同一个地方。
      林远帆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临河市,灯火稀疏。远处有一片特别亮的地方,他知道那是水云间。在这座灰扑扑的老工业城市里,那片灯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荷发来的微信。
      “查到了。临E·A号段六辆车,当时配给高峻的那辆黑色奥迪,二〇一七年秋天报废。报废日期,在李蕊出事后的第四天。”
      林远帆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明天,我要见高峻。”
      窗外,临河的雨又下起来了。
      招待所的院子里种着一排白杨树,雨水打在树叶上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远处,水云间的灯火在雨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明灭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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