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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背影 许小点考了 ...

  •   许小点在文秋中学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兵荒马乱。

      高三的节奏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转学带来的课程进度差虽然不大,但每科老师布置的卷子堆起来比她的人还高。她每天早出晚归,把自己埋进题海里,拼命地想要跟上这所重点高中的节奏。妈妈每天晚上打电话来,她都说“挺好的”,不让妈妈操心。

      但不得不说,林栖的存在让这一切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这个圆脸的同桌像一个小太阳,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早上会给她带牛奶,中午会拉她去食堂吃饭,下晚自习的时候会等她一起走一段路。许小点本来是个不太擅长交朋友的人,但在林栖面前,她好像不需要刻意做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被接纳了。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生。”林栖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她,表情特别真诚。

      许小点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你每天都说这种话,不累吗?”

      “不累啊,我说的是实话。”林栖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睫毛翘翘的,说话声音轻轻的,整个人就像——像一只小兔子!”

      许小点被她这个比喻弄得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别闹了,快做卷子,下午要交的。”

      林栖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了卷子里,但没过三秒钟又抬起头来:“对了小点,你知道下周有月考吗?”

      “知道。”

      “那你紧张吗?”

      许小点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对自己的成绩还是有信心的,在以前的学校,她常年稳居年级前三,这也是她敢在高三转学的底气。

      林栖羡慕地看着她:“学霸就是学霸,心态真好。”

      许小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做题。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不紧张”的时候,隔壁六班的教室里,有个人正对着月考倒计时的牌子发愣。

      盛明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越过窗外的梧桐树,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影,勾勒出下颌线流畅的弧度。

      他的桌子上一片狼藉,翻开的数学卷子只写了个名字,底下压着一本语文书,翻开的那一页还是上个月的。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垂眼看了看,是爸爸发来的消息:“明轩,周末回家吃饭,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正在讲定语从句,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盛明轩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他自己都抓不住。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妈妈坐在沙发上给他讲故事,声音软软的,带着好闻的香味。那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只剩下一些斑驳的色块。但他记得那种感觉,温暖的、安全的、被爱着的感觉。

      后来妈妈生病了,家里开始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输液管里水滴落的声音。再后来,妈妈就不在了。

      那年他五岁。

      爸爸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公司的事情也不太管了,是爷爷撑着把局面稳住。后来爸爸再婚了,娶了现在的继母,又生了一个弟弟。继母对他很好,好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弟弟也很黏他,每次见到他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但盛明轩总觉得,那个家不是他的家。

      他七岁的时候被送去了寄宿学校,周末才回家。后来长大了,回家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月一次,再后来变成了想起来才回去一趟。爸爸给他买了学校附近的公寓,请了阿姨做饭打扫,物质上从不亏待他,但也仅此而已。

      “盛明轩!”英语老师提高了音量,“这道题你来回答。”

      盛明轩慢吞吞地站起来,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随口说了一个答案。老师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他重新趴回桌子上,这次没再看窗外,而是闭上了眼睛。周围同学翻卷子的声音、窃窃私语的声音、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张白净的小脸,一双受惊的小鹿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句漏洞百出的“我已经通知保安了”。

      盛明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新来的女生,叫什么来着?

      许小点。

      许小点不知道自己在盛明轩的脑子里出现过,她正忙着应付林栖的高强度八卦输出。

      “哎哎哎,快看快看,那个就是六班的班花宋初蕊,她喜欢盛明轩喜欢得全校都知道。”林栖用胳膊肘捅了捅许小点,压低声音说。

      许小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上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长发披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正跟几个女生说笑着什么。确实很漂亮,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的好看。

      “喜欢盛明轩的人太多了,但没一个成功的。”林栖感慨地说,“据说他初中就开始收情书了,收了几百封,从来没回过。有人看见他直接把情书扔垃圾桶,脸都不带变的。”

      许小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栖狐疑地看着她:“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许小点翻了一页书,平静地说:“跟我没关系。”

      林栖撇了撇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作为同桌,她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许小点每次经过六班教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比如林栖提到盛明轩这个名字的时候许小点的耳尖会微微泛红,比如今天早上她们在走廊上遇到盛明轩,他看了许小点一眼,许小点的睫毛就颤了好几下。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林栖决定再观察观察。

      午休的时候,许小点没有回宿舍,她习惯在教室里自习。整个七班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她埋头做物理题,做得太专注了,连有人走进来都没发现。

      直到一罐可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许小点抬起头,差点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盛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桌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罐可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连他眼底的青黑色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昨晚显然没怎么睡。

      “给你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小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为……为什么?”

      “谢你上次帮我。”

      “不用谢的,我只是路过。”许小点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盛明轩看着她,忽然问:“你每次都这么说?”

      “说什么?”

      “我只是路过。”

      许小点这才意识到自己两次都用了一模一样的借口,脸一下子红了。她把视线移回物理卷子上,假装那道受力分析题突然变得很有趣。

      盛明轩没走,就站在那儿,垂眼看她。他发现她做题的时候有个小习惯,遇到不会的题会把笔帽抵在下巴上,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拧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结。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觉得心情很好,好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许小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抬起头来,鼓起勇气说:“你……你不用这样,我真的只是碰巧在那里,换了任何人我都会那样做的。”

      “换了任何人?”盛明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变,好像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某个字眼。

      许小点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虽然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已经把校服下摆攥出了褶皱。

      盛明轩看了她两秒,忽然把那罐可乐放在她桌上,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罐,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也有。”

      他自己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许小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迅速低下了头。

      “你这个人,”盛明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笑意,“动不动就脸红,你是属番茄的吗?”

      许小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确在脸红,而且耳朵也在发烫,整个人像一个快要熟透的水蜜桃。

      盛明轩“啧”了一声,没有再逗她,拿着自己的可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月考加油。”

      然后他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许小点盯着门口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把视线收回来。桌上的那罐可乐还冒着凉气,罐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微弱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罐子,指尖凉凉的,心口却暖暖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注意到了,像是某种隐秘的、微小的善意被温柔地回应了。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里,有一个人记住了她的名字,并且用他的方式说了一声“谢谢”。

      许小点吸了吸鼻子,把可乐罐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然后继续做物理题。

      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那道受力分析题的受力对象在她的脑海里变成了两个小人,一个叫许小点,一个叫盛明轩,他们站在一个光滑的斜面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在以不可控的速度缩小。

      许小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两个小人从脑子里赶出去,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下一行字:F=ma。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不要想他,不要想他,不要想他。

      她一直写到第十遍“不要想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写的那个“他”字,跟盛明轩校牌上的那个“轩”字,用的是同一个偏旁。

      许小点绝望地把草稿纸翻了过去,把脸埋进了胳膊肘里。

      与此同时,隔壁六班的教室里,盛明轩正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那罐已经喝完了的可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秋天到了,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前桌的男生赵一鸣转过头来,看到他手里的可乐罐,惊讶地说:“你居然去买了可乐?你不是从来不在学校小卖部买东西的吗?”

      盛明轩没回答,把空罐子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赵一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垃圾桶,又看了看他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盛明轩今天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要知道盛明轩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偶尔笑一笑也都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嘴角那个弧度,是真的在笑。

      “见鬼了。”赵一鸣嘀咕了一句,转回去继续写卷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许小点照例去车棚取自行车。她刚把车锁打开,就看到盛明轩骑着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从她面前经过。

      他戴着头盔,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出了两根手指,朝她比了一个“V”字。

      许小点愣在原地,目送那辆摩托车轰鸣着消失在路的尽头。风把他身后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盛明轩头盔底下的那张脸上,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很轻很轻的微笑。

      那个微笑持续了整整一路,直到他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面对一室冷清的时候,才慢慢收了回去。

      他换了鞋,把钥匙丢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水。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阿姨留的:“明轩,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盛明轩看了那张便利贴一眼,没去动锅里的饭,而是拧开水瓶灌了两口。他靠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水瓶放在桌上,拿起了手机。

      爸爸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这周不回,月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烟雾在暮色里升起来,又被晚风吹散。他望着远处万家灯火的景象,觉得那些光离他很远,远到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爸爸的回复:“好,考完试让司机去接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盛明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了,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书桌前,难得地翻开了课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应该好好考这次月考。

      不是因为爸爸,不是因为老师,更不是因为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而是因为那个女生做题时专注的样子。

      因为她对他说“我只是路过”时认真的表情。

      因为她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瞪大眼睛看着他的模样。

      盛明轩深吸一口气,把数学卷子铺平,开始一道一道地做题。

      窗外,夜幕完全落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无数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

      许小点在台灯下写作业,妈妈打来电话说工作很顺利,让她别担心,好好复习。她“嗯嗯”地应着,挂掉电话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角那罐可乐上。

      她一直没有喝。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舍不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一罐可乐而已,超市里三块钱就能买到。但她就是觉得,这罐可乐和别的可乐不一样,它好像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一旦喝掉了,那个意义就没有了。

      许小点盯着那罐可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收进了抽屉最里面,用一本笔记本盖住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坐回书桌前,翻开英语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文秋中学,高三,第一天。”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行:

      “遇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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