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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三月的 ...

  •   三月的尾巴上,沈朝颜的工作室接了一个私活,一个朋友介绍的,一个小户型的室内设计。面积不大,六十多平,业主是一对年轻夫妻,预算有限,风格要求简洁实用。沈朝颜以前没怎么做过室内设计,但她想试试,毕竟和建筑设计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都是关于空间和人的关系。她每天晚上在工作室里画图,画到十点多才回家。顾惜缘有时候陪她去,坐在窗前看书,有时候自己先回家,做好饭等她。
      那天晚上沈朝颜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也没开。她换好鞋,打开客厅的灯,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沈朝颜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顾惜缘的字。她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贺卡,淡粉色的,打开,左边是顾惜缘歪歪扭扭的字迹,右边是手绘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阳台,阳台上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棒棒糖。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云,还有一个太阳,太阳旁边写着“朝颜”两个字。
      沈朝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得很幼稚,像小学生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界,但她觉得很好看。她看完了那几行字,把贺卡合上,放回了信封里。她拿出手机,给顾惜缘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顾惜缘秒回:“在阳台。”
      沈朝颜走到阳台,顾惜缘正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沈朝颜出来,她笑了笑,把水杯放在小桌子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沈朝颜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准备好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舔了一口,递给顾惜缘。
      她们在阳台上坐着,夜风很凉,吹得人脸颊发冷,但她们裹着毯子,靠在一起,不觉得冷。天上的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弯弯的,像一根被咬了一口的棒棒糖。
      四月的省城,樱花开了。她们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看了樱花,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草地。顾惜缘拍了很多照片,拍花,拍树,拍沈朝颜。沈朝颜不爱拍照,但顾惜缘每次举起手机,她都不躲,站在那里让拍。顾惜缘说她拍照的时候表情太严肃了,像在拍证件照。沈朝颜说她就长这样。顾惜缘说不是,你笑起来好看,你多笑笑。沈朝颜嘴角弯了弯,顾惜缘按下了快门。
      五月的省城,开始热了。沈朝颜的小户型设计通过了业主的审核,进入了施工图阶段。她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在工作室画私活的图,忙得连轴转。顾惜缘心疼她,每天晚上给她煮一碗银耳汤,放在冰箱里冰着,等她回来喝。沈朝颜每次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拿出那碗银耳汤,一口气喝完。顾惜缘说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沈朝颜说好,但第二天还是一口气喝完。
      六月一号,六一儿童节。沈朝颜和顾惜缘没有去老槐树下,因为老槐树在校园里,进不去了。毕业以后校园就不让随便进了,要刷学生卡才能过闸机。她们的那张学生卡已经注销了,再也刷不开那扇门了。
      她们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找了一棵梧桐树,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顾惜缘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水蜜桃味,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在了一起,递给沈朝颜。沈朝颜接过来,解开蝴蝶结,把丝带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剥开水蜜桃味的棒棒糖,放进嘴里,舔了一口,然后递给顾惜缘。六月的省城,梧桐树下,两个人分享着一根水蜜桃味的棒棒糖。
      “沈朝颜,老槐树上的字还在吗”
      “应该在吧。”
      “我们还能进去看吗”
      “进不去了,学生卡注销了。”
      顾惜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字在不在都没关系,我记得。”
      沈朝颜偏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顾惜缘的脸上。沈朝颜伸出手,把顾惜缘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顾惜缘握住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糖纸被沈朝颜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和其他所有的糖纸挤在一起。那些糖纸的折痕已经模糊了,有些已经快要磨破了,但她没有换新的。
      傍晚的时候,她们从公园走回家。路过一家花店,顾惜缘停下来,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摆着的花。沈朝颜问她要不要买一束,顾惜缘说不用,看看就行。沈朝颜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买了两朵白色的玫瑰,递给顾惜缘。顾惜缘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说好香。
      六月过了一半的时候,顾惜缘收到了一个电话。是她母亲打来的,说想来省城看看她们。顾惜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看了沈朝颜一眼。沈朝颜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没听到电话的内容,但她看到顾惜缘的表情变了,猜到了不是什么坏事,但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我妈说想来省城看我们。”顾惜缘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说。
      沈朝颜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什么时候”
      “下周末。”
      “那我把工作室收拾一下。”
      “你紧张吗”
      沈朝颜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有点。”
      顾惜缘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也有点。”
      她们没有再说什么,沈朝颜转身继续洗碗。水流声重新响起来,碗碟在水池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惜缘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朝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顾惜缘的母亲来了。她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自家腌的咸菜、自家晒的红薯干、自家种的核桃,还有一罐辣椒酱。沈朝颜去火车站接的她,帮她提着袋子,两个人走在出站的人流中,谁都没有说话。
      “阿姨,打车回去吧。”沈朝颜说。
      “不用,坐公交,省钱。”顾惜缘的母亲说。
      沈朝颜没有坚持,带着她走到公交站。公交车来了,她们上了车,沈朝颜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阿姨坐下。一路上,顾惜缘的母亲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说话,沈朝颜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报站名的广播声和偶尔的刹车声。
      到家的时候,顾惜缘已经做好了饭,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她站在门口,看到母亲从楼梯口走上来,叫了一声“妈”。顾惜缘的母亲应了一声,放下袋子,换了鞋,走进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客厅、厨房、阳台,最后落在餐桌上的那盘番茄炒蛋上。
      “你做的”她问。
      “嗯。”顾惜缘说。
      顾惜缘的母亲没有说话,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了。”她说。
      顾惜缘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朝颜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顾惜缘的母亲又夹了一口,吃了,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顾惜缘。
      “下次少放点糖。”她说。
      顾惜缘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在她母亲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母亲碗里。沈朝颜也在顾惜缘旁边坐下来,端起碗,安静地吃饭。饭桌上没有太多的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句“这个菜好吃”“多吃点”。顾惜缘的母亲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说饱了。
      吃完饭,沈朝颜去厨房洗碗,顾惜缘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谁都没有在看。顾惜缘的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顾惜缘。
      “给你的。”她说。
      顾惜缘接过红包,厚厚的一沓,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她知道这是母亲攒了很久的,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
      “妈,我有工作,能赚钱。”顾惜缘说。
      “给你的你就拿着。”母亲说,语气不容拒绝。
      顾惜缘握着那个红包,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红包上印着的金色福字,看了很久。
      “妈,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母亲没有回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明天还要赶火车”。她走进顾惜缘的房间,关上了门。顾惜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红包。沈朝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的样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说什么了”沈朝颜问。
      “她给了我一个红包。”顾惜缘把红包放在茶几上,沈朝颜看到上面印着“万事如意”四个字。
      沈朝颜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顾惜缘的手。两个人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那天晚上,沈朝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她写的是:今天顾惜缘的妈妈来了,她吃了番茄炒蛋,说甜了。她给顾惜缘一个红包,顾惜缘哭了,但没出声。我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松开。有些路不好走,但有人在身边,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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