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丹心 八月初，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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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霍北羽率五万大军班师回朝已行军过半，燕国最西关城祁岭门的巍峨城门在天际线处若隐若现。
派去追歼赫连飞弩残部的燕军回报，赫连飞弩数次逃脱了追踪，正沿着燕楚边界一路南逃。
余孽未清，纵使归心如焚，霍北羽身为主帅，也不能轻率擅自回关，他带着五万精锐自苍狼部皇庭启程，沿喀什拉山脉南麓一路东行。战马驮着降卒与缴获的牛羊，在荒漠中拖出漫长的影子。
霍北羽银枪白马行于队伍最前，玄色披风上沾着北疆的风沙，眼底却望着青城的方向——那里有云璃，有她腹中即将临盆的双胎。
郭猛策马追上来，递上一封军报："将军，前锋斥候在楚国边界发现踪迹，约五千骑，打着苍狼部旗号。"
霍北羽展开军报，目光落在"赫连飞弩"四字上。那日金帐之中，他一招斩落赫连飞弩，却未取其性命，只废了他右臂经脉。赫连飞弩被亲卫拼死救出，往西南投奔野鹰部，这是三日前斥候营的禀报。
"五千骑？"霍北羽眉头微蹙。
哪怕是残军败将，但若是普通村落遇上五千之众蛮敌，也是难逃被清剿的命运的。
既有赫连飞弩的踪迹，他便不能放虎归山。
霍北羽勒马，银枪指向西南方位。那里是楚燕交界处的戈壁荒滩，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楚国北疆防线。
"轻骑一万，随我来。"他沉声道，"其余按原计划东进，郭猛，你代行将令。"
郭猛欲言又止，终究抱拳领命。霍北羽已拨转马头，率亲卫营与前锋营轻骑脱离大部队，如一道黑色洪流切入荒漠。
追击持续三日。
第三日黄昏，斥候在盐碱地边缘发现新鲜马粪与遗弃的伤兵。霍北羽下马查看，以指尖捻起一撮沙土——其中混着野狼部特有的狼髀石碎屑，以及楚国北疆军制式箭镞的残片。
"他们往落鹰峡方向去了。"斥候低声禀报，"将军，落鹰峡在楚国境内，距此约三十里。"
霍北羽眸色骤沉。落鹰峡，他曾在军图上见过——北疆十三关外的险要之地，峡谷纵深，易设伏。赫连飞弩残部奔那里去，绝非偶然。
"再探。"他翻身上马。
第四日黎明，前锋营在峡谷外围截住一队北蛮游骑。那游骑负伤顽抗，被燕军一枪挑落马下，刑讯之后匆匆向霍北羽传报。
“赫连飞弩率五千骑投奔野鹰部拓跋野，汇合于落鹰峡，伏击楚国曦宁公主，事成之后共图楚国北疆！”
霍北羽握枪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高曦宁。
云璃的孪生姐姐。
他心底清楚，云璃对这个血脉相连的孪生姐姐有多看重。
"赫连飞弩何在？"他银枪抵住那降卒咽喉。
降卒颤声答：已、已在前方峡谷与拓跋野大将军汇合……
霍北羽收枪，目光投向落鹰峡方向。晨光中，峡谷上方的岩壁如刀削斧劈，朔风之中似乎隐约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全军听令——"他银枪高举，枪尖在朝阳下划出凛冽弧光，"进击落鹰峡——"
一万轻骑如离弦之箭，沿峡谷外围疾驰。霍北羽亲率三千前锋，取道峡谷北侧的猎户小道——那是一条沿悬崖腰际开凿的险径，常人不敢涉足，却能直插峡谷腹地。
马蹄踏碎晨霜，碎石从悬崖边缘滚落。霍北羽俯身马背，银枪横于身侧，玄色披风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听见峡谷深处传来的喊杀声，听见箭矢破空的尖啸，听见岩壁碰撞的回响。
悬崖下方，一道玄色身影正在重围中左冲右突。
正是高曦宁。
峡谷半空悬着三座箭楼，北蛮弓箭手正向下倾泻箭雨。高曦宁被人护在岩壁前，挥剑的动作已显滞涩，左臂有个血窟窿，血浸透半边衣甲。
霍北羽银枪一顿，枪尾插入岩缝，借力飞身而下。他自悬崖中段跃起，银枪在空中划出半轮弧光，直取最近一座箭楼。枪尖穿透箭楼底板，他悬于半空，手腕一抖，整座箭楼轰然倾覆，北蛮弓箭手惨叫着坠入峡谷。
霍北羽回身旋下之际，目光越过重重兵围，正好看到挡在高曦宁身前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正如山倾倒。
他落地，银枪横扫，将围向高曦宁的两名敌兵挑飞。郭猛率领的前锋营已从峡谷两端涌入，玄甲铁骑如洪流碾压，北蛮军阵脚大乱。
战局陡然反转。
拓跋野联合赫连飞弩至少八千精兵，在霍北羽带领的燕国大军碾压下，几乎全军覆没地葬身在这狭小的落鹰峡当中。
一战平息。
满目的尸骸枕藉，几与半山岩壁齐高。
霍北羽收枪侧首，看见高曦宁以额头抵住萧慕光的额角，右手死死箍住他的腰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左臂无力地垂落在地，血浸透玄色大氅，与萧慕光的血混在一起，在碎石地上漫开一片暗红。
霍北羽蹙眉上前，单膝点地，伸出手指到萧慕光鼻端。
竟还有一丝热气。
"九转还魂丹。"高曦宁缓缓抬头，那双跟云璃一模一样的明眸此时黯淡无光，“云璃给的。”
“她说——危急时可护心脉一息。”
高曦宁声音轻而坚定，带着深信不疑的坚定。
霍北羽眸间闪过一丝不忍，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丹丸，递给她。
高曦宁的目光停了一瞬——是九转还魂丹。她抬起染血的右手有些颤抖地接过药丸，再次以拇指撬开萧慕光紧咬的牙关，将丹丸送入他舌底。她的手指在他唇畔停留一瞬，触到一片冰凉。
丹丸入口即化，萧慕光的喉结艰难滚动一下，却再无动静。
霍北羽站起身，目光扫过高曦宁染血的玄色大氅、她左臂血窟窿似的伤口、她怀中那人肩胸处翻卷的血肉，眉头紧锁。
“你在此被伏击，想必关内情势也不容乐观。”
“若当真如此，此时回关，你们处境更加危险。”
“不若——跟我回青城罢。”
霍北羽想起云璃，若她临盆之际，能有亲姐姐守在身边，想必是极开心的。
高曦宁知道，霍北羽说得都对，但是——她看向了怀中的人。
"他怕是撑不过长途颠簸。"高曦宁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
霍北羽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峡谷东侧。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猎道，可通青城方向的官道。"我派轻骑三千，亲兵沿途接应，军医随行，护送你和他回青城。"他顿了顿，"但我得先行一步。"
高曦宁抬头，目光与他相接。
“云璃，快临盆了。”霍北羽眼底有血丝，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思念，“我得快点回家。”
高曦宁瞳孔骤缩。她低头看向怀中萧慕光，又抬头望向霍北羽，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挣扎之色。
只片刻，高曦宁闭了闭眼，不再迟疑。
她以右臂箍住萧慕光的腰背，试图站起，却因左臂废损而踉跄。霍北羽伸手，以枪杆托住她肘部，借力一送，将她与萧慕光一同撑起。两名亲兵抬来临时担架，高曦宁亲手将萧慕光平放其上，以玄色大氅裹住他周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深深地看了萧慕光一眼，转头道，“我跟你一起走。”
霍北羽看着她，她眼中仿佛又有了光。
“云璃，在等我们。”
高曦宁没有看霍北羽，她转脸看向被士兵小心翼翼抬起来的萧慕光，忽然抬起右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下，似是要将什么，深深地印入心中。
“随你。”
霍北羽不再多说，示意一个军医上前给高曦宁处理伤口，军医看着她左臂上的血窟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拿出金疮药，撒了一层又一层，才勉强止住了血。
待霍北羽率众归队，五万精锐汇合于祁岭门城内。郭猛等一众将领听闻赫连飞弩连同野鹰部的拓跋野亲兵八千北蛮已然被全歼，都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至此，燕国北伐之战，真真正正地划上了胜利的句号。
霍北羽也不再抑制满心的归家之念，他连夜召集将领部署大军南归之事，又嘱军医首座亲自随护萧慕光，还要给高曦宁备上一路上的伤药，桩桩件件，忙了整整一个通宵。
而高曦宁，守在萧慕光身边，看着军医首座带着若干军医，看着他们将银针插入他周身大穴，看着他们以薄刃刮去伤口边缘的腐肉，看着他们以桑皮线缝合那道肩胸处的致命伤，忙了整整一夜。
她站在榻前三尺处，看着萧慕光的呼吸虽弱，胸口却依然浅浅起伏着。他的手指仍无动静，眼皮仍无颤动，但那胸膛的起伏，终究比落鹰峡那时沉稳了些许。
"暂时保住了。"军医首座长舒一口气，语气中皆是感叹，"还好有夫人的两粒神药。"他顿了顿，看着榻上那个浑身上下都包扎着绷带的男人。
"但何时能醒……要看这位将军的造化了。"
高曦宁未语。她缓步上前，在榻边坐下。萧慕光的面色仍是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白。她伸出右手，以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眉骨，沿着鼻梁滑至唇角，触到一片微凉却柔软的肌肤。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她以拇指摩挲他的唇角，那里还凝着未擦净的血迹。她俯身，以额头抵住他的额角，鼻尖蹭过他微凉的皮肤。
"等你醒来。"她低语，气息拂过他沉寂的唇，"我请你喝酒。"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翌日，天色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霍北羽带着三百亲兵，连同高曦宁，一路向东南急行，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