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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新生 九月末的青 ...

  •   九月末的青城,暑气未消,晨风却已带了凉意。
      尽管众人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但云璃是到了午后才开始正式发动。
      午间日头渐高,将军府后院的产房外站满了人。袁大娘指挥着几个婆子烧水、备巾,周娘子捧着一摞干净的细麻布匆匆穿过回廊,正式学医后日渐沉稳的青杏此时手里攥着一把剪子,紧张得指节都泛了白。
      产房内,云璃半倚在堆叠的软枕上,额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一手撑着床沿,一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呼吸浅而急促。阵痛已然开始了,她咬紧牙关,忍过了初起的一波阵痛。
      周娘子拿汗巾给云璃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薄汗,欣慰道,“夫人这就对了,咱们攒着力气,您虽是双胎,但胎位养得正,必是顺利的。”
      云璃使劲弯了弯嘴角,只点了点头。
      周娘子见状知道,云璃是明白此时需要保存体力的,她转脸喊道。
      “给夫人喂些参汤——”
      青杏马上端起参汤,一口一口地喂到云璃唇边。
      待喝完了一碗参汤,云璃身上又恢复了些力气,她轻舒了口气,又迎接第二波阵痛的袭来。
      袁大娘端起空碗匆匆出了房门,准备再去厨房取。
      已是日薄西山时分,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骤雨般砸在青石板上,直冲到府门前才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喧哗,像是有人从马上飞身而下,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鸣。
      "侯爷!是侯爷回来了!"青杏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云璃猛地睁开眼,那双因疼痛而略显涣散的眸子里,倏然迸出一道亮光。她微微侧首,望向紧闭的房门,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门外,霍北羽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疾驰未曾合眼。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但迟滞片刻之后,又跟着出现了一个行走间有些踉跄的身影——玄色大氅,身量虽不高却极为挺拔,眉目间与云璃如出一辙,只是更添了几分风霜与凌厉。
      竟是高曦宁!
      两人皆是满面尘霜,衣袍上沾着路途的风雪与泥土,显然是马不停蹄赶了远路。
      "阿璃!"霍北羽一声低吼,伸手就要去推产房的门。
      "侯爷使不得!"袁大娘顾不上手中还拿着空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挡在门前,双臂张开如老母鸡护雏,"女子生产乃鬼门关,最忌不洁之物冲撞!侯爷这一身铠甲杀伐气重,又沾了路途风尘,万万进不得!"
      霍北羽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血污未净的战甲,又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里头传来云璃压抑的闷哼,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割锯。
      “阿羽——我没事——嘶——”房中传来云璃忍痛的声音,“你别担心——”
      霍北羽听到她的声音,瞬间就红了眼眶。
      "快!快去沐浴更衣!夫人生产且还需些时候!"袁大娘催促道,"洗净了再来,否则对夫人和孩儿都不利!"
      霍北羽咬紧牙关——他不敢拿云璃的安危冒险,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浴房冲去。
      高曦宁倒是相对镇定许多,但也紧随其后,这会霍北羽压根顾不上理会她,不过她跟云璃长得一模一样,气势又甚是摄人,随便指个府中下人带路,下人一看先是唬了一跳,反应过来猜测必是自家夫人的亲姐妹,也不敢怠慢丝毫,忙不迭地带着她去客房沐浴更衣。
      霍北羽来不及等人送水来,自己跑到井边直接提了两桶冷水,进了浴房就胡乱扯下盔甲上衣,哗啦啦地从头到脚淋了一通,冲干净满身尘土,又疾速换了身干净长袍,一边系着衣带就一边往产房这边冲,披散的头发还淌着水,瞬间就湿透了新换的衣裳。
      晚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候,高曦宁换了一身素净衣裙,随手将湿发挽在脑后,也来到了产房这边。
      高曦宁到院外时,便见到被洛奕死死抱着腰的霍北羽,袁大娘和城中有名的稳婆王嬷嬷正挡在产房门前,苦口婆心地劝着。
      "侯爷留步!"王嬷嬷双手合十,几乎要给他跪下,"男子进产房,对产妇大不利啊!阴气冲撞,血光犯煞,轻则难产,重则……"
      "胡说八道!"霍北羽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一脚踹飞洛奕,"我夫人正在里头受苦,你让我在外头干等着?"
      "侯爷!"洛奕抱住霍北羽的腰,死死将他往后拖,"侯爷息怒!王嬷嬷说的是老规矩,宁可信其有啊!您若真为夫人着想,便再忍忍!"
      霍北羽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却被洛奕和随后赶来的郭猛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他望着那扇雕花木门,听着里头云璃断断续续的抽气声,眼眶都红了。
      高曦宁站在月洞门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从未见过霍北羽这般模样——这个在战场上斩杀敌将如探囊取物、面对万众敌军岿然不动的男人,此刻竟因一扇门而红了眼眶。
      就像那个人,踏着千军万马,踏着刀光剑影,踏着尸山血海,不顾一切地向她奔过来,那双眼眶赤红的眼睛里,只有她。
      她的心骤然疼痛了起来,却没说话,只是举步上前,走到产房的门前。
      袁大娘和王嬷嬷都从未见过她,此时看到一个跟云璃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眼前,都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我是她姐姐。"高曦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是男子,也不犯你们的规矩。"
      产房的门在高曦宁身后合上,将霍北羽焦灼的目光隔绝在外。
      树梢上头,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弯新月。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艾叶与当归的药香。云璃半躺在铺了厚厚草褥的产床上,身下垫着干净的细麻布,旁边铜盆里盛着温水,热气袅袅。
      听到门响,云璃艰难地侧首,待看清来人,那双因疼痛而雾蒙蒙的眸子倏然睁大,随即绽出一抹惊喜的笑意:"姐……姐姐?"
      高曦宁走得不快,步伐间亦不算稳,但距离短,云璃也没发现她走路的异样,她走到床前,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云璃冰凉的手。那只手纤细苍白,此刻却因用力而骨节凸起,掌心全是冷汗。
      "我在。"高曦宁在床沿坐下,将云璃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我来了。"
      云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高曦宁神色间有一丝异样——她眼底泛着青黑,唇角有未愈的裂口,左手的衣袖下隐约透出厚厚药布的痕迹。那是路途奔波与旧伤叠加的痕迹。
      "姐姐,你……"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阵痛猛然袭来,如巨浪般将云璃吞没。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手指死死攥住高曦宁的右手,指甲几乎嵌入对方掌心。
      "阿璃。"高曦宁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她的右手反握着云璃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声音低沉而坚定,"看着我,阿璃,看着我。"
      云璃望进高曦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处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那是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稳与力量。
      "撑住。"高曦宁一字一顿,"你撑得住。"
      云璃从喉间挤出一声呜咽,随即咬紧牙关,再度使力,阵痛如潮水般一阵紧似一阵,她一声不吭,只是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泛出青白。
      "夫人,再用些力!"周娘子此刻满头大汗,"头已经露了,再加把劲!"
      门外,霍北羽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来回疾走。铠甲已换作家常锦袍,却仍是坐立难安。每当产房内传来云璃压抑的痛呼,他便猛地顿住脚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一盆盆血水从房内端出,那刺目的猩红看得他瞳孔骤缩。
      "不生了……"他突然停住,喃喃自语,随即声音越来越大,对着房门喊道,"阿璃!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洛奕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却又心酸:"侯爷,这……这话现在说,怕是晚了。"
      霍北羽猛地转头瞪他,眼眶赤红:"那你说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洛奕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退开一步。
      郭猛抱臂倚在廊柱上,这位在战场上眼都不眨一下的汉子,此刻竟也偏过头去,不忍再看那一盆盆端出的血水。
      夜色渐渐暗沉,侯府掌起的灯,如一簇簇开在夜里的花。
      霍北羽终于不再走动,他站在门前,双手抵在门板上,额头抵着手背,闭目凝神。他在听,听里头每一丝细微的响动——云璃的呼吸、稳婆的催促、高曦宁低沉的安抚。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一年般漫长。
      当晨曦第一道阳光破空而出时,突然,房内传来一声不算洪亮的啼哭,像是雏鸟破壳的第一声鸣叫,细弱却清晰。
      霍北羽猛地抬头。
      紧接着,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声更弱,像一缕游丝,却倔强地持续着。
      一强一弱,此起彼伏,如双生花开。
      "生了!生了!"周娘子激动的喊声从房内传出,"是一对双生女!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霍北羽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半晌未能动弹。待他回过神来,猛地推门——
      "侯爷!使不得!还没收拾妥当——"
      霍北羽哪里还听得进这些,一把推开阻拦的婆子,大步冲入房内。
      产房内,血腥气尚未散去,却已被一阵新生的暖意冲淡。云璃力竭地躺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双目紧闭,仿佛沉沉睡去。
      霍北羽扑到床前,单膝跪地,双手颤抖着捧起云璃的脸:"阿璃?阿璃!"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侯爷莫慌,"袁大娘在一旁笑道,"夫人只是力竭昏睡过去了,无碍的。"
      霍北羽却不听,他将云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手冰凉,让他心都揪紧了。他俯身,额头抵着云璃的额头,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
      他就这样跪在床边,守着昏睡的妻子,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连高曦宁和袁大娘分别抱着两个襁褓走到他身旁,他都未曾抬眼。
      "霍北羽。"高曦宁唤他。
      霍北羽恍若未闻,依旧紧握着云璃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脉搏,确认那微弱的跳动仍在继续。
      高曦宁低头看着怀中的襁褓。她抱的是大的,小小的婴儿,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她怀中这个哭声洪亮了起来,小腿乱蹬,生命力旺盛得惊人,她一只右手抱着又不敢太用力,险些被蹬开;另一个在袁大娘怀中却安静许多,只偶尔发出细弱的呜咽,仿佛气力不足。
      一模一样的小脸,一模一样的眉眼。
      高曦宁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母亲,那个在深宫之中拼了性命将她带来世上的母亲。她出生时,是否也曾被这样抱在怀中?她的孪生妹妹被送出宫外时,是否也曾这般弱小无助?
      她这一生,杀人如麻,权谋算尽,九死一生,极少极少落泪。
      可此刻,她看着这两个小小的生命,看着她们紧闭的眼睑下那两排细密的睫毛,看着她们粉嫩的小嘴微微翕动——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站在晨光透窗而入的光柱里,平生第一次,泪如雨下。
      袁大娘在一旁看得莫名心酸,竟不敢惊扰了她。
      忽然,高曦宁感觉到了什么——大的那个小手动了动,竟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门外,晨曦的金光正好穿透云层,洒落在庭院中。一夜过去,天边露出一弯清冷的月,尚未完全隐去,日与月竟在苍穹之上短暂交汇。
      高曦宁低头看着眼前的双生女,唇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如冰雪初融,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一夜,燕国战无不胜的战神卸甲跪守床前,楚国翻云覆雨的公主泪落如雨,而两个小小的生命,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悄然降临人间。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出生,牵系着多少人的爱恨与生死。她们只知道,此刻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中,天光大亮,万物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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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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