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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引毒 月华如练, ...
月华如练,倾泻在定北侯府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片清冷的光。
云璃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浑圆的明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银针包。
一晃眼间,她在定北侯府已一月有余,自有了“蚀骨缠”的判断,她反复钻研解毒之法,终于敲定治疗方案,毒入督脉之时,恰是最易引排之际,若以金针控制毒素流向,分段分次引排毒素,大约行之六七次,毒素可清殆尽。近十日来,她每日行针引毒,若是没有算错,今夜,将是第一次毒发之际,也是最佳排毒之机。
但这个过程,她也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在《西疆毒经》上看到的字句犹在耳畔回响:"蚀骨缠,一入督脉,游走于十二正经,如万蚁噬骨,如利刃刮髓,常人难忍。"
她转身看向案上早已备好的物事——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以七味草药熬制的镇痛汤药,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甘凉的气息;旁边是一排银针,细如牛毫,在烛火下泛着寒光;还有一卷干净的细布,一瓶金疮药,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白瓷瓶,里面是她苦练数年方成功复原的古方解毒灵药——九转还魂丹。
这是她能准备的一切。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云璃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今夜她不曾告知任何人自己会来,只因她深知霍北羽骨子里的骄傲——若提前知晓今夜毒素发作,他定然会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独自承受。
怀厚堂外一片寂静,值夜的侍卫见了她,很是意外她竟然深夜过来,正要上前询问,云璃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她打开了药箱让侍卫检查一番,并压低声音把来意道出。侍卫会意,示意另一位值守的侍卫去知会洛奕,自己则站回了门边,继续认真值守。
云璃贴着门缝听了片刻,里面毫无声息。她心头微松,正要推门,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像是被人死死捂在喉咙里,破碎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
云璃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推门而入。
烛火摇曳,霍北羽半靠在榻上,身上只着中衣,衣襟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双手死死攥着床沿的雕花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听见门响,他猛地抬眼,那双素来沉郁冷峻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剧痛带来的混沌。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云璃恍若未闻,快步上前,将药箱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却被他猛地挥开。
"本侯……让你出去!"他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却仍在强撑着那副侯爷的威仪,"这是……命令!"
云璃被他挥得后退半步,却并未退缩。她看着他死死咬住的唇——那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来——心中又疼又怒。
"侯爷,"她声音轻却坚定,"您现在赶我走,是想疼死在这榻上,还是想让毒素攻心,彻底废了这双腿?"
霍北羽瞳孔骤缩。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左腿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又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一点一点刮他的骨头。他死死攥着床栏,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里,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
他是霍北羽,是霍家军的统帅,是燕国的定北侯,他不能在人前露出软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被疼痛碾碎尊严的样子。
"云璃……"他喘息着,声音破碎,"算我……求你……"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云璃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恳求,忽然想起那日他握着青城百姓来信时微微发颤的手指。这个在战场上浴血十年、在朝堂上孤身周旋的男人,此刻却在求她离开,求她保全他最后一点体面。
她垂下眼,从药箱中取出那碗汤药,声音放得极轻:"侯爷,云璃是医者。在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侯爷。"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执拗:"您若觉得难堪,便当云璃是个瞎子、是个哑巴。但云璃绝不会走。"
霍北羽看着她,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仍能看清她眼中的坚定。那坚定像是一根锚,将他在剧痛的狂潮中死死定住。
"你……"他刚要开口,一阵剧痛猛然袭来,如毒蛇窜上脊背,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弓起,冷汗如雨般滚落。
云璃再不犹豫,上前一步,伸手点在他颈后几处穴道上。她指尖微凉,带着药草的清香,力道精准地切入了那几处能暂缓剧痛的穴位。霍北羽只觉得一股酸胀之意从颈后蔓延开来,竟真的将那波剧痛压下去一瞬。
"侯爷,得罪了。"
她话音未落,已伸手解开他的中衣衣带。霍北羽身形一僵,下意识要阻拦,却被她按住手腕:"毒素游走于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云璃需在穴道上施针引毒,侯爷若乱动,针入偏穴,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霍北羽看着她被烛火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没有羞涩,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医者专注。
他缓缓松开了手。
云璃将他的中衣褪至腰际,露出精瘦的上身。月光从高窗倾泻而入,与他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竟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她目光在他胸口处停留一瞬——那里有一道旧疤,从锁骨斜斜划至心口,有点怪异的是,疤痕之上那淡淡的缝合印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出自手法稚嫩的初学者。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取过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侯爷,此针入穴,会有酸胀之感,随后毒素会随针尖渗出,届时疼痛会加剧数倍,您须得忍住,万不可乱动。"
霍北羽闭上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第一针刺入足三里。
云璃的针法极稳,针尖入肉的瞬间,霍北羽肌肉骤然紧绷,却当真一动不动。她凝神捻动针尾,以师门传下来的"引龙出海"之法,针身极缓极缓地寸寸深入,针尖的药水一点一点渗入,引导那潜藏经络深处的毒素向外游走。
针尖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云璃眸光一凛——果然如此!
她不敢分神,接连在阳陵泉、悬钟、丘墟等穴道上施针。每一针落下,霍北羽的颤抖便加剧一分,冷汗已将身下的锦褥浸透,他却始终未发一声,只有那越来越急促的喘息泄露了剧痛的痕迹。
"侯爷,"云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您可知云璃上回说的见过您,是在何处?"
霍北羽紧闭着眼,剧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涣散,却仍能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将他从疼痛的深渊中稍稍拉起。
"是……在药行?"他喘息着,勉强接话。
云璃唇角微微上扬,手中动作却不停:"是在青城的城门。"
霍北羽一怔。
"那年,我跟着师父云游行医,路过青城。"她声音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不巧得紧,正赶上鹄狄犯境,我跟着很多百姓一起到城墙那边伤兵营帮忙,那时鹄狄刚在楚境屠了个城,来势汹汹,人心惶惶。但我看到有个银甲少年将军一马当先,长缨在手,他出城时回头看向百姓,笑着说:'诸位且安心,霍家军在,青城便在。'此话一出,四下皆安。我听旁边的人说,那是定北侯之子,将是大燕国新一代的战神。"
她顿了顿,针尖微微一提,一股黑血顺着针尾渗出,滴落在她早已备好的棉帕上。
"那时云璃就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是要去赴死的,却还能笑得那样好看。"
霍北羽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想起那个画面了——那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敌军十倍于己,他自知胜算渺茫,却在出城前抬头看了眼城墙。那里站着许多百姓,有老人,有孩童,有抱着婴儿的妇女。他不想让这些人看见将军的恐惧,于是笑了,说了那句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兑现的话。
"后来呢?"他声音嘶哑,却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她话语中的某种情绪。
"后来?"云璃又落一针,语气轻快了些,"后来云璃才知道,那个少年将军叫霍北羽,是燕国最年轻的将军。再后来,云璃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您的故事,说您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奇袭敌营,如何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她忽然停住,抬眸看他。
霍北羽也正看着她,那双被剧痛折磨得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此刻竟透出一丝恍惚的笑意:"你……那时多大?"
"十三岁。"云璃垂下眼,继续施针,"热血英雄,令人景仰。"
"所以……"霍北羽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自嘲,"你入府治病,是因着年少时……景仰一个幻影?"
云璃手下一顿。
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扭曲的眉眼,忽然笑了:"侯爷,云璃早已过了年少做梦的年纪。云璃入府,是因为袁大娘的托付,是因为青城百姓的期盼,更是因为——"
她取出一枚较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燎过,目光沉静:"因为云璃亲眼见过那个少年将军,知道他不是幻影。知道他会为了百姓笑赴死局,知道他会为了亲人奋不顾身,知道他会为了……为了一些旁人觉得不值的东西,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针尖刺入环跳穴,这是足少阳胆经的要穴,也是毒素淤积最深之处。
霍北羽猛然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如火山喷发般从腿根窜上脊背,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云璃早有准备,伸手扶住他的肩,将他稳稳撑住。
"侯爷,忍住!"她声音骤厉,"毒素要出来了!"
她一手扶着他,一手飞快捻动针尾。霍北羽只觉得左腿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疯狂游走,寻找出口。他死死咬住牙关,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眼前一阵阵发黑。
"看着我。"云璃忽然道。
他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对上她的眼眸。
那双眼睛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清澈得像是盛满了星辉。她看着他,目光坚定而温柔,像是在看着一个必能渡过的难关。
"霍北羽,"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可以喊出来。这里没有旁人。"
霍北羽看着她,剧痛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摇摆。他看见她眼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狼狈不堪。可她的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相信。
相信他能挺过去。
"我……"他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不需要……"
"你需要。"云璃打断他,针尖又深一分,"你需要喊出来,你需要让这疼痛有个出口。霍北羽,你已经忍了两年,今晚不必再忍。"
毒素如黑色的丝线,顺着针尾缓缓渗出,滴落在棉帕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霍北羽只觉得那股撕裂般的剧痛达到了顶峰,像是要将他的神魂都撕碎。
"啊——!"
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终于从他喉咙中冲出,像是困兽的哀鸣,又像是某种解脱。他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云璃的肩上,双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云璃一动不动地撑着,任由他攥着手腕生疼,任由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她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被他的冷汗浸透,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从剧烈到渐渐平缓,感觉到他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绵长。
"好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毒素引出了一部分,侯爷,您挺过来了。"
霍北羽没有动。
他仍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却迟迟没有抬头。云璃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有些温热的湿润——不是汗,是别的什么。
她愣仲片刻,轻轻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像是对待一个受伤的孩童般,在他背上极轻地拍了拍。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一室,将两个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霍北羽终于缓缓直起身。
他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方才的失态。他看着云璃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衣袖,又看着她肩头那片深色的湿痕,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本侯失态了。"
云璃低头收拾针具,语气温软:"侯爷方才喊的是'我',不是'本侯'。"
霍北羽一怔。
"云璃觉得,把自己当'我'更好。"她将染毒的银针一根根收入囊中,头也不抬,"那个'我'会疼,会累,会需要人陪着。而不是那个'本侯',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霍北羽看着她忙碌的侧影,良久,唇角微微一动:"你……倒是不怕本侯。"
"怕过。"云璃歪头回忆了片刻,老实承认,"第一日见您的时候,您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云璃腿都软了。"
"那如今呢?"
"如今?"云璃将药箱合上,抬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如今云璃知道,侯爷就是只纸老虎,看着凶,其实……"
"其实如何?"
"其实很好哄。"
霍北羽看着她狡黠的笑容,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忽然道:"今夜……多谢。"
"侯爷客气。"云璃背起药箱,"云璃去唤洛大哥来,今夜需得有人守着,以防毒素反噬。"
"不必唤他。"霍北羽忽然道,"你……能否留下?"
我们家云璃的医术棒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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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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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