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波普Bpop

33、晶体

　　入夜后，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核心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电磁波屏蔽容器的指示灯亮着荧绿色的光，像前失重时代的癞蛤蟆，规律的闪烁节奏表示着仪器此刻运转正常。林敬穿着隔离服站在操作台前，正对着一个透明的全封闭生物标本存放箱，箱体内部浮着一颗刚刚从小白鼠身上取出的完整大脑，此刻林敬正盯着那颗大脑标本，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殳和平拎着一个小型电磁屏蔽箱、快速走过来，将它轻轻放在林敬面前的操作台旁边，低声道：“林主任，我把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好。”林敬点了点头，眼神却仍停留在那颗几乎凝固在切片液中的大脑标本上。片刻后，林敬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冷静地开口：“准备切片。”

　　殳和平与杨淼对视一眼，齐声答了句“是”，而后迅速开始操作。殳和平将小鼠的大脑放在冰上快速修整，切除了小脑和嗅球，再用胶水将其固定在切片底座上，随后立即递给杨淼。后者将固定好的脑组织轻轻放进灌满了冰切片液的切片机中，开始进行切片操作。期间没有人说话，林敬站在操作台后面，嘱咐其他实验人员完整记录下整个过程。

　　“林主任，切片完成。”杨淼说道。

　　“准备进行脑片孵育。”林敬说，“给蔗糖切片液通氧。”

　　“蔗糖切片液通氧启动。”殳和平按下通氧开关，“通氧速率正常。”

　　“转移。”

　　林敬话音刚落，杨淼便迅速将脑片放进了已经通氧的蔗糖切片液中，“二十分钟计时开启。”

　　等待的过程中林敬也没闲着，他将殳和平拿来的电磁屏蔽箱拎到实验室中间的椭圆形平面操作台上，轻轻打开盖子，从中拿出一块导电基板，将其与操作台上早已摆好的特制连接装置接在一起。

　　“林主任，时间到了。”杨淼说。

　　林敬头都没回，声音平稳：“确认标准ACSF维持液温度及通氧情况。”

　　“标准ACSF维持液温度，三十三摄氏度，已确认。”殳和平道，“通氧情况正常。”

　　“开始孵育，计时四十五分钟。”林敬说，“脑片状态复苏后汇报。”

　　做完这些，林敬、殳和平和杨淼三人各自占据了一把实验室中的白色椅子，坐在中心的大操作台前面，林敬坐得更远一些，盯着面前的装置出神。杨淼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他比林敬还小一岁，性格也是三人当中最活泼的，此刻却蹙着眉头，看上去忧心忡忡。殳和平注意到他的神情，本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末了想起手上还戴着切片时的手套，便只是轻声开口道：“怎么了，小杨？”

　　“平叔，你说这次会有结果吗？”杨淼喃喃说道，“我们跟这块硅氧烷晶体磕了快七个月了，医疗中心、甚至是基地内所有的扫描仪和探测仪都用过，仍然一无所获。它就像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拒绝了我们给出的所有形式的访问，万一这次还是不行，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殳和平看了看操作台对面的林敬，心想这位医疗中心主任虽然年纪比自己小不少，但心性却是基地内数一数二的成熟，无论何时，林敬似乎总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此刻这位川藏基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医疗中心主任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仍旧神色自若，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相信林主任吧。”殳和平温和地笑了笑，“他没失手过。”

　　时间过得很快，四十五分钟计时时间到的声音响起时，三人都仿佛从梦中醒来，林敬率先站起身，快步走向生态箱。殳和平和杨淼跟上他，杨淼已经戴上了操作手套，准备协助林敬将脑片取出，殳和平走到生态箱的附属屏幕前，先行确认脑片状态。

　　“林主任，脑片状态正常。”殳和平点按了两下屏幕，沉声道。林敬点了点头：“取脑片，放在导电装置上。杨淼，跟我取晶体。”

　　“是，林主任。”杨淼换下操作手套，换上两层防辐射手套，与林敬分别站在实验室最大的电磁屏蔽箱旁边，“林主任，我准备好了。”

　　“开启电磁屏蔽箱。”林敬冷静说道。

　　黑色的箱门向外弹开，林敬和杨淼缓缓取出那方硅氧烷晶体，将其放置在操作台的连接装置上，与脑片并列。杨淼取出导电装置上的两个触笔，把另一端接在放置晶体的装置上，然后递给林敬。林敬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实验人员说：“平叔和小杨留下，其他人先去隔壁观察室。”

　　众人点头答应：“好的，林主任。”

　　待实验人员先后离去，林敬才转过身，盯着面前的操作台：“平叔，观察电流监测仪。小杨，记录数据。”

　　而后他没有半分犹豫，手里稳稳握着触笔，将其轻轻点按在脑片标本上。

　　触点接触到脑片表面的瞬间，电流监测仪的显示屏便出现了波形跳动。殳和平立时开口：“林主任，有反应了！”

　　林敬没有松手，眼神却亮了几分，他维持着当前的姿势，目光往显示屏的方向偏了几分，见跳动的波形持续向前、呈现出不规则的起伏。

　　“杨淼，波形频率是多少？”

　　“林主任，还在测算。”杨淼盯着电流显示屏，将波形数据存储下来，片刻后，测算数显屏上显示出了频率的数值范围。

　　“零点五至四赫兹。”杨淼惊喜地说，“林主任，这跟人脑的Delta波几乎一致。”

　　林敬没有答话，眉头却皱紧了些，殳和平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杨淼见状，也察觉到氛围不对，他左右看看，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这个结果......不好吗？”

　　“我们现在将脑片与晶体相连，测算当前状态下脑电的频率。”殳和平说，“但是这个频率，与正常状态下的Delta波别无二致。”

　　“这能说明什么呢？”杨淼还是有些困惑。

　　“说明地外晶体拒绝了与脑片的连接。”

　　实验室陷入一片寂静，三人肃立不语，只是神情凝重地盯着操作台。他们与这块不过拳头大小的硅氧烷死磕了七个月，期间任何能想到的办法都已经用上了，而硅氧烷就如同一个极难伺候的食客，对医疗中心喂给它的所有东西都不满意。

　　直到今日，他们决定将碳基生物的大脑切片与晶体直接相连，这几乎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这代表两种可能。”林敬不冷不热地开口，“第一，地外文明的硅基意识不会与地球上碳基生物的大脑产生连接，但这一点因为黎正的存在，几乎可以被证伪。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林敬停顿了一下，手中攥着的触笔微不可见地抖了一瞬。

　　“第二种可能，地外文明的硅基意识能够辨别碳基生物大脑的存在状态，它只能与完全存活状态下的大脑产生连接。”

　　此言一出，实验室内的三人均已心知肚明，想要确认地外文明晶体能否与碳基生物的大脑、甚至是人脑产生稳定链接，只剩下活体实验一条路了。

　　林敬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准备三只小鼠，明早九点带来实验室，今天用过的脑片按照标准流程处理。”

　　殳和平和杨淼对了下眼神，心照不宣地答道：“好的，林主任。”

　　林敬捶着肩膀走出医疗中心的时候，已是林芝标准时的午夜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思忖片刻，还是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他上到二楼，出电梯门后向走廊一拐，老远看见一个人斜倚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林敬走近几步，惊讶地发现是周自珩。

　　“你怎么在这儿？”林敬加快脚步，走到周自珩身前。后者见他来，稍稍直立了身体，冲他笑了笑说：“你刚从实验室出来？”

　　“嗯。”林敬点点头，随即稍稍敛了下疲惫的神色，抬眼望向他。周自珩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关切问道：“怎么了？你脸色有点差，出什么事了？”

　　林敬轻叹一声，斟酌片刻，只说：“研究不太顺利。”

　　“晶体仍然没有应答反应？”

　　“没有。”林敬摇摇头，低声叹了口气，“七个月了，晶体除了仍在持续释放电信号，没有对任何接触表现出应答反应，外壳也没有任何松动迹象。”他停顿了半晌，而后垂下眼眸，继续说道：“我们今天用小鼠脑片进行实验，尝试将其与晶体进行连接，但是得出的依旧是碳基生物大脑的放电频率。”

　　周自珩静静听他说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柔声道：“慢慢来。”

　　“你那边进展怎么样？”林敬轻声问道，“还顺利吗？”

　　“上次去墨脱实地测试之后，黎正的测算进展飞速。”周自珩笑了笑，“下一阶段，我们打算联合空中部队，进行模拟作战测试。”

　　听到周自珩提起墨脱，林敬才想起他和黎正前些天在墨脱进行实地测试时遇险的事情，那时候他正带着殳和平与杨淼持续测试晶体的反应情况，直到黎正他们从墨脱回来、项东方给路北辰做完了手术，他才听说此事。这时周自珩提起，他才后知后觉地心慌，下意识抓住了周自珩的手腕，语气急切：“你怎么样？有哪里受伤了吗？”

　　周自珩任由林敬拉着自己上下检查，嘴角含着笑，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逗他：“林大主任，你对我动手动脚，可得对我负责啊。”

　　林敬闻言，脸上立时泛起两道红晕，刚想将手松开，却被周自珩牢牢反握住，只得嘴硬道：“你伤的又不是脑子，负责也轮不到我，找你的主治医生去。”

　　“快说啊！到底有没有受伤？”林敬有点着急。周自珩见状，便也不再调笑，安慰地搓了搓林敬腕间的皮肤，沉声道：“只是皮外伤，真的没事。”

　　“真没事？”林敬半信半疑，作势便要去解周自珩的领子，“我看看。”

　　“林敬。”周自珩抬手握住林敬的手，微微垂眸望进他眼底，低声道，“我真的没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周自珩离他很近，额头几乎与林敬的额头相抵，“喜欢的人几次三番靠近我，你不能指望我一直清心寡欲。”

　　“我......”

　　“林敬，我不急于得到你的答案。”周自珩说，“但你至少，别这么考验我。”

　　林敬听到这话，愣了半晌，随即轻声笑起来，抬头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

　　“谁考验你了。”林敬低声说着，声音沉得如同深水中的烈火，他上前半步，将头贴近周自珩的肩膀，气息灼灼烧在他耳畔。

　　“周主任，我是在邀请你。”

　　周自珩听见这话，天灵盖儿仿佛被雷劈过一般，从头到脚一阵发麻，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嘴唇开合半天，竟是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痴痴地盯着林敬看。

　　“你之前跟我说，全基地都知道你在追我？”

　　“啊......”周自珩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哑声道，“是。”

　　林敬笑起来，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我同意了。”

　　“你......同意了。”几分钟前周自珩脑海中涌起的种种思绪纷乱如麻，此刻如山洪般轰然泻下，噼里啪啦地消失在周身，只余下林敬刚刚说出的“我是在邀请你”和“我同意了”。他头脑发沉了一瞬间，而后脑子里便像被人放进了一颗前失重时代的儿童氢气球玩具一般，飘飘然地飞了起来。

　　他一把攥住林敬的腕脉，费了好大劲儿控制自己快要劈了的嗓音：“什么......意思？”

　　林敬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而后长长呼出一口热气，抬起头看着他。

　　“意思是......我也喜欢你。”林敬一字一顿，“周自珩，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