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剑拭春风》诗绘雨

3、罚 我就喜欢反

　　曲夭夭迅速侧身躲下那一击，旋即虚刺作势，又转腕上挑，却被李不旬横剑格开。

　　迷雾皑皑，漫若纱縠。整个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二人。

　　而她佯装镇静，手中却握紧剑柄，小心试探道：“李公子这招式好生厉害，敢问是哪家剑法？”

　　是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二人便齐齐跳开。

　　只见火球穿破白雾，炸在地面上，亦将周围的屏障驱散。而后，便见一位身穿青布长衫的清瘦男子，自擂台边上走来，步步威严。

　　蓬莲观的观主李天衡，又被称作蓬莲仙师。他在得知曲夭夭来了，便也提前出了关。

　　“阿旬，你可知这是谁啊？”李天衡捋了捋胡子，在两人之间停下，“这位，就是昭元郡主。”

　　“你一见面就和她打起来，成何体统？”

　　“师父。”李不旬俯身拱手，毕恭毕敬道，“弟子知错，弟子这就去戒律堂领罚。”

　　“不必了。”李天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对客人不敬者，理应罚抄经书五十遍。”

　　“但这可是昭元郡主。”

　　“是你和我提议说，可以请人家来为观内弟子的修行指点一二。结果你转身就和人家打起来，你说你自己像不像话？”

　　李不旬抬起眸，对上了少女一双桃花眼。而其眼尾微微上挑，鼻梁一侧，还有着一点黑痣。

　　李天衡叹了口气，接着道：“既如此，那你便翻个倍，回去抄个百遍吧。”

　　“是，师父。”

　　见李不旬竟也无怨地应下了，曲夭夭赶忙出来圆场：“这，这多不好啊仙师？是我硬要和他比的。倒也……不能怪他。”

　　“要不这罚还是免了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不行我替他领了？”

　　说完后曲夭夭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一拍额头。

　　虽然他昨夜确是顺手帮了自己，但现下情势有变——那人，可是会使着自己独创的剑法。

　　莫不是偷师来的？

　　可……什么时候？

　　而李天衡听了却笑道：“郡主说的这是哪门子的话啊，哪有让您替罚的道理？你说是吧阿……”

　　一旁的李不旬早已下了擂台，不见踪影。

　　“这臭小子，话都不听人讲完！”

　　“师父。”一位身着黄衣的女子走了过来，见了曲夭夭便恭敬作揖道，“郡主这身打扮，方才我在上边，还真没认出来。”

　　“啊这……”曲夭夭讪讪一笑，眼神也飘向别处，“这个不重要。”

　　为了给璠娘准备后事，她将自己身上的珍宝首饰全变卖了。又为了能在约定时间内赶到蓬莲观，没太讲究，也没作生张，只着一身朴素的就来了。

　　“阿曼你来得正好，带郡主四处逛逛吧。”李天衡又摸了把胡子吩咐道，“郡主来得赶巧，我都没怎么准备……”

　　“得去准备准备，准备准备哈。”

　　说罢，他便转了身，负手快步离开了。

　　春风和煦，日光也照得人心暖暖的。

　　“郡主。”那女子温声道，“郡主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随后又想到什么般，直笑道，“哦对，我都快忘了要介绍下我自己了。”

　　“我姓林，名诗曼。”

　　“是仙师座下第二名弟子。”

　　女子的样貌英气端庄，一袭淡黄衣裳却清新素雅。而她说话时总带着笑意，便见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我瞧郡主比我年小，郡主若不嫌弃的话，唤我林姐姐就好。”

　　“好啊林姐姐。”不知怎的，曲夭夭一见她就很想亲近，于是也眉眼弯弯，笑着回道，“那我想，林姐姐也不必喊我郡主了，怪生分的。”

　　“啊……郡主。不对……那，那要叫什么？”林诗曼难免有些无措。

　　曲夭夭仍笑道：“林姐姐，就唤我夭夭吧。”

　　“夭，夭夭？”林诗曼这一叫，脸都红了。

　　曲夭夭倒没在意，只开口问道：“林姐姐，这李不旬……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她本来是不知道他的，可毕竟有过一面之缘，他又穿得实在过于引人注目，自然是多注意了些。更何况方才在那擂台下，还有个人一直在大喊李不旬的名字给他加油打气，这让曲夭夭想不认识都难了。

　　“他啊……”林诗曼收回了扭捏，思索片刻，回道，“三师弟的话，性子是偏冷的，又时常随心做事，总让人摸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笑：“但内里，总归是好的。”

　　“不过郡……夭夭怎么问起他来了？”

　　这回换曲夭夭扭捏了，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也不能直接质问为什么李不旬会自己独创的剑法吧？

　　“肤白貌美的小公子，还挺好看，了解了解。”

　　最后曲夭夭这样回答，虽是临时胡诌的，可待话从口出时，她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果然林诗曼的笑意更深了：“三师弟还有个好朋友叫做慕川柏，知道的应该会更多些。”

　　“夭夭若想了解三师弟，不妨去问问他？”

　　“小郡主？”

　　曲夭夭正游神着，突然一个脑袋探到自己面前，难免吓了一跳。

　　“慕川柏，不得无礼！”林诗曼见状斥道。

　　典型的说曹操曹操到。

　　那慕川柏与曲夭夭同岁，黑白混色的弟子服，一头短发半扎着，瞧着就是个活泼明朗的少年郎。

　　他直起身，不以为意道：“哎呀师姐，我这不是听说大名鼎鼎的昭元郡主来了，就过来打个招呼嘛。”说罢还冲曲夭夭挥了下手。

　　曲夭夭也只能附和着干笑两声。

　　林诗曼无可奈何：“有你这样打招呼的？”

　　慕川柏颇为骄傲：“现在不是有了？”

　　“对了林姐姐。”曲夭夭打断道，“我听闻当年北境之战，仙师也有参与。或许这观内，会有相关的记载？”

　　她太想知道极乐教是怎么回事了，只有先搞清楚一切，才能为璠娘报仇雪恨。

　　“我知道，小郡主！”慕川柏抢着回答，“藏书阁里就有个册子专门记这事的。”

　　“小郡主初来乍到，不如让我来带你去吧？”

　　“慕川柏。”

　　慕川柏闻声回头望去，方才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惨了惨了。”

　　来人着松绿道袍，步履匆匆。

　　正是大师兄沈松源。

　　“不多说了小郡主。”慕川柏急急道，“带你去藏书阁的事，就麻烦二师姐了哈哈哈。”

　　“我就不说了，我先溜了！”

　　“慕川柏你跑什么？”沈松源加快了脚步，路过二人身边时还不忘向曲夭夭致歉，“见笑了郡主。”

　　曲夭夭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而看着两人一追一逃地跑开了，林诗曼便对曲夭夭解释道：“你别看这慕川柏在我们观里是机关铸器术的佼佼者，但在武术这方面，他是真的差得不行了。”

　　“而且还经常欠功课，一欠就欠好几天那种。”

　　她竖着手指一五一十道：“夭夭不必挂怀，大师兄多半是抓他回去练武了。”

　　曲夭夭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劳烦林姐姐，带我去藏书阁了。”

　　＊

　　据说这极乐教拿活人炼丹，是个邪教。

　　而天启二年的北境之战，便是镇国大将军率曲家军将极乐教的众教徒围堵在北境，后得蓬莲仙师李天衡的支援，将其教主司马煜打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极乐教也因此落败。

　　距今为止，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再然后，曲夭夭就再找不到任何关于极乐教的消息了。正如他们所说，极乐教的教徒，早都在那场战争中死绝了。

　　可是怎么会……

　　他们明明再次出现了，还杀死了璠娘。

　　思及此，曲夭夭眸色一暗，拳头也越握越紧。

　　她在这藏书阁里待了一下午了，窗外的日头也已偏西，却仍然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旋即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曲夭夭便循声看了过去。

　　是李不旬手里握着卷竹简，正缓步走来。他随手一打响指，附近的蜡烛就被接连点亮。

　　曲夭夭方才看得入迷，倒忘了点灯。

　　她撤了一步，顺势就躲在书架后边，透过那书册上方的缝隙，死死盯着他要干些什么。

　　此人着实古怪，提议将曲夭夭请到蓬莲观内，难道是想向自己示威说，他也会春风不度吗？

　　曲夭夭这般想着，视线也随之移动。

　　少年穿行于高大的书架之间，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在凝滞的寂静里显得分外清晰。

　　李不旬悠悠地将手中竹简推回书架，指尖随意地划过那架子上摆放整齐的卷册。不多时，便又拿了另一卷出来。

　　他方才放回去的是上半卷经书，这会拿的，应是下半卷了。

　　而随即，李不旬忽地抬眸，视线越过层层书架，竟是朝这边看了过来。

　　曲夭夭心头顿觉一紧，眼疾手快地，直接从一旁掏了本册子挡在面前。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在做贼，就索性将头越埋越低，书香顷刻侵入鼻间。

　　过了只不一会儿，周遭似没了响动。曲夭夭重新抬首望去，可左顾右盼，却始终不见那人身影。然而面前猝地一凉，清风带过，那册子便就这么地，被人从上方给抽走了。

　　“郡主。”李不旬就站在身后，微微俯身，将曲夭夭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拿她打趣道，“书都拿反了。”

　　他的影子罩着她，投在前方的书架上。

　　曲夭夭笑得有些僵硬：“我就喜欢反着看书。”

　　“是吗？”李不旬也被逗笑了，他将书册一转，又瞥了眼封皮，挑眉道，“我与皇叔的二三事？”

　　“郡主竟还好这口？”

　　曲夭夭真的快尴尬死了，连耳根都开始微微发烫。她哪知道藏书阁里还会有这种闲书，于是便试着撇开话题：“李公子的经文，可都抄完了？”

　　“郡主，这是在明知故问吗？”

　　她都看到他来拿下半卷了。

　　此刻曲夭夭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一种无形的火给一一燎过，倒仍将其给强压了下去。

　　“我是想问李公子的经文抄得如何了！”

　　“是啊。”他回得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拜郡主所赐，我手都酸了。”

　　那人的呼吸轻轻地喷在头顶，夹杂着淡淡的药香，痒痒的，苦苦的。

　　曲夭夭羞怯难当，转身一把推开了他。

　　可因用的力气太大，李不旬仅是退了几步，曲夭夭自己反倒踉跄着向后跌去。背脊撞上书架的瞬间，她为了稳住身形，又无意勾住了书格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雕花。

　　咔嚓——

　　雕花被曲夭夭带得旋转半圈，整面书架都震颤起来。而慌乱间她赶忙回身退后，却又猝然撞上那人坚硬的胸膛。

　　可彼时李不旬的注意，却已然放在那书架向两侧滑开后，露出的幽暗密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