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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头发的多寡 ...

  •   檀小敏是昨天下午到的,行李一放,便像是背后有人追着咬似地脚下抹油,鬼鬼祟祟溜了出去。
      蚵仔煎、鼎边糊、哈鲁,再独自单开一锅牛肉火锅,最后肚子鼓得如满月般再也无法塞进一丝一毫,才很不情愿地停下来。
      捧着肚子在周围逛了大半圈,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终于磨磨唧唧启程回檀家。

      彼时檀小敏正在奶奶的房间里头紧张地掰手指,听到奶奶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眼睛一热,随后头皮立刻一紧,只觉时间蓦然加速,下一刻,五年不见的身影已经从门外跨了进来。
      檀家奶奶的声音里似有调侃又似是鄙夷:“啧啧,第十七任新嫂子,禄罐子,一打鸡蛋也才十二个,得两个盒子才装得下所有的嫂子。”
      跟在后面的人混不吝地接话:“喂喂……说话就说话,别讲恐怖故事吓人呐。活得久就是这点不好,什么指标都堆得高高的,什么血糖啊血脂啊……”
      “还怪自己活得长咯?”
      禄老爷子后脚跟进来,一只手在秃头上转圈圈地抹着:“嗐,谁还不是个老头老太太,岁月给每个人的惩罚都是一样公平的嘛。”
      檀小敏本是鼓起勇气才上主楼来找奶奶的,没想到遇上这一出,心里到底被十七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禄爷爷的女朋友换到第十七任啦!
      犹记得当年她出国的时候,数字好像还没突破十位数啊。
      奶奶这时才看到角落里僵硬地支着两只指头的檀小敏,愣了一下。
      檀小敏尴尬地举起手朝奶奶摆了摆,挤出个笑,禄老爷子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小伽想要一个人呆着调整时差,自顾自在市区里找了个五星酒店住了。
      奶奶的眼睛盯着她,机械式地回答:“檀家厝又不是住不下,非得一个人上外面酒店住,是看不上我们檀家厝还是瞧不起跟你一起来的那群老头老太太啊?”
      说着,禄老爷子突然一歪身子,高高兴兴在奶奶身后冒了个头:“哟,这不是小敏嘛,一瞬间就长这么大了。”
      “禄爷爷好。”檀小敏龇牙,又战战兢兢举起手:“奶奶,我回来了,嘿。”
      ***
      奶奶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阵,最后冷哼了一声:“哼。”
      檀小敏缩了缩脖子,感觉四周围阴风阵阵,外头突然躁动起来,有女人的哭喊声,然后就有人一叠小跑上来告知库房爆炸的事情。
      奶奶呆了两秒,忽然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禄莨呢?禄莨没事吧?”
      禄爷爷在边上猛地睁大眼睛:“小莨在那边?”
      幸亏禄莨没事。事后查明,檀家老库房的电气短路,引发边上乙炔罐爆炸,好在罐子里面基本没气了,也是禄莨运气好,愣是全须全尾连个擦伤也没有。
      ……
      后来着实混乱了一会。
      楼下女人尖声嚎道:檀大工,我家武强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告到北京,把你们檀家那些破事全抖给天下人看看!松手!让我说!拉着我干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解放前吗?
      来报信的人解释,楼下是武强的妈,当时武强那小子也在库房,受伤不轻。
      奶奶皱了皱眉,疑惑道:“武强?是谁。”
      好像是二当家的学徒李师傅后来自己出去自立门户带的学徒……又招的徒弟,来人答得结结巴巴的,回忆勉强这条关系链显然让他的大脑负荷有点重。
      怎么回事,嚎成这样?奶奶问。
      倒霉蛋武强——胯骨粉碎性骨折,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未来的生活品质。
      而禄莨据说就擦破点皮,仿佛和那个倒霉蛋不在同一时空似的。

      没有啊,我们第一时间就喊了救护车,还垫付了医药费。不过……她说武强是在我们家地界上出的事,要我们赔钱。
      赔多少?
      300万。
      奶奶听罢,沉吟几秒,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隔扇,朝下面的院子里吼道:吵什么吵,报警了吗?顺道让警察查,檀家库房怎么就进了外人了!?
      外面女人一噎,顿时就安静了。

      “哎哟哟,我们小莨肯定被吓到了。不行,我得去安慰她一下,她现在哪儿啊。”禄老爷子摸着头顶就往外跑。
      “警察正问她话。”
      “那我更要陪着她了!”
      奶奶突然冷笑一声,朝走道里急惶惶正要下楼梯的禄老爷子扬声道:“禄罐子,还是十六啊?”
      禄老爷子身形有片刻滞顿,搁在头顶的手转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又似乎没有答话,很快就消失在楼道里了。
      倒是檀小敏莫名其妙。
      什么十六,不是十七吗?
      怎么一会十六一会十七的,到底是十几?

      也是因祸得福,奶奶来不及上手招呼她,只是又用眼神狠狠地剜了她几眼,挥手让她滚蛋了。
      回到房间洗澡上床,过了会又爬起来吞了三片消食片,听着远处隐隐的海潮声,才第一次有了回家的真实感。
      ***
      风把头发吹到眼睛前面,檀小敏抬手撩开头发,又驻足打量了一会,这才抖一抖灯笼裤,转身走进通往二楼的垂花门的廊道。
      习惯了挪威一年四季戴着帽子,回到海都那在发现这发型真是太不适合海都的气候了,成天被风吹得像个扫把一样,回头一定得找个什么东西把头发盖起来。
      檀小敏试图想象奶奶不穿袍子改穿运动衣的样子,立刻下意识地抖了抖,不行不行,太别扭了,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
      奶奶还是适合她那一身中式风格裁剪的打扮。
      不过嘛……
      檀小敏抿嘴一笑,要是奶奶能和他们一样,不要什么时候都板着个矜持的严肃表情就好了。

      楼梯拐一个弯,迎面就是阔大的垂花厅。
      朝着中庭的那面,三根柱子框出四扇枝繁叶茂的自然之景,阔别多年的景色,檀小敏一瞬间竟是有些痴了,内心像是突然变成当年那个矮小的女孩子,踱着踢踢踏踏的小碎步,摇摇摆摆地走到护栏前。
      春夏秋冬,海都气候温润,无霜无雪,凤凰木虬结的黑色枝干构成画境的骨架,整体色彩无非浅绿、深绿、艳红婉转变换,仿若流光溢彩的华盖。零星的游客漫不经心地在老石铺就的广场上溜达,凤凰木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头碰头玩着什么。
      她、禄莨、檀昂、檀檐、还是个豆丁的檀司桁,以及……禄子珲。

      碰!砰砰!像是开了闸似的,炮响一声接着一声,闹哄哄的气氛开始冲向白热化。

      垂花楼下跃跃欲试的禄老爷子的身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冲进檀小敏的眼帘。
      冲散了几个孩子的身影,记忆中的画面随着响炮的声音化在风中。
      檀小敏张了张嘴。
      禄家现任老当家——七十五岁高龄的禄观清老先生,脑袋在阳光下更加锃光瓦亮,和昨天晚上吊儿郎当的灰T运动裤打扮不同,此时的老爷子一身黑色长袍大褂,腰板挺直,正脚步轻飘飘地,突兀地挤进鼎沸喧闹的壮汉之中。
      ***
      凤凰木开得热烈如火,禄老爷子一脸的兴奋,眼角笑纹都折起来了,他突然抬起头,猛地举起胳膊,比了个秀肌肉的姿势。
      檀小敏下意识地挥手回礼,才想起这个位置下面广场上的人根本看不清楚。
      垂花厅是主家和“贵客”们坐的地方,檀家过去三节两寿办堂会、大小盘账、训话议事都摆在这里,二楼的高度,向下看一览无余,但是下头的人往上看的时候就只见精雕细刻的枋头雀替丁头栱了,光线把千姿百态的花鸟仙道照得栩栩如生,坐在后头的真人则像是骤然铺了层黑雾的薄纱般,体面荣光抑或是严肃凛冽,都变得隐隐绰绰。
      通过空间的巧妙设计刻意营造出来的心理落差,不动声色地强调阶级差别,是老辈子遗留下来的小手段,在很多古代建筑场景里都能发现。
      放到现在,就只是一种视觉上的层次感了。
      也可以说是空间的情趣。

      果然,禄老爷子根本不是朝向她,而是接着又朝四面八方挥了挥手,亮闪闪的头顶反射着阳光,像是开演唱会的明星似的。

      自从不在电视上露面之后,禄老爷子就懒得再戴假发了,从之后不断增加的女友数量来看——头发的多寡并不能完全决定一个男人的魅力。

      很久以前,檀小敏曾经天真地问过禄莨。
      喂,禄爷爷换女朋友那么频繁,你都没感觉的啊。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还不了解话语里的残酷,但是一出口又本能地觉得问得好像有点唐突,再换位思考一下,不得了了,简直有点找骂的意思了。没想到禄莨一双如点墨般漆黑的眸子荡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翻了翻眼皮:“拦得住?”
      嚯,好成熟,好厉害!连身影都无端漏出一丝压迫感的样子唉。
      但是不知怎么地那句夸赞硬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最终檀小敏也只好干巴巴地赞叹一声。
      “……牛。”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如今回头再看,似乎并不能用一个“花心”来解释禄老头不断换女朋友的行为,更像是某种执念似的。
      谁知道呢?

      檀小敏回头又看了一眼人群里时不时冒出禄老爷子的秃头,像是波涛里沉浮的老椰子。耳边依稀还能听到老头老太太们的声音。
      小清加油,干掉他们!
      烧炮总共要响六十六下,氛围越来越热烈。
      禄老爷子已经一个闷头扎进了争夺炮头的乱斗海洋,活像非洲草原上一群乱斗的饿豺饥虎间突然荡出的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鸟。
      檀小敏在老厝各处漫不经心地又逛了一个多小时才磨磨唧唧地往新房走。

      沿着风雨连廊一路踱步,尽头是一处月洞门。海风从边墙上的漏窗里噗噗往里灌,海浪啪啪地打在海崖边高耸的石墙上的声音仿佛携着万千水汽,即便离底下的海平面有几十米的高差,仍然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置身海中似的。

      隔墙上开一扇月洞门,恍如飞跨两个不同的时代。
      月洞门,是不锈钢的。
      不用猜,檀檐手笔。

      如今的檀家厝从实际归属权上来讲并不完全是属于檀家的私产,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建筑现在是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兼海都村文化礼堂。总体而言,就是一处半开放的公共建筑。
      而墙檐上方露出一角的玻璃钢构建筑屋顶则像是几笔简笔画,和这一头的砖墙木栋形成强烈对比,那是立在檀家老宅外边的一组非常现代前卫的建筑,称为新楼。
      新楼的地界才是完全属于檀家的私产。
      传统的月洞门是在一面墙上开一个形如满月的圆洞,仿佛抬指画开一处虚空,让一墙之隔的优美灵动流泻过来。
      不远处的不锈钢洞门头上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一根红绸从花里抽出来,一路挂到墙顶,鲜红和暗红的对比,仿佛昭示着某种微妙的“楚河汉界”和来自某位檀姓设计大师的勾唇斜乜。
      本大师的地盘,绝不落俗!
      檀小敏打回来之后头一次看到这个镶了一排粗厚的茶色玻璃砖的不锈钢门框时就有一种心里毛毛的感觉,仿佛看到一只巨大的吊颈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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