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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活人的表情 ...

  •   海都市檀家厝 深夜十一点

      温润的海风从背后的大门直灌进来,像是有手指划过脖颈的皮肤,禄莨骤然一惊,回过神来,朝大腿上猛掐一把,强迫自己击退脑海里汹涌而出的各种思绪。
      嘶,好痛!鸡皮疙瘩如潮水般褪去。

      禄莨盯着禄芳仿佛凝固的脸,意识到脑海里又开始跳出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

      人生是充满脱轨的意外。

      苔藓味巧克力。

      禄芳的身高一米六零,中等身材,总体积约为55立方米。
      两寸高,由“玩偶之家”私人定制金丝楠木系列组件拼装而成的禄家宗祠模型,模型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内部空间大概45立方米。

      55立方米的物体,如何塞进45立方体的空间?

      如果是人的话。
      肯定会露出一部分。
      比如——头。

      活人的表情是动态的,而死人的表情是被定格的。

      如今这尊“诡异棺椁”里面塞着的,正是本应在檀家客房里度过嫁人前最后一晚的新娘,婚礼的女主角——禄芳。

      ***

      禄家祠堂的模型仿佛一只诡异的棺椁,又像是被挤压过的包着金皮的巧克力。哦……还是发霉那种,因为禄芳的皮肤底色是一种生冷的不太纯粹的青,上面布满了青白色的斑斑点点。

      四方窗框箍在禄芳清灰色的脸上,繁复的雕花像是装饰在脸上的奇特首饰,和一天之前那种冰冷刺骨而又疯狂的神色截然不同,此时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淤肿和血痕模糊了。

      就像一个和泥时加了太多水而起的塑像,雕刻到一半时突然崩塌。

      良材美树,金丝为尊。
      美成在久,千年不腐。

      模型是禄家本家送给新嫁娘的新婚贺礼,微缩版本的禄家宗祠,完美复刻了禄家宗祠的主体建筑,既有西南建筑受中原影响而具有的庄重一面,装饰上更加自由洒脱,飞架在山崖边的吊脚楼,檐口极度出挑,远远看去有一种展翅欲飞的动势。
      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禄家堡作为“娘家人”送上的新婚赠礼。
      旨在昭示檀家堡对“檀禄联姻,百年好合”的美好祝愿。一百多年之后,檀禄两家终于再次成为姻亲。
      模型的制作自然是精致无比,更何况一寸楠木一寸金,老禄家压箱底的料子,优越的材料特性,落在其上的清冷月光一瞬间就转化为一种隐秘的炽金。
      材质、做工、大小——价值无法估量。

      然而新郎檀檐就一开始就对这个重礼不怎么买账。
      檀檐,檀家这一代的老三,国外留学三年,崇尚极简主义,自诩包豪斯的深度拥趸,第一眼看到这个金光璀璨的东西就面露嫌弃。
      “无论是作为纪念的物品还是使人敬畏的人造物,只不过虚像的倒影,是不同时期流行文化的残渣,呵呵……我和禄芳的结合是天定的缘分……就像禄家堡的山石和檀家堡的海岩,是我们儿时生动的回忆,剥离了一切世俗影响,纯粹而不朽。”
      檀檐擅长口水喷溅长篇累牍地发表观点,让听者脑雾升腾,进而浑浊,待一琢磨,又只剩零星深奥晦涩的词汇泛起,最后在一碗闪耀着思想与反思稀饭里折服。
      “这种繁复秩序的影响虽然可以产生出无可名状的激励作用,一种变动和恒定,宏观和静止的对立……但是同时也会显示出某种认知上的差异,有意思……”
      加上来自出身和所谓学术背景的加持,听者大多立刻会感叹:哇,好一个看透了本质虚像的思想家,这绝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匠人,这是个大师!有来头的大师!
      靠着这套身段,檀檐这几年积累了不少拥趸。

      禄莨毫不客气打断他。
      ——禄家的礼,你把它看成钱就行了。
      开玩笑,一寸楠木一寸金。
      比禄家堡那种一捏就碎的石灰岩和檀家厝海边一踢就变成粉渣渣的沙坨子不朽多了,不管是禄家堡兼管财务的苍主任还是作为代理总经理的她本人私底下都心痛得要死,这么贵的东西拿来当陪嫁,
      嫌弃的话她完全可以就地抬回去的。
      更让人生气的是这坨“钱”竟然被檀檐叫人抬到了檀家的库房,此时此刻,就这么随意搁在背靠库房主梁的台阶上,简直暴殄天物!
      ——哦……啊,啊?檀檐彻底傻了,声音戛然而止。
      禄莨没给他机会,十分不耐烦地打断:“谁都知道你檀老三特立独行品味绝佳不随大流,对了,今年流行穿衣服,你独特一个给大伙儿看看?”
      不知所措的空白从眼神开始侵入先前檀檐刻意作出的玩味神情里,不死心地酝酿了起码三分钟,他再次开口。
      “不过你的裸体嘛……我们这等俗人也欣赏不来呀,就不沾禄芳姐的便宜了。”禄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毕竟禄芳姐的审美有多样性,一根榫不见得锁死一个卯,都懂的都懂的。”
      “你……你……,我看你是偏门走多了……多了……”檀檐的思路再也续不上,神经质地摩挲着嘴唇上小胡子,另外一只闲手无处安放,被未婚妻禄芳一把抓住。

      禄檀两家关系素来紧密,小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非常熟悉。檀檐的技能有个弱点,就像是耄耋老头儿撒尿,必须心无旁骛一以尿之,最好搭配“捧哏”——即便是没有灵魂的“嗯”、“啊”、“确实唉”,才让他找到往后连续跃进的着力点。
      法术一旦被打断,就像中途熄火的破车,再也续不上劲。
      禄芳很生气地冲她瞪大了眼,活像筷子挑了两灯筒,禄莨微微一笑,望天。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不给檀檐面子了。

      檀檐胖得像个汤圆,禄芳瘦得像根筷子,两口子加一起每天都是元宵节。

      问题的核心在于,东檀西禄,跨越几千里的距离,没人不知道禄芳在几个月前还在找一切机会缠着檀檐的表哥——檀昂。
      ***
      ……心脏在噗噗跳。
      禄莨手心粘腻得几乎抓不牢手机,页面还亮着,绿泡泡是檀昂给她发的消息。
      奶奶的意思是这次歆安舞由我和你一起,但是我觉得冒然定下来不太好,要问问你的意思……
      娱乐圈待久了,虚假的姿态腌入味了。
      不过人在江湖飘,谁又不是这样呢?
      饶是眼前画面诡异,禄莨还是忍不住一声讪笑。

      面对这样的场景,心里首先想到的竟然是痛心钱,看来真的离网上那些黑子骂的“黑心商人”不远了。
      禄芳的脸部也有点变形,从禄家祠堂模型二层小小的窗户里挤出来,一边眼眶塌陷,黑红色的液体沿着模型下方蔓延,形成几条藤蔓状的线。这可是整整硬塞进去一个人啊——陈年楠木会有强悍如斯的延展性吗?
      脑回路又开始走偏,禄莨很早以前就发现,走马灯不仅仅是在濒死的时候才会出现,刺激特别大的时候,大脑也会选择开启随机影院,在人生这部悠长的影片了胡乱找一段放一放。
      至于播放的内容是否有营养,大脑表示,放了再说。
      还会附带吐槽和旁白。
      很像网上专门搞视频切片的博主。

      禄莨抬起眼。
      四张古怪的脸正从斜上方的雀替上直直往下看——歆安舞的面具。
      两只面具一个愁苦愤怒,一个大笑谑浪。正反相对,神鬼两面,彼此映衬,如同镜影。

      雀替是檀家经年搜集的老物件,连同黄花梨柱子一起立在角落,本该经风历雨的东西如今成了槛花笼鹤,倒是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室内室外了。
      退潮声像是呼应着夜空里亘古以来不断上演的阴晴圆缺,轰隆隆的,和禄莨耳朵里血液涌上来的声音重叠。

      也就两三秒的时间,禄莨到底还是一跃而起,把那对愤怒的面具摘了下来。

      既威严狞厉,又丑陋崇高。
      有点艰难地转过身,甩甩头,留禄芳失去生命的尸体禁锢在模型狭小的空间里,“禄家祖祠”的各个关节都被撑到了极限,失去了振翅欲飞的气势。

      风把鬓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转身朝禄芳再看一眼,禄莨径直走出库房——尽管那只金丝楠木“檀家宗祠”在身后散发着仿若实质的存在感。

      一只甲虫,慢悠悠地飞过鳞次栉比的鲜艳屋顶,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人类自先秦时期就已经形成的传统建筑特征——下方屋顶的形态都是斜面成凹曲线,屋脊高高翘起。最高的那栋更是折成中间高,两边低的三段折曲线,重叠地像两边翘起,十分优美。
      不过甲虫并不在乎这些陈年新造,也可以说——它背后的观察者志不在此。
      它的视界画面,不过是上千公里外的一个巨大屏幕上,无数的画面窗口里的其中一个。

      禄莨突然小跑起来,一口气冲到仓库外,扑倒在外廊的护栏前,大口喘气。
      又一把扯下耳边的挂坠举到眼前。
      没翻……没翻……不对,翻了……翻了……

      再也不敢往后看。
      隐隐有喧闹声从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动静挺大的,似乎还夹杂着女孩子的尖叫。夜色中,不少飞虫围着梁下的灯光打转。

      望月之夜,月满则亏。

      ——来自死人的视线?

      不对!好像还有其它的视线,念叨声在喉头戛然而止,她猛然抬头四顾。
      在她抬头那一刹那,蛰伏在门檐上一只挺大的甲虫突然起飞,闷头闷脑地直往她脸上撞来,禄莨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
      嘶!痛痛痛痛!
      ……句尘从椅子上稀里哗啦地滑到地上,顾不得腿上顿时袭来地铺天盖地的痛楚,用尽浑身力气像只吸岩鳅似挣扎着上扒拉上桌子。
      他倒抽一口气,模糊的视线还未聚焦,只看到屏幕里的视角正直直撞向那双光斑杂糅的冰冷眸子。
      句尘顾不得其它,抬起手指努力敲下几个键。

      虫大在临近那女人手肘千分之一米的距离处打了个拐,飞了开去,姿势完美。
      眼前立刻一黑。“靠,真是吓死人了……”
      句尘往后一瘫,深吸一口气,又嘶了一声,真是太痛了,他无奈地看了眼受伤的腿,隔着石膏,貌似又出血了……

      那种须臾之间从泥塑人偶到神婆,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敏锐和快速反应是怎么回事。
      句尘缓过气来,不顾一阵阵的钝痛,操作屏幕往回倒。

      半分钟前,虫大的视线里她还在呆愣愣地对着某个方向。
      饶是句尘也不得不承认,禄观清的这个孙女,确实很美。不是因为月光照美人,即便青天白日大太阳之下,这应该也会是很美的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样式宽松的连衣裙,耳朵上缀一个长长的金色圆球,在明亮的月光和红灯笼的笼罩下,几秒之中的嘴唇翕动,像是一个放置了很久的机器人偶突然收到某种诡异电波似的。
      不是长相,也不是打扮,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凝滞感。
      明明前一秒还像个石像似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间阴恻恻的库房中间仿若定格。
      句尘眯起眼看向她眼神朝向的位置。
      挑高的仓库,堆满各种木头物件,一束月光从上面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空落落的台阶上。

      明明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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