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皇之楔》砂玚

52、第十五章 她看到画面

　　是刚刚那个轴人。

　　禄莨还没来得及张口，罗小平已经抢在她前面，几乎是一把架起檀小敏放到轮椅上。
　　不仅是罗小平，一时间从厨房里冒出无数穿灰色厨师制服的人。
　　像是一股灰色的混凝土泥石流扑面而来，禄莨目瞪口呆地看着罗小平推着檀小敏的轮椅跑远，边跑边回头朝她喊：“愣什么，赶快跟上啊，万一刚刚晃那下子只是个开头，麻烦就大了！”
　　檀小敏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顿时挣扎起来：“喂，你这人怎么这样的！”
　　禄莨咬咬牙，抬脚转身往回跑，迎面却又撞上一手扶着厨师帽一手举着超大号手机的王主厨。
　　王主厨把手机放在嘴前面，边跑边大声冲着手机喊：“后厨的人已经全部疏散，厨房门也上了锁。”
　　电话里传来的免提音响也很大：“做得对，不仅组织有序，还能够临危不乱保护好酒店的财产，我会向总部汇报。”
　　“好嘞！应该的！”
　　禄莨：……
　　后厨能有什么财产？乌鸡甲鱼海参爆肚吗？需要锁门吗？
　　身后又传来檀小敏的声音：“禄莨，你要去哪儿？哎呀，不用你推我，停下来啊！我自己能过去！”
　　王主厨的目光也落到禄莨的身上，顿时严肃：“禄莨小姐，建筑里面不安全，跟我们到开阔场地上避险。”

　　……就一定要去广场上吗？

　　“只有广场可以去？”
　　“玫瑰维也纳是依山势而建的，除了前面的开阔广场，其它地方都有落石的风险。”
　　禄莨抬头望向屋顶上方，伏阳地区特有的喀斯特地貌，土层贫瘠，大片大片的裸石在建筑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刀削斧刻般的阴影。哗啦啦，有小石子崩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一连串的噼啪作响之后，落到了地面上。
　　又回头看向那座造型诡异的雕塑。
　　还有坐在轮椅上飞快远离的檀小敏……
　　算了，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也不一定就会成真吧。
　　毕竟先前看到的场面太过诡异。
　　不仅有那座雕塑，耳边还有漫山遍野的青蛙鸣叫，以及头顶飘浮在天空中的巨大的船……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矗立着雕塑的广场方向疾步而去，一路上不断有新加入的服务员和宾客，到了广场上，已经到处挤满或坐或站的人了。
　　几盏炽白的大灯亮起。
　　原本精致典雅的广场顿时像卸了妆似，连机器人乐队的音乐也在一瞬间变得不再高大上，仿佛变身成农村大集上聒噪的大喇叭音响。
　　氛围一变，原本凹着造型的人也渐渐站不住，有的索性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禄莨边走边抬头看向天空。
　　疏淡的云彩、弯月如细银描画的一道钩，群星闪烁，苍穹离得很远，是伏阳地区夏季常见的天象。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接管了女主持的话筒：“我是玫瑰维也纳酒店的总经理，鄙姓宋，我们酒店已经收到管理部门发来的消息，这次地震的震源是在隔壁C省，4.3级，因为震源深度较浅才会影响到我们这边，大家不用惊慌。”
　　“主办方正在商议接下来的流程，目前广场上相对安全，请各位服从工作人员的安排，安心等待一会儿，不要随意走动。”
　　好像就是王主厨手机里的那个声音。

　　轮椅在人群边缘蓦地停下，檀小敏都来不及唉一声，推着她一路跑的轴人已经一头挤进人群里没了影。
　　罗小平往人堆里一挤，就像是一只泥鳅拱入泥摊，王主厨也招呼身边一群人朝罗小平的那个方向走，很快便引发人群一阵蠕动。
　　“谢……”字还没说完，眼前已经变成了一堵人墙。
　　说人墙其实也有点夸张了，主要是坐在轮椅的位置往上看，和平视时的感觉真是完全不同，像小孩看大人似的，三三两两就堆满了视线。
　　檀小敏呼出口气，一路上先是满肚子的抱怨，强烈的被冒犯感，随着几颗石头崩落在不远处，有人抱头尖叫，抱怨突然就变成了感激，说到底人家是为了你好，方法粗暴了点而已。
　　只是……人这么多，怎么进行接下来的事呢？

　　又过了几秒，像是呕吐似的，人群里挤出个胖子。

　　胖子穿一身花哨的礼服，像是根超大号圆形棒棒糖似的，一个趔趄没站稳，妈呀一声，冲着轮椅上的檀小敏就扑了过来。
　　檀小敏还在四下打量着，有风扑到脸上才反应过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尖叫出声。

　　胖子的尾音也骤然上扬。

　　下一秒，眼前划过一道阴影，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一抽一转，金北碚只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陀螺，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四手四脚地趴跪在地上了。
　　他愣愣地抬起头。
　　轮椅边上立了个高挑的女人，一只金色的耳坠子垂在面颊边，白色的希腊风格单肩式挂脖礼服裙像是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正垂眸淡淡地注视着他。

　　一瞬间，金北碚只觉得像是过电一般，后背一麻。

　　直到檀小敏关切地问他：“先生，你没事吧？”
　　金北碚这才七魂八魄归位地爬起来。
　　“不……谢谢。”
　　“抱歉。”他掩饰般地猛地转过头，大吼一声：“鲁秀婻，别躲了，我看到是你！”

　　四周的喧哗突然就小了。
　　“哎呀呀，没拍下来真是太可惜了，咳咳咳。”鲁夫人呵呵笑着从人群里走出来，凉凉道：“还真别说，金大师刚刚那姿势和你肩膀上的青蛙简直绝配，
　　“你有病啊，故意绊人！”
　　鲁夫人抬头望天：“看来金大师的被害妄想症一直没好啊。”

　　金北碚霍地挺起身，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支棱起来了。
　　句尘刚刚说要掀台子，也没说什么时候掀，怎么掀。
　　明明自己还不良于行地宅在山顶上。
　　即便没受伤，以他的个性难道真会跳出来在一群人面前打一套降龙十八掌？简直是在开玩笑嘛！
　　这么一看，那句豪言更像是在安抚小孩似的。

　　怎么就指望表弟给自己出头呢，脑子虽然是他好，但是论江湖沉浮，自己才是那个独当一面的人呀。
　　金北碚当下便脸色一沉，对着鲁夫人冷冷道：“全世界论藏头露尾您鲁夫人可是头一份，小偷小摸的事情干多了是不是真觉得自己还挺有格调的？”
　　“用钞能力抢别人的展期就很有格调？咳咳咳。”鲁夫人反唇相讥。
　　“谁用钞能力了？凭实力的好吧，倒是某些用钞能力失败了的人在气急败坏什么。”
　　“呵，过了今晚，谁是科技艺术这个领域的先行者已经一锤定音了。”
　　“笑话，搞个假人就是先行者了？那搞两个岂不是要上天，搞三个能不能把旅行者1号也挤下岗啊。”
　　鲁夫人愣了愣，似是没预料到金北碚突然爆发的攻击力。
　　她左右看了看，原本正在悄悄围观的人，立刻移开了视线。

　　鲁夫人几步走到金北碚边上，压低声音：“嘴硬的鸵鸟。”
　　金北碚不甘示弱地顶回去：“藏头露尾的阴险小人！”
　　“酸溜溜的翻糖蛋糕！”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那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就是你指使人搞出来的。”
　　“咳咳咳，哟，金大师这是急得又开始泼脏水了吗。”
　　……
　　色彩鲜艳的圆滚滚的胖子和戴着金色蕾丝面具的造型夸张的女人在吵架，周围的人却像是见了活春宫似的，一副想看不敢看的样子，却又一个个支起耳朵听。
　　禄莨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挺滑稽的，有一丝丝荒诞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爷爷以前说他在电视台当节目嘉宾的事情，那些台前光鲜亮丽的男女演员，摄影机一关就插着腰互怼，风姿全无。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圈内人/圈内人才知道的底细”。
　　而眼前这两个人却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人是猫是狗，仿佛笃定了即便就地互断手脚也不会有半点风声传到外面似的。
　　能量很大？
　　她的视线从那张金色的蕾丝面具上移开，落到胖子的肩膀上，忽然心下一沉。

　　一只活灵活现的青蛙。

　　脍炙人口的恐怖电影系列《死神来了》里面，主角们总是会在灾难发生之前看到某种“预兆”，比如游乐园跳楼机上字母从“高度俯冲”变成了“死亡”，机场的显示牌里只有唯一一班可以起飞的飞机，校车上叫喊着“连环车祸”的孩子——就像密密麻麻的蠕虫，让人后背发麻的同时，慢慢地交错、涌现……
　　青蛙。
　　她看到画面的里是没有青蛙的，但是耳朵里却充斥着漫山遍野的青蛙鸣叫。

　　檀小敏感觉轮椅轻轻颤了颤，转过头，发现禄莨抓着轮椅背的手青筋冒起，像是一只警醒的枭鸟般四下打量。
　　禄莨终于在几个高高的花箱后面的残疾人坡道发现了隐藏的残疾人坡道，当下便推起檀小敏往那边走。
　　檀小敏突然就不敢大声了，声音如蚊蚋般细细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下面，离这里越远越好。”
　　檀小敏往台阶下面看了看，心里飞快计算一通，只觉得坐垫下的那瓶香醋变得十分硌屁股，她抬头朝禄莨扬起一个笑容：“好的，那就赶快去吧。”

　　冷不丁地，一阵香风袭来，两只缀满金色蕾丝的手缠上禄莨的胳膊。

　　“亲爱的，看到那座雕塑了吗？跟我说说，你喜不喜欢？”
　　禄莨可思议地回过头，就见戴面具的女人正疯疯癫癫地抱着她的胳膊，用一种相当熟稔的口气娇滴滴地贴上来。
　　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一瞬间里已经在脑海里把这个女人甩到了五米开外。
　　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胳膊，又深呼吸一口气。
　　细碎的叮当声在耳边响起，手掌根部碰到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是耳坠子上的小滚灯，

　　女人的声音还在一个劲地从面具后面冒出来，禄莨已经听不见了。

　　滚灯，翻过来了？

　　“那座雕塑的名字叫做“可折叠的未来”，灵感源自我的一个梦，今天的城市必然没落，新兴的未来……”

　　金北碚慢半拍地冲上来，正看到禄莨面无表情地张口。

　　“垃圾。”

　　金北碚脚下一顿，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差点没哭出来。
　　爽快！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如此直白地当着鲁秀婻的面这么评价她的作品，而且他金北碚还站在边上。
　　鲁夫人显然也没预料到，两只手一僵，嗲嗲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武神！
　　集智慧美貌和威武于一身的神一般的女人！
　　金北碚张着嘴巴，脑子里像是放了一大朵烟花，把先前想要说的话全炸飞了，只剩下一个词。
　　他看向鲁夫人，头一次觉得那张面具其实是一层保护的屏障，把表情挡在金色的幕布之后，是阴森森的？惨白惨白的？还是血红冒汗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是在发抖吗？金北碚眯起眼睛，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他金北碚的身上，他肯定当场就哭了，嚎啕大哭的那种，哈哈哈。

　　金北碚的一颗心砰砰跳，脑子一热，突然就作出了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举动。

　　他朝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近茕茕孑立的女武神，指着肩膀上显摆道：“女士你好，这是我的小青蛙，一拍就会跳哦。”

　　还抬起手朝青蛙拍了两下。

　　青蛙的两只眼睛黝黑黝黑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一点反应都没有。
　　……

　　禄莨只觉得耳边全是嗡嗡的噪音，隔了两三秒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
　　她猛地握住耳朵旁边的小滚灯，抬起头。
　　声音沙哑地朝戴面具的女人道：“我的意思是，雕塑本身挺好的，就是……用了假货。”
　　“那里面的榫卯构件，是垃圾的假货。”

　　说罢，也不管金北碚和鲁夫人的反应，推起檀小敏的轮椅就往残疾人坡道的那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