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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单从长相来 ...

  •   没想到禄莨竟然也是一愣。
      脸上的表情顿时比八宝饭还丰富,她啧了一声,烦躁地站起身来,一个高抬脚踩在椅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啪。
      手肘往膝盖上一架。

      “我……翻灯……!”
      或许是重心过于靠前,脚突然一个打滑,禄莨身体一歪,竟然直直往凳子后方堕去。
      ……
      一瞬间,她下意识地骂了声,金光在乌发间闪烁,大姐大的气势荡然无存。

      檀小敏突然想起禄莨的那只耳坠的造型是什么了。
      滚灯——原本是一种起源于沿海地区的古老舞蹈形式,其道具是一个竹编的空心圆球,中心有一个固定的可以转动的内置蜡烛小灯笼,由于起内里结构的精妙使得舞者即便以各种高难度动作舞动这个球,里面的烛火始终平稳。
      (该项绝学已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保护遗产。)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到了身在内陆山区的禄家堡,不同于常见的竹子捆出来的,禄家的滚灯是用精细的木构件组装而成,并且像牙雕玲珑球一样层层相套,还会定期举行比赛,看谁做的灯层数多——以此训练手的精巧度和把控力。
      西边的口头禅“翻灯的嘞!”就是由此发展而来的,滚灯都能翻过来,代表物理规律都完蛋了,牛顿的棺材板掀翻了,事情大条了。大意和“你妹啊!”“我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一样,用在惊叹、咒骂以及碎碎念等场景里……表达因当下发生的事情亦或是所得知的信息而产生的丰沛情绪。

      禄莨把耳坠做成了滚灯的样式。

      这么想着,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快步往前一跃,然而那么远的距离,只让檀小敏堪堪扯住了禄莨的袖子。
      冰冰凉的材质,又滑又轻,指尖过了一摩挲,终究没拽住。
      糟了!
      手肘处却突然一紧,一只皮肤白皙却骨骼分明的手抓了上来,冰凉粗糙的触感直冲后脑勺,像是刚刚滑走的布料突然化了形,檀小敏一哆嗦,禄莨已经借着手上的力倒转上扬,乌发纷飞间,又是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
      也就是须臾之间的事。
      下一秒,禄莨已经重新站直,一袭寸领斜襟连衣裙翻飞,她一抬脚,重新踩到不锈钢椅背上。
      “没事,是我这儿信号不好。”她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又一戳静音键。

      “哟,小敏妹儿,进步了嘛。”
      冰凉凉的伏阳土腔从耳边低声划过,檀小敏隔了半秒才意识到刚刚一瞬间,禄莨的眼神诡异地在某处滑过……

      脑子嗡的一响,檀小敏猛地甩开禄莨的手,面上肌肉抽搐。

      好想像禄芳一样骂一声女流氓。
      檀小敏肚子瞪了禄莨几秒,微微地挺起胸,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低声说:“奥斯陆的牛奶便宜,我当水喝的……”

      ……仿佛是错觉一样,禄莨已经肃了表情,冷冷看向门口。

      禄芳骂归骂,脚下却是一点不含糊。
      她一个弯腰窜到檀檐身后,嘴上一叠声地骂着什么,身体却在飞快后退。
      檀檐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禄芳。
      ……
      眼看着已经到了大门边,立刻就跑的话即便是禄莨那鬼一样的速度也不见得追得上,安全应该有保障……

      禄莨一边听着电话,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屋外海风吹拂,有风铃悠然作响的声音漂浮在海天之上,仿佛一只悠然翱翔的海鸟。禄莨手肘撑着不锈钢的椅背,领口点缀琵琶扣,窄窄的腰身,烟灰色的料子显得肤色更加白皙,近乎是一种惨白,指节因变形和茧痕鼓胀而起,但却是有劲的,光看这手,估计会有人说上一声:这手的主人必是一位江湖豪杰啊!再一看她的侧面,却又有一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出尘气质。

      像是清泉兑了火药。
      是她不在的这几年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
      禄芳一把推开后门,海风顿时呼啸着涌入室内,裙摆瞬间被风吹起,骨架子似的身形更为突出了,整个人像是个挂在船舷杆子头上的节日人偶似的。

      檀檐紧随其上,抬脚正要跨过门槛的一刹那。

      叮!一个喜球直直撞在门檐上。

      檀檐扶着门框的手震得一麻,立刻触电般往后一跳,一把抓住禄芳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喜球又反弹回来,撞在一边的不锈钢椅背上,最后轰轰轰地滚到椅子后面去了。
      禄芳在他身后吓得一颤,脚下也乱了。

      两口子你扯着我,我扯着你,嗷嗷叫了几声。
      檀檐的后脚跟恰巧磕在门槛上,余光看到禄莨再次举起喜球,在低头揉脚和站稳重心之间选择了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禄莨你别得寸进尺啊啊啊,今天已经让你嚣张很久了。”
      禄莨再度举起手。
      ……
      檀檐斜跳着蹦了好大一截,后背差点撞到墙。
      走又不敢走,留又不想留,全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对劲,屁股痛、手痛、头皮痛,脚后跟最痛——毕竟是不锈钢的门槛。

      禄莨的手又是一挥,金属球划过空气发出唰的一声,檀檐顿时又是头顶一炸,但是这次他好歹忍住了,只像是风吹稻穗,原地大幅度摆了摆。
      毕竟体型摆在那儿了,没站稳,啪地一声摔坐在地上,龇牙咧嘴。
      禄芳脸上的嫌弃根本遮不住,本能地往边上躲了躲,奈何袖子被檀檐扯在手里。

      檀檐挣扎着爬起来。
      “你别扯着我啊!”禄芳吼道。

      不锈钢喜球在空中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檀檐的身体产生了本能反应,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门栏,防止自己再次摔在地上。
      ……
      又气又急,檀檐突然僵直,接着一抽抽。
      他竟然哭了。

      他索性一屁股蹲在地上,眼泪鼻涕如同憋了很久的山洪,齐齐喷涌而出。
      “咦……”檀司桁皱了皱鼻子。
      檀芳好不容易抽回袖子,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瞪大眼睛,脸上流露出耻辱的表情,抬起手看了看,厌恶更浓了。

      “呜呜呜。”檀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一时安静,海风刮起树枝摇曳,海浪声阵阵,又像是电影里悲剧桥段的背景音。
      三哥,你没事吧,要不要餐巾纸,檀司桁很周到地开口“关心”。
      “闭嘴!你是个不懂事的!”檀檐的目光突然化作大锤抡向檀司桁:“搞不清楚远近亲疏的东西,看在你是我堂弟的份上,我一向不爱跟你这个没思想的花瓶计较,但不表明我一直没脾气,你三嫂嫁过来之前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还有你!檀小敏,我索性跟你们讲明白。”
      他抽噎着,扯起十二万分的音量冲檀小敏大声吼道。
      “你也是个搞不清楚亲疏远近胳膊肘往外拐的,你忘了当年禄子珲随随便便白玩了你就溜吗?他们西边能有什么好东西?你知不知道我和芳芳为了这个家要付出什么?!”

      檀小敏脸色顿时就白了。

      檀昂超然,檀司桁嘴毒,檀家这一辈的兄弟姐妹里,唯独檀小敏温和,最没有存在感。

      禄莨的目光倏地抬起,像是平静水面下陡然摆尾的一尾小鱼,她的眼神和先前不同了,仿佛游隼一般,和刚刚的混不吝简直判若两人。
      她戳开静音键,对着手机说完最后一句:“那我就等你安排时间了……感谢。”
      挂了手机,抛给檀司桁,檀司桁手忙脚乱地接住。

      禄莨是不太典型的杏眼,眼睛更圆一点,眼尾却乍然斜挑,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暗光,像是隐隐有暗流要涌出来似的。额前开阔,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上翘,清晰利落的下颚骨在冰冷的光线下更显深刻。

      单从长相来看,她确实和禄家堡的人不一样。

      忽视她现下冷酷暴戾的状态,原本柔和温润的面部线条竟然可以堪称娴淡,漆黑的眸子有一种凝固般的平静。
      ……
      有那么一两秒,禄莨的目光却是落在檀小敏身上,像是仔仔细细地把檀小敏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
      檀小敏勉强冲禄莨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不是,小敏,我其实是为你打抱不平……”檀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哭嚎的声音弱了半截,慢慢向外挪,半个身子挪到大门外面。

      “说清楚再走。”

      禄莨充满寒意的话好像一根铁针,把檀檐探出门框的脚定死了。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地。

      檀小敏心下一动,正看到檀司桁满脸问号地看过来。

      “你刚刚说,你们要为这个家付出,付出什么?”禄莨问。
      ***
      “……小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听不懂啊。”
      檀檐身后传来禄芳的声音。
      “哦……是吗?”禄莨也不说话,眼神在她的新娘礼服上轻轻滑过。

      禄芳瞪着眼睛,呼吸急促,手下却狠狠地掐了一把檀檐。
      檀檐抖了抖,梗着脖子回过头:“我刚刚那是随口一说的,你现在再来……关心?晚了!前面都是宾客,你要阻拦我们走我……我就大声喊人,大不了撕破脸,让外人也来看看你跋扈霸道的真面目。”
      “关心你们?”禄莨不置可否,伸手又从盘子里拿了个球补上,似乎还是两个球一起手更顺,她转着喜球,突然莫名其妙地叹息一声:“檀檐,女东男西,椽不是檩,檩不是梁,有些东西,命里没有就不要强求。”

      檀檐猛地抬头,瞳孔一颤。

      禄莨笑了笑。
      “檀檐,你和你老婆,你们果然有什么道道。”

      哗啦啦,呼啦啦,她在禄芳的严阵以待里深一阵浅一阵握着喜球转了几轮,结果下一句话,立刻让禄芳如淬火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禄莨眼珠子蓦地看向窗外:“我其实很高兴跳一次歆安舞,为你和檀檐哥的婚礼祈福嘛,和!檀!昂!一!起!”
      禄芳绷紧的眼神有一瞬呆滞,大概没有料到等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禄!莨!”如果愤怒有实体,禄芳的头顶一定在七零八落地冒着烟。

      檀司桁扯了扯檀小敏的衣角:“敏敏姐,椽不是檩,檩不是梁我懂,前面的男女东西,是啥意思啊?听上去怪怪的。”
      檀小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是女东男西,早年间流传下来的说法,檀家厝是建立在女人的身上的,禄家堡是垒筑在男人身上的。”
      檀司桁有点激动:“啊?建在人身上?咱家还真有打生桩这种事啊?”
      “……你到底是不是檀家人啊?”檀小敏简直要叹气了。
      “这是一种与环境阴阳调和的意识,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所以要让女人来经营海边围厝,让男人来领导山林屯堡,我们檀家厝记录在案的厝主,掰指头数数,除了奶奶之外不是还有好几代都是女性吗?”
      “对哦。”檀司桁频频点头,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小敏,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比檀檐合适当厝主多了,别再回天寒地冻的北欧了,留下来吧。”
      檀小敏:“……”
      檀小敏没料到檀司桁骤然冒出这一句,更没料到禄莨会见缝插针地接茬:“小司桁说得不错。”
      檀檐两口子的目光顿时如烧红的铁签子般扎过来。
      檀小敏赶紧摇头:“别开玩笑啊,我哪儿能干得了那个。”

      檀小敏的目光落在禄芳扣得发白的手指上。

      她愈发肯定,禄莨是在变着法子刺激檀檐两口子。

      还有……先前那一瞬间,奶奶和禄芳的眼神官司,不仅她看到了,禄莨也看到了。
      ***
      是想从他们嘴里激出点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着,而他们这些“局外人”一无所知。

      禄莨,又到底是局外人,还是局内人呢?

      铛铛几声,檀檐背上又颤了颤,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禄莨。
      “我刚刚就是一时激愤,嘴……嘴瓢了,檀家厝给我的生命,是绳子,是咒语,是永远无法摆脱的悖论,这些早就成为祭品的庸俗世人,从来没有问过这处场所本身愿不愿意成为祭坛!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哲学问题。”
      “檐哥,你有什么好怕的,这个家里说点实话就这么难么?她还敢杀了我们?”禄芳也回过神来,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陡然淬火。
      禄芳的嘴角勉强扯出个难看的角度,声音柔中带颤,眼睛既像是放空,又像是死死盯着地面的某处。

      鬼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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