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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血误 “今日 ...


  •   “今日多亏端木兄解围!不然,我和九兰怕要吃亏。”眼看着那三个天麓门弟子的身影消失在人丛里,秦瑞安向端木长东拱手道谢。
      “未必吃亏吧!”卫九兰斜了秦瑞安一眼,不过仍朝端木长东点了点头,浅浅笑了笑。
      她肤色泛黑,双唇略厚,长相虽并不丑,却也说不上“漂亮”。秦瑞安肤色却比她白得多,长着一张瘦方脸,高前额、凸颧骨。
      “在下有些小事要办,就此别过。”端木长东朝二人微微欠身,开口道别。
      “好!”卫九兰答道,“端木兄得了闲,请来天马山玩一玩。”

      送走了秦瑞安和卫九兰,端木长东认了认路,朝太平街上他住的客店缓缓踅去。
      他知道封澜和钱芬已然追赶他到了长沙府,也料到他们会在城里查访。但一来他们并不知道他端木长东昨日去了天麓门,二来他们也未必知道他端木长东住的客店在何处。
      于是,端木长东仍打算冒险一往。虽然他此行并无行囊包裹,可好歹总得把房钱结了。

      他的运气仿佛很好,回到客店结算房钱,并未遇上封澜那群人。
      而后,他寻到铁铺,买了一口雁翎刀。毕竟,此去洪江府高椅镇,约有一千四五百里地,单单带着口短刀,怕是不行的。
      当他再次雇船渡到湘江西岸时,暮色已渐渐降临,岳麓山和天马山间的西天头,显现着一抹残阳的昏黄,这昏黄之上,竟还渗着一缕淡淡的青。
      江畔的草坡上长着几棵垂柳,一棵柳树下铺着一块毡毯,毯上摆着一个酒坛、几个酒盏和四碟菜肴,三个人正席地坐在这毡毯旁。
      三个人中,一男一女都穿着一身灰白色麻布短上衣、蓝布裤,脚上穿着麻鞋,正是上午在太平街酒店里遇上的秦瑞安和卫九兰;另一个男人穿着半截衣袖的淡青色夏布衫,显然也是天马山上的人。

      “端木兄!”隔着老远,秦瑞安便招手呼唤。
      端木长东停下脚步,拱手答礼。
      “不嫌弃的话,过来同吃一杯!”卫九兰也站起身来招呼。
      不知怎的,虽然这些人是从天麓门出走的“异类”,可端木长东却对他们有着一股莫名的好感。
      他朝那三人浅浅一笑,便迈步走近前去,卸下背上的雁翎刀搁在一旁,也盘膝席地坐下了。

      “索溪门端木兄?”那穿天马山号衣的男人朝端木长东拱手道。
      “索溪门端木长东,动问仁兄尊姓大名?”
      “在下天马山马青,今日得幸,拜识尊颜。”此人长得眉清目秀,像个书生,可一双眸子却饱蕴着精光,显然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幸会!”
      此时卫九兰已揭去酒坛的泥封,替各人斟上了酒。马青举起盏子道:“诸位,今日得识端木兄,三生有幸,我们先吃了这一盏!”

      “端木兄,”四个人吃过这一巡酒,放下盏子,马青开口问端木长东道,“今日我们萍水相逢,甚感投缘。我意,我们今日不妨倾心相谈,不避忌讳。不知尊意若何?”
      “马兄,”端木长东替马青把酒盏斟满,“小弟读书少,不大听得明白仁兄这……这个……学堂里的话。”
      听到端木长东这番话,马青登时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几声,仰脖喝下半盏酒,开口答道:
      “倒是我的不是了。练武之余,多看了几本书,竟弄到学那群穷酸饿醋的说话。好!我是说,咱们今日敞开来说话,不必要藏着什么!”
      “正是这个意思!”端木长东也仰脖饮下了半盏酒。

      “端木兄,”秦瑞安开口问道,“听说索溪门出了事,方便说说吗?”
      “秦兄消息好灵啊……”
      “哎……”端木长东刚说了半句,忽然被卫九兰插了一句嘴,“我说咱们是不是不要‘仁兄’、‘贤弟’的叫?咱们排排岁数,年纪大的,就叫‘东哥’、‘青哥’,年纪小的,就直接叫名字,多少是好!”
      “九兰说得对!”马青把酒盏往毡毯上一顿,朗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天麓门?不就是因为不耐烦那些规矩么!东哥,我看你也不是那种甘愿迎合的人,不然,别怪我说得直,不然恐怕你也不会从索溪门跑出来。”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虽然他从索溪门跑出来同他的“不迎合”干系不大,不过他觉得也不必辩解;何况,他的确“不是那种甘愿迎合的人”,马青也不算说错了。
      当下四个人叙过年齿,马青为长,端木长东第二,卫九兰第三,秦瑞安最小。

      “瑞安是如何知道我索溪门出了事的?”众人又饮了一巡酒,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索溪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江湖上总有传消息的。何况,东哥一路上同追兵周旋,很闹了些动静吧!”
      “听说东哥……”卫九兰替端木长东斟满了酒,接着秦瑞安说道,“救了岁旦阁的人,还救了那上边的人?”
      说着话,她朝天马山的西边努了努嘴,意思自然是端木长东救了天麓门的林芳幽和谢萌了。
      “碰巧遇上。”端木长东淡淡的说道。
      “看起来,”他忽然话锋一转,“诸位对天麓门很有些不满?”
      秦瑞安默然,浅浅的啜了一口酒。
      马青放下酒盏,刚想说什么,却又被卫九兰插进了话来:
      “是不满,不过,其实,也不是对天麓门有什么不满,而是对那等岁考的条规不满。”
      “我们是练武之人,”马青接着卫九兰的话头,慢条斯理的说道,“既是练武,那就应当这样练——能打翻对手,便是好的。可是,这些岁考的条规,却净是些花样货色,什么一炷香走多少个招数,什么熟悉多少种套路,什么创出多少种新的招式……就靠这些玩意儿来晋阶!”
      “这样习出来的武艺,自然也不是不能和人厮打,”秦瑞安接着说道,“只是难得赢真好汉。我们岁旦盟下的门派,等闲当然不会相打,可江湖上除了岁旦盟,还有……”
      “瑞安是说……还有‘天佑盟’?”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天佑盟?端木大哥是说……吉熙教、扫帚帮那伙人?”卫九兰问。
      “不错,”马青说,“三十多年前,我们岁旦盟下的门派曾合力把吉熙教剿过一次。虽说这么些年他们没怎么动静,可我听说,最近江湖上又出现了吉熙教的踪迹。”
      “是真的。”端木长东看着三个人,正色说道。
      “哎,长东,”马青朝端木长东微微一笑,带着三分小心的说道,“别怪我多嘴,你们索溪门的事,会不会跟天佑盟……”
      “不至于吧!”卫九兰瞪圆了眼。
      秦瑞安看了一眼端木长东,拿酒坛替他把盏子斟满。
      “老实话,”端木长东举起酒盏,“我只顾着逃命,哪里知道那些造乱的人跟天佑盟有甚的干系!”

      秦瑞安也举起了酒盏,忽然,他死死盯着端木长东身后,一语不发,缓缓将酒盏放在了毡毯上。
      其余三个人一齐循着秦瑞安的目光望去,只见五个人各执器械,从岳麓山方向朝江滩走过来。
      日头虽已落到山后,可一干人仍能看出,来人是三男二女,除了打头的男子衣裳缀着淡灰色镶边,是个“人级”武师外,其余四个人都穿着弟子服饰。
      马青、端木长东等四个人都站了起来。

      “王忠,你来做什么?”卫九兰瞪着那个人级武师,冷冷的问道。
      “哎?”王忠把眼睛一斜,“这湘江的河滩是你的、还是你天马山的?我就来不得?”
      “王忠,我们离开天麓门,并没有妨害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卫九兰的右手不由自主的捏起了拳头。
      “我们就来了!”王忠身后一个瘦脸的女弟子说道,“你待怎样?”
      “不待怎样。”马青横身挡在卫九兰和王忠当间,“我正要向武林各门派散文帖,讲清我天马山的四至地盘,这块河滩,正在四至之内。”
      “如此说来,你们是铁了心要当孤魂野鬼了?”王忠双眉微微一蹙,右手按到了刀柄上。
      “你觉得我们天马山会怕你们?”秦瑞安也上前一步,挡在卫九兰跟前。

      “且慢!”端木长东忽然开口说道,伸出手臂,拦住了秦瑞安。
      “你是……昨天来的,那啥地方的?”
      “索溪门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干你甚事?要你多管!”另一个男弟子没好气的说道。
      “本来是不干我什么事,不过,这几位是我今天新结识的朋友,你们要当着我的面跟他们为难,可别怨我不讲礼。”
      “要你跟我们讲礼!”另一个脸稍圆一点的女弟子开口叱道。
      端木长东不再开口,只冷冷的盯着眼前的王忠等几个人。
      蓦的,他瞥见一个男弟子的右肩微微一耸。
      刹那间,那男弟子刚刚把手里的刀拔出五寸,便感觉一股寒气扑向了自己的咽喉处……
      端木长东的雁翎刀尖已经抵了上来。

      “你是几阶弟子?恐怕是一阶吧!”端木长东似笑非笑的瞧着那男弟子,淡淡的说道,“今年你们天麓门已经岁考过了吧,你创了多少新招?怕是要升‘人级’武师了吧?”
      那男弟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仿佛学武十来年在他心里栽种下的念头,被端木长东这一刀击得碎了一地。

      “端木长东,你别狂!”立在一旁的人级武师王忠开口喝道,“有本事别拿弟子出气,跟我比划比划!”
      “跟你比划?不好吧!”端木长东扭头瞧着王忠,手里的刀尖依然未离开那男弟子的咽喉,“我一个二阶弟子,怎敢跟武师比划?这不是找死?”
      “你也不要拿这话来挤兑我,”王忠冷冷的说道,“我愿打服输。你要能赢我一招半式,我王某人,还有今天在场的几位,永不跟天马山为难!”
      端木长东刚要答应,却被身后的马青一把扯住胳膊道:
      “长东,别为了我们跟天麓门破脸!”
      随即他又对王忠说道:
      “我们长沙府的事,何必牵扯到湘西府的人?我来跟你比划!”

      “马哥,”端木长东收回了刀,扭头对马青说道,“事是我挑起的,你们让我先试试。我一个二阶弟子,输给人级武师,也不丢面子。”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番话,卫九兰禁不住“扑哧”的笑出了声来。
      “卫九兰,”王忠冷冷的说道,“比完了再笑也不迟。”

      一干人在江滩上围出了一个五六丈见方的场子,天色已然昏黑,端木长东和王忠手里两口雁翎刀浸出两道若有若无的蓝光。
      蓦的,王忠挺起了手里的刀,端木长东早欺身近前,手里的刀自右下朝左上倒劈过去。
      王忠不去挡格,斜身闪过,脚下疾趋几步,回手一刀,去劈端木长东的后腰;端木长东脚底不停,继续朝前几步,反手格开了王忠的刀。
      二人各自回身,觌面而立。
      一阵江风拂过,众人竟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王忠舞起一团刀花,步步进逼。端木长东刀尖垂地,且看且退。忽然,他改退为进,前趋一步,一刀照着王忠当头劈下去。
      这一刀纯是攻招,竟全然不顾王忠的刀会不会招呼到他自己身上。
      王忠万料不到端木长东居然会来这么一手,当下总算应变及时,缩身就地一滚,躲开了这一劈,只是一来身上沾满了河滩上的软泥,二来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哈!东哥好身手!”卫九兰禁不住大声喝彩。

      王忠挺身跃起,却见端木长忽然侧身闪避,当当两声,挥刀隔开了两枚暗器。
      “秋雪,你干什么!”王忠瞪着那个脸稍圆一点的天麓门女弟子,厉声呵斥道。
      秋雪低下头,退开了几步。
      王忠看了看退开的秋雪,瞧了瞧立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端木长东,又紧了紧手里的刀,忽然他把刀朝江滩上一掷,刀头插进了软泥里,朝着端木长东和马青一干人说道:
      “我认输。”
      言讫,他也不管刀,自顾头也不回的朝岳麓山方向大步走去。
      几个天麓门弟子也瞧了马青人等一眼,跟着王忠走了。秋雪拔出王忠的刀,也飞步跟了上去。

      “东哥,你真是好身手!”来不及等王忠那群人走远,卫九兰便忙不迭的蹿到端木长东跟前,伸出双手,捏住他的双臂,不住的摇着。
      “过奖了……”望着卫九兰那双嵌在并不漂亮的脸颊上的眸子,端木长东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庞有些发烧。
      马青上前一步,看了看卫九兰,她有些羞赧的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长东,”马青对端木长东说道,“今日多亏你,杀了天麓门这群人的气焰。”
      端木长东没有接马青那句话,却岔开了话头说道:
      “马哥,我说句话不中听,请不要见怪。”
      “忠言逆耳,有什么可见怪的!”
      “你们看不过岁考的条规,这没什么,我也不大看得过。可是,这条规考出来的人,也未见得个个都不如我们。”
      霎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
      卫九兰眼眶里兀自仿佛蕴上了一层湿。

      “长东,你说得对。”俄顷,马青开口说道,“适才我仔细看了,若要我跟王忠打,我赢不了这么快。”
      “我怕是打不过他。”秦瑞安也开口说道。
      “我们要想法子把自己的功夫练上来,”端木长东继续说道,“但是,不能关着门练,别人的功夫,不论我们看不看得来,还是得多看看。”
      “东哥的话,我们记下。”卫九兰正色说道。
      “这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端木长东瞧着马青一干人,恳切的说道。

      马青朝秦瑞安使了个眼色,秦瑞安立刻和卫九兰一道去收拾他们吃剩的残肴,马青则开口问端木长东道:
      “长东,你如今打算去哪里?”
      “洪江府。”
      “今日你是走不了了,如不嫌弃,就在我天马山上住上一夜。”
      “从命。”

      第二日,端木长东起了个五更。当他在客房里洗漱毕,打开房门倒残水时,他发现马青、秦瑞安和卫九兰已然候在了他的客房门口,卫九兰手里兀自提着一个食盒。
      “马哥,你们……这么早!”
      “你这一去,前途未卜,也不知下一次见面在何时了。”马青凝神看着端木长东,“一起吃些点心。”
      四个人一齐进屋,卫九兰打开食盒,端出一碟小笼包、一碟烙饼、一碟熏肉、一碟腌萝卜条和一大盆白米粥。

      “哎,长东,”马青边吃边问道,“恰才我说你‘前途未卜’,不见怪吧!”
      端木长东哈哈一笑道:“马哥便是这般书生的说话,我这一去,的确是前途未卜,你哪里说错了?”
      “既如此,”马青正色说道,“马哥有两件礼物相送,你不可推辞。”
      “朋友的礼物,我推辞甚!”
      “好!”马青放下手里的箸子,朝卫九兰使了个眼色。
      卫九兰缓缓站起身来。
      端木长东也停下手里的箸子,看了看卫九兰,又瞧了瞧马青。
      “怎么?你嫌弃?”马青冲端木长东微微一笑,开口问道。
      “这……”端木长东的心绪登时绞成了一团乱麻。
      “东哥,”秦瑞安开口说道,“我们当然不会把一个大活人当成物件送。九兰,你自己说,愿不愿意跟着东哥一道去洪江府?”
      卫九兰那泛黑的脸颊上登时盖上了一抹飞红,但她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冲端木长东咧嘴一笑道:
      “当然愿意。”

      “九兰愿意,我自然感激。只是……”
      “我知道,”马青接着端木长东的话头说道,“一男一女行路,多有不便。来呀!”
      循着马青这一声唤,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少女。她中等身段,面颊略有些宽,却较卫九兰白得多;一双大眼睛仿佛一汪秋水,若涌若静。
      “陆妍,”马青指了指那刚刚进来的少女,“还有瑞安,同九兰一道,陪你上路。”
      “这……”
      “长东,你听我说。昨日在江边,我已说过,我要向武林各门派散文帖,他们同你一道上路,正是为了这个事。大伙儿一起走,有个照应。还有,这三个人,虽然武艺远不如你,但脑筋也还活泛,遇上什么事,也能帮你三分。”
      “如此说来,”端木长东站起身,朝众人一揖,“长东谢过!”

      “不必谢。”马青说着,伸手从摆在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一个包裹,哗啷啷的放在桌上,“这是第二件礼品。”
      “使不得。”一听声音,端木长东便知道这是一大包银钱。
      “既是朋友,何必说这个!”马青冲端木长东微微一笑,“你就当这是给瑞安他们一路上花用的好了。”
      端木长东扫视了一眼跟前的四个人,一股热流涌上了他的心头。

      端木长东一行四人沿岳麓山脚往北而行,他们打算绕过岳麓山,寻路到朗州府桃源县,再溯沅江而上,去往洪江府。至于“高椅镇”在何处,待到了洪江府再问本乡人,也不算迟。
      初夏的晨风送来阵阵山林里草木的清香,让端木长东一行人感觉分外的舒坦。
      四人行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端木长东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说道:
      “先别走。”
      “怎么了?”卫九兰不解的问道。
      “你们停在这儿。”端木长东说着,左手从镖囊里摸出一枚柳叶镖扣住,拔步往道旁的山坡上走去。
      “我和你一块儿。”卫九兰也要跟上前。
      “九兰,”秦瑞安止住她道,“听东哥的。”

      端木长东扒开山坡上的杂草和灌木,上行二十来步,蓦的停了下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五具横七竖八的人体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细细定睛一看,正是那五个昨夜去湘江河滩上挑衅他们的天麓门的人。
      王忠坐倒在一棵树下,头歪在一边,脖子上被割了一道五寸来长的口子,伤口处血已凝固,前半边衣襟已全被染透。两个男弟子一仰一仆的躺在他身侧,一个伤在后心、一个伤在上腹。瘦脸女弟子仰面搁在一截横倒的树干上,前胸处透出半截暗红的树杈。
      那个脸稍圆一点的、名叫“秋雪”的女弟子,头靠着瘦脸女弟子的下腹斜躺着,左肋下开了一道口子,血也已凝固。
      端木长东探了探两个男弟子和秋雪的鼻息,发现秋雪还活着。
      至于王忠和那个瘦脸女弟子,显然已经无幸,不必再去查探。

      端木长东思忖片刻,回到坡下,把看到的情形同秦瑞安人等说了一遍。
      “这……东哥,怎么办?”卫九兰抢先急切的问道。
      端木长东扫视了三人一眼,反问道:“你们说?”
      秦瑞安浅浅一笑道:“当然听东哥的。”
      “嗯!”卫九兰和陆妍都点了点头。
      “那好。九兰,你带上清水、金枪药和纱布,跟我上去。瑞安和陆妍,你们留在这里等着。”

      卫九兰跟着端木长东回到山坡上,饶是先听端木长东说过了,乍一看到这番情景,仍是惊得捂住了口。
      “行吗?若是不舒服,就先缓缓。”
      “行!”卫九兰咬了咬牙,正色回答道。
      端木长东撕下已然死去的男弟子的一条衣襟,又把这衣襟扯成两截,随即递给卫九兰一截,开口说道:
      “你把她的眼睛蒙上,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卫九兰点了点头,替秋雪蒙上了眼睛。
      而后,端木长东和卫九兰把秋雪的身躯轻轻搬离那个已然死去的女弟子,放到一旁的草窠里。端木长东拿另一截衣襟把自己的眼睛蒙上,再将秋雪的双臂紧紧摁住,开口问卫九兰道: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卫九兰“嗯”了一声,随即解开秋雪的上衣,替她清洗伤口、敷上金枪药、裹上纱布,再替她把上衣穿好。
      秋雪负痛,不住的挣扎呻吟,可一来端木长东紧紧的摁着她;二来她身负重伤,无力挣脱;三来她流了不少血,毕竟亏虚。因此挣了一会儿,又昏沉了过去。

      “好了吗?”端木长东问卫九兰。
      “好了。”卫九兰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替端木长东把蒙眼的衣襟扯了下来。
      卫九兰又打算去扯蒙着秋雪眼睛的衣襟,可她的手移到半路,又停了下来。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的举动,会心一笑。
      “九兰,”他接着说道,“我把秋雪送回天麓门,你和瑞安他们先走一步。”
      “这……”卫九兰蓦的变了脸色,“这怎么行?”
      “说好了听我的。”端木长东正色说道。
      卫九兰低眉沉吟片刻,抬眼说道:
      “好,那就听东哥安排。”
      “好!你们从北面绕过岳麓山,然后往西,去朗州府桃源县。我把秋雪送到天麓门,自会去赶你们。如果我没赶上,你们就在桃源县等我三日。如果等了三日我还没来,你们就去办你们的事。”
      “那好,东哥,”卫九兰从怀里掏出二十来两银子递给端木长东,“带上。”
      端木长东没有推辞,接过银子说道:
      “我去了,你们一路保重!”
      “东哥,”卫九兰上前一步,抬手捏了捏端木长东的手臂,“你也要平安!”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的脸庞,忽然觉得她的面颊的颜色白了几分。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把秋雪扛到肩上,寻山路往南而去。她目送端木长东走出十余丈远,自己转身下了山坡。

      扛着一个百来斤的人走山路,确实挺费劲。行了大半个时辰,端木长东才算来到天麓门附近的白鹤泉。
      他将秋雪放下,平躺在泉畔的石板地上,解开了蒙着她眼睛的衣襟。
      秋雪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喉间含含糊糊的哼了几声。
      端木长东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水,随即俯身到泉边,捧了几把水灌下肚去。
      他看了看躺在一旁的秋雪,也想替她喂点水,可他自己喝水的竹筒放在秦瑞安那里,未曾带得来。有心用手捧给她,可想了想,又止住了这个念头。
      端木长东环顾四周,见泉旁的草坡上长着一丛芭蕉,便掰下一片芭蕉叶,掇到泉水里洗净,用叶子盛了水,端到秋雪身旁,把叶子微微倾斜,让泉水缓缓流入她的口中。

      忽然,端木长东感觉自己身畔围上了几条人影。
      他心头一紧,但仍把叶子缓缓端平,放到一旁,再抬眼一看。
      五个人,都穿着天麓门的号衣,环绕在他和秋雪四周。
      五人中,有一个三十五六岁、领沿佩红色镶边的“地级”武师和一个三十上下、佩浅灰色镶边的“人级”女武师。这两个人依稀眼熟,仿佛便是四月初八那天,端木长东初到天麓门时,在岳麓山舍利塔处看到的、站在林意山身侧的两个武师。其余三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淡青色的弟子号衣。

      “端木长东,你干什么?秋雪怎么会在你手里?”那“人级”女武师冷冷的质问道。一旁的女弟子赶紧上前去扶秋雪,想唤醒她。
      端木长东站起身来,瞧着这五个人。他一语不发,也不想说什么。
      他知道,他把秋雪送回天麓门,一定会被他们误解。所以,他没让天马山这些人一道过来。天麓门和天马山本有嫌隙,让他们过来,误会只会更深。

      “秋师姐,”一旁的女弟子唤醒了秋雪,急切的问道,“你怎样了?王师叔他们呢?”
      “都……”秋雪咳了两声,断断续续的说道,“都被杀了……”
      “被谁杀的?是不是端木长东?”那人级女武师俯下身子问道。
      “不……不知道。傍……傍晚时,他……”秋雪微微抬起手,指了指端木长东,“他和王师叔打了一架,后……后来就……”
      “后来就怎样?”女武师继续问。
      其余几个人已把端木长东牢牢裹在垓心。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仍然一语不发。

      “后来……我……我记不太清……我……我的眼睛被蒙上了……”秋雪已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
      “方倩,”那三十五六岁的“地级”男武师开口吩咐道,“你和欧健先把秋雪扶回天麓门,请郎中看伤,问清楚他们在什么地方被袭,再多带些人去找。”
      方倩和欧健答应着,把秋雪缓缓扶起,带着她朝天麓门慢慢走了。
      “端木长东,”那男武师又转过脸说道,“你少不得要跟我们走一趟了。”
      端木长东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随即把双手微微一抬,开口问道:
      “要不要绑?”
      女武师瞧着男武师,似在探询。男武师看了端木长东一眼,把手一扬道:
      “不必了,走吧!”

      端木长东被这群人带进天麓门大院的一间屋内,那男武师和女武师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女武师唤一个男弟子吩咐了几句,那男弟子答应着,出去了。
      过不多时,从屋外款款走进一个人来,端木长东扭脸一瞧,二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天麓门的大小姐林芳幽。

      林芳幽略怔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自顾缓缓前行,侍立在那女武师身畔。
      “芳幽,”那男武师开口说道,“你问吧!”
      林芳幽答应了一声“是”,随即转脸问端木长东道:
      “是索溪门的端木……”
      她停顿片刻,接着问道:
      “……端木师兄吧?”
      明明跟自己见过若干次面,居然还有此一问,端木长东禁不住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瞧着林芳幽。
      “你叫他……‘端木师兄’?”女武师开口问道。
      “啊……姑姑,”林芳幽回答道,“事情尚不明了,还是不失礼数吧!”
      “好,你接着问吧。”
      “端木师兄,你是不是伤了我天麓门中的人?”
      “我……”端木长东没有回答林芳幽的话,却反问道,“能否请教,上座二位老师的高姓大名?”
      “你是甚位份?几阶弟子?”那女武师开口问道。
      “动问林掌门和吴师叔可在门中?”
      “掌门和吴师叔外出公干,门中事由刘师叔和我姑姑代掌。”林芳幽不等女武师出言呵斥,抢先回答道。
      那男武师是林意山的师弟刘意峻,女武师是林意山的亲妹林意岚。

      “怎么?”刘意峻问道,“我们不配问你?”
      “岂敢!”
      “那就回话!”林意岚没好气的说道。
      “我并不曾伤犯天麓门中的人。”
      “适才在白鹤泉,秋雪说,你跟王忠打了一架?”刘意峻问道。
      “昨晚。”
      “为什么跟他打?”
      “可以不说吗?”端木长东雅不欲把天马山牵扯进去。
      “不可以。”刘意峻说道。
      “不然,”林意岚接着说道,“我们只好认定是你伤了我们的人。”
      “你们认定是你们的事,但你们‘认定’,并不能表明我的确伤了你们的人。”
      “你胆子挺大。”刘意峻冷冷的说道。

      “刘师叔,姑姑,”林芳幽唤了他们一声,随即凑到他们耳旁,悄声说道,“秋师妹的伤口,是包扎过的。”
      二人略略点了点头。林意岚问道:“秋雪的伤口,是你包扎的?”
      “不是。”
      “那是谁包扎的?还有,你做什么要蒙她的眼?你对她做了什么?”
      端木长东淡淡一笑,不再回答。
      他扫视了一眼刘意峻、林意岚和林芳幽,发现林芳幽的双眸仿佛掠着一丝光。
      大概,她也觉得端木长东对秋雪做了什么不轨的举动……
      端木长东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

      “是女孩儿替她包扎的,”端木长东定了定神,开口回答道,“蒙上她的眼,是不想牵扯上过多的麻烦。”
      “哪里的女孩儿?”林芳幽忽然发问道。
      端木长东觉得她双眸里那一丝光仍在不住的闪掠着。
      “我们不愿牵扯上过多的麻烦,所以,至少今日,我不会说。”
      “说说能有什么麻烦?总不成那女孩儿是天佑盟的吧!”刘意峻声音不大,可端木长东分明感受到了一股逼问的气势。
      “你们知道我索溪门发生的事情,我有急事赶着离开长沙,不愿多事。至于那女孩儿,当然不是天佑盟的。”
      “你有什么急事要离开长沙?”林意岚问道,“那女孩儿既不是天佑盟的,那是哪个门派的?说出来于你有何妨碍?”
      “离开长沙自然是为我索溪门的事,这事我自会向岁旦阁禀报。”端木长东盯着林意岚答道。言下之意,天麓门还不够资格来让端木长东向他们禀报索溪门的事情。
      林意岚涨红了脸,正待发作,林芳幽凑近她耳旁悄声说道:
      “姑姑,这人死脑筋,眼下跟我们顶上,也问不出什么。不如暂且把他关在这里,等过几日,爹爹和吴师叔回来,再作打算。”
      林意岚微微点了点头,看了看刘意峻,见他也无异议,便对林芳幽说道:
      “芳幽,把他锁到柴房里去,等掌门回来发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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