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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忘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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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楚挽回到家时,立刻在自己屋子床头和墙壁空隙中拖出来了一个大纸箱子,里面装的是他从前的日记和从前他们在一起时一起印出来的照片。
他蹲在地上,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他们一起旅行的合照,有他们二人十指紧扣的照片,有许雁南第一次做饭做出来黑黢黢的西红柿炒鸡蛋,有他们一起做陶艺沾了一手土的样子,有他的视角下,许雁南眉眼弯弯望向镜头后的他的模样。
还有许多……
齐楚挽怔了怔,他忽然发现,有许多他已经忘记是在什么情形下拍的了。
他们放声大笑,他们手拉着手奔跑,还有的是许雁南望着他,泪水盈目。
但是……这些情绪都是为什么呢?
那么多照片,好多都是许雁南侧对着镜头,眼神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齐楚挽第一次发现,原来许雁南的眼中总是有那么多情绪。
一张照片藏在最底下,已经落了灰。
齐楚挽小心翼翼拿出来,用手蹭去那些灰尘。
正在这时,屋门忽然想起来“咚咚”两声。齐楚挽被吓了一跳,慌乱间把照片匆匆向后一拨,唰地站了起来。
是他的母亲推门进来。
他母亲按着门把手,脸上有些狐疑的神色:“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越过齐楚挽的肩头,房间里散落着一地纸张和看不清内容的照片。
齐楚挽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手,故作平常的样子道:“没事。收拾一下以前的东西,太乱了。”
“哦行。”他母亲也没有深究,递过来一封信件,“刚才有一个人来敲门,说是你以前同学,今天路上扔到你落下了什么东西,给你送过来了。我也不认识,你看看。”
齐楚挽蓦地怔了一下。
今天路上碰见的……
不是许雁南吗。
他送过来什么东西。
齐楚挽擦手的动作都缓慢了几分,半天才忽然回神,团了团卫生纸扔在一边,绕过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母亲手中接过那封信,手都在颤抖。
母亲看出他的不对,担忧地道:“怎么了吗?”
“没,没……”齐楚挽搪塞了两句,把母亲送出自己屋子,然后关上了门,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心脏砰砰地跳。
他和许雁南的事情从来没有和家里人说过。
但他拗不过许雁南,所以讲过许多家里的事情。许雁南是知道他们家地址的,但在一起这三年当真从没有违背齐楚挽意愿和他家里产生什么联系。
没想到许雁南第一次到他家里,却是这种情形。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一面。
当然,他也是知道许雁南家里的地方的。
齐楚挽怔怔地走到床边,出神地盯了那封信半天。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或许也是怕他母亲看到什么吧。
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拆开信封。
抽出里面的东西,齐楚挽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另一层信封——
这是什么意思?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里面那层信封底边终于看到了一小行属于许雁南清秀的字迹。
【如果你最终也没能找到你忘记的东西,请打开这封信】
齐楚挽的指尖颤了一下,差一点就要直接打开那封信。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打开的一刻,或许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他刻意回避着这种可能,想了许久,还是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到了书桌角落盒子下面。
放下好久他都没能回过神来,嘴里莫名把许雁南的名字翻来覆去念了许多次。
最初分手时他的心里混杂着不解、痛苦和愤怒。
而现在那种愤怒早已褪去,痛苦不时席上心头,唯有不解长久地残留着。
他始终不懂,他们到底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分手第一个月他四处出差,那时的他满心认为是许雁南的错。他疯狂地给许雁南发信息。而许雁南竟然也没有拉黑他,对他的那些信息,甚至十分好脾气地一一回复。只是每当齐楚挽问到他为什么分手,许雁南就总会给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一怒之下拉黑了许雁南。可是他接着陷入了迷茫。接下来两个月,他不敢给自己留半分空隙,就唯恐那个问题无法回避地涌上五脏六腑,把他吞噬殆尽。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了。
直到许雁南那句话——
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齐楚挽又把目光移回一地散落的照片,他蹲下来,一张张拾起来,收好,手指按在还未来得及看的那张照片时一顿。
擦干净灰尘后,这张照片还是看不清楚。看了好半天,齐楚挽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而这张照片背面,用黑色中性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那应当是许雁南画的吧。
可是这张糊掉的照片,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齐楚挽左思右想,始终想不起来。
但他有了一种模糊的感觉。
许雁南所说的他“忘掉的东西”,是否就是这些脆弱的记忆?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日记本上。
刚和许雁南在一起时他受许雁南影响写过一段时间日记,不过内容早在时间里变得面目不清。
齐楚挽忽然感到指尖有些发麻,起初他只以为是许久没有动,后来才慢慢发现那是从心脏蔓延开来的——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茫惶和紧张——对那本日记。
他的心脏跳得厉害,薄薄的衣料下面隐隐冒出了发虚的冷汗。
齐楚挽好像忽然丧失了力气,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远远逃开。
可是逃到哪里,哪里才算逃开。
他不知道。
他感到自己的牙关都在一点点咬紧,直到一股酸痛侵占了他的感官。
努力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踉跄着站起来,盯着地上东西良久,终于只是拾起了那个日记本揣到外口袋里,然后逃一样地跑出了家门。
“哎,你干嘛去——一会儿吃晚饭了!”他母亲在后面叫,但他头也不敢回,就这样消失在了门外。
齐楚挽在街上胡乱逛着,脑子里乱得不行,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济明晚上人流量明显多了起来,狭窄的街道里人头攒动。他走得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和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撞到一起。
在遇到第三个低骂了一声的外卖小哥后,齐楚挽如梦初醒,忽然定在了街道中间。
四周人群依旧在密匝匝地向四面八方涌动,而他站在原地,宛若被抽离。
嘀——
喇叭声刺破耳膜。
嘭。
很细微地一声响动,他感到世界霍然在眼前剥落。
眼前又变成了熟悉的市井人行,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浑浑噩噩地走到街边,缓缓贴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幕墙蹲了下来。
日记本随着弯腰的动作“啪”地掉了出来,被风吹着哗啦哗啦翻着页。
齐楚挽把头埋在臂弯里,任风鼓动在宽大的衣料间。
曾经许雁南的手臂曾经穿过那里,将他环抱在怀中。他们的体温相互纠缠,许雁南的气息紧贴着他的脖颈,一寸一寸嵌入他的四肢百骸。
许雁南明明生得细嫩瘦弱,偏偏指腹有一层薄茧。接吻时许雁南的手指蹭过他的耳廓,激得他战栗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
日记本第六页第三行,他曾郑重写下:
2026年6月7日,我和许雁南在一起了。
表白那天,他们并肩站在鸣沙山顶端,夜色浓重,华灯与星空交相辉映,一簇簇亮光仿佛将他们捧在云端。
山下灯光自背后席卷,勾勒出许雁南瘦削的身形。许雁南的眸中闪烁着碎光,笑着牵起了他的手,温声道:“楚挽,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心间一点点被一种掺杂着喜悦与幸福的感觉填满,齐楚挽满眼满心都是许雁南那双笑眼,不自觉被牵动着道:“什么事情?我答应你。”
许雁南被他逗笑了,俯在他肩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吗?”
“楚挽,你现在像一个痴汉。”
齐楚挽僵僵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有吧。”
许雁南最喜欢逗他,看他这样又是笑得不行,一边笑着一边扯着齐楚挽到了山下阁子里,又神神秘秘自己跑去买了一样东西。
看他把手背在身后的样子,齐楚挽也觉得好笑,俯身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牵了出来:“什么呀……给我看看。”
是一个红色的祈福牌。
许雁南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脖子:“陪我许个愿望吧。”
“我希望……”许雁南松开齐楚挽,抬头看了很久横贯天际的星河,怔忪地垂下头来。
“怎么了?”
许雁南摇了摇头:“我在想永远有多远呢?”
“永远太远了。”
“是啊,永远太远了。”
许雁南犹豫了一会儿,趴在栏杆上,叹息道:“那我许愿不能许永远呢。那我希望……希望三年后,我们还可以一起站在这里吧,怎么样?”
齐楚挽撑在栏杆上侧着头看许雁南:“三年太短了。我说过会永远爱你,就算不是永远,也会是这一辈子。”
笔尖在许雁南手里转了一圈,他俯在栏杆上,笑得肩胛微微颤抖。
“你干什么。”齐楚挽意识到许雁南在笑他,作势要去打许雁南。
许雁南挡住齐楚挽作乱地胳膊,认认真真扣住齐楚挽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抓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到:
那我们让天地作证,三年后如果我们还能一起站在这里,我们便能相爱余生。
“幼稚……”齐楚挽轻声道。
幼稚吗……
齐楚挽匆匆打开手机。
6月7日。
今天是6月7日。
齐楚挽的心跳在咆哮。
他是已经忘了这件事情,可是许雁南提出分手的时候还远远不到这个日子。
难道许雁南有读心术不成?
不可能。
你忘了什么……
你忘了什么!
可是他忘记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是忘记这个很重要吗?
为什么连机会都没有给他一次吗?
齐楚挽下意识否定了这些想法。
不会的,这个是很容易说清楚的,当初的誓言本来就像是一个玩笑。许雁南不是大题小做的人,他不会这样……
可是……
可是什么,齐楚挽忽然噎住了。
现实就这样摆在眼前,许雁南离开了,没有给他一点机会。
他站起来时,空洞的目光中反而一点点凝成了一片平静。
只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移动,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高铁站。
四面八方都是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和回荡的广播声,齐楚挽怔了半天,屈了屈僵掉的手指,慢慢打开了手机。
6月7日,敦煌。
最近一班列车票已售罄。
他不死心地往下翻了翻,下一班列车晚上23:39才出发,抵达敦煌时早就过了这个期限。
齐楚挽的脑子一片混沌,此刻第一反应竟是质疑这个事实。
不会的。
不会是这样的。
现实怎么会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呢。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如果他现在在鸣沙山,是不是一切还可以挽回。
他没有忘,他在最后想起来了啊。
没有用。
他一次次刷新界面,什么改变都没有。
他甚至希冀手机上的日期突然发生变化,告诉他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没有,并没有。
不可能……
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吐息都好像面临着巨大的阻力,好像置身钢筋铁骨中,一切都被冰冷的金属封锁。
那种窒息蔓延成了巨大的痛苦。
齐楚挽紧紧抓着自己的外衣,一点点掐了进去,把衣服扯得几乎变形。
信!
还有许雁南的信!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齐楚挽几近欣喜若狂地掏出来那封信,指尖颤抖着拆开——信好几次从指尖抖落,险些落在地上。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抑制住过于狂乱的心情,一点点展开了里面放的信。
只是——
齐楚挽翻来覆去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又将信封使劲抖了抖,然后不死心地把信封完全拆开成一张废纸,最后甚至怀疑那张纸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隐形墨水?夹层?
没有,都没有。
事实证明,那就是一张再干净不过的,白纸。
——我忘了什么。
而他给了一张白纸。
齐楚挽忽然觉得一切那么可笑。
许雁南,从来没想过给他机会。
那封信,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想给他一个希望,好钓着他,最后再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
一时间齐楚挽又哭又笑,慢慢把自己缩了起来。
无论多少伤痛和过往横亘在两人之间,无论曾经留下了多少幸福与美好,许雁南就这样决绝离去,只留下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所有的可能早就被许雁南本人封锁得干干净净。
齐楚挽甚至怀疑,在今天,这个最后的期限遇到许雁南,收到许雁南的信,是不是也是许雁南计划中的一环。
他在狠毒地斩断一切,让齐楚挽亲眼看着一切断绝。
回忆是一片寂寞的蓝色。
而许雁南拉他下水的一刻,就注定他们会一同在痛楚中溺亡。
泡沫升起的一刻,他们过往种种,早已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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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齐楚挽出差来到了敦煌。
经过这两个月,那件事其实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除了略显瘦削的面孔,再没有什么能佐证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当天下午结束工作回到酒店,他忽然听到同事在谈论什么。听了一会儿才知道,这家酒店离鸣沙山很近,他们计划一会儿过去。
“你去吗?”有人转过头来,问他。
齐楚挽下意识想拒绝,可是鬼使神差地,话到嘴边时忽然变成了:“……可以啊,一起过去吧。”
故地重游总是有些魔力的,一路走过去,齐楚挽总是频频出神,以至于同事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怎么了吗?”
“没有,没事。”
同事也就没再管他,转而招呼道:“这边有卖祈福牌的哎,我想许个愿望,你们来不来?”
“来!”
“来啊!”
同事们纷纷响应。
“小刘你求什么,求个姻缘?”
“放……屁!我求升职加薪!早日取代老板!”
“噗……”
一群人折腾半天挂上了一堆牌子,转头却发现齐楚挽不见了。
“哎,齐哥上哪里去了?”
小刘举着一块牌子转了一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齐楚挽。
齐楚挽正蹲在地上,看着一块牌子出神。
小刘一时也没敢打扰,远远看着,总觉得齐楚挽好像哪里不对,好像在轻轻颤抖。
小刘揉了揉眼睛,心想是自己看错了吧,转头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扬声道:“齐哥!一会儿好了过来找我们!”
听见声音,齐楚挽浑身一僵。
面前的那个牌子是当成他和许雁南两人一起挂上的。
现在那上面写了两行小字——
【我猜你并没有懂那封信的意思是你没有忘记任何事情】
【你唯一忘掉的,是爱。】
风隐隐从远方刮起,卷动漫天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