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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动了砖窑 顾长安在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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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在炕上躺了两天。
说是躺,其实第一天下午她就开始看图纸了。小禾急得团团转,把图纸抢走三次,她三次从枕头底下摸出备用的炭笔和草纸继续画。到了第二天傍晚,她已经画完了庄子二期排水系统的完整方案——主渠从庄子东头延伸到河边之后,需要再挖三条支渠,把周边那片荒地的积水全部导入主渠。支渠的走向、坡度、汇水面积,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姑娘。”阿荇端着粥进来,看到她又在画图,嘴巴抿了一下,到底没敢说什么,只是把粥碗放在她手边。
“砖窑今天怎么样?”顾长安放下笔。
“快出窑了。鲁公说后天开窑。”
顾长安点了点头,低头喝粥。粥是小米的,小禾往里放了切碎的红枣,是刘老三的婆娘送来的。这几天庄子上的人陆续送来东西——几个鸡蛋、一把干枣、半篮子萝卜。东西不值钱,但顾长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佃户们开始把她当自己人了。
她喝完粥,把碗递给阿荇,正想说让她明天一早去窑上盯着开窑的准备工作,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老宋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他跑得太急,喘得说不出话,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砖窑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三姑娘——窑——窑被人动了——”
顾长安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小禾赶紧扶住她,被她伸手挡开了。
“说清楚。”她一边套外衣一边往外走,“动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火膛。”老宋跟在她身后,声音发紧,“今早我去点火,火膛里全是水。”
“水?”
“不只水。进风口被堵了,烟道里塞了石头。我捞了半个时辰才捞干净,但是火膛底下的炭全泡了,点不着。”
顾长安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问“谁干的”,因为老宋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就不会说“窑被人动了”,而是直接报名字了。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性。
庄子上的人?刘老三带的佃户,这几天跟她一起挖渠、清淤、劈柴,每天三文钱的工钱加两顿饭,犯不着毁自己的活计。外面的人?庄子虽然在城郊,但附近也有别的庄子,有她不知道的利益关系。还有——王氏的人。
她没有证据,所以暂时不想。
砖窑到了。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砖窑周围一片狼藉。火膛口敞着,里面汪着一层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浮着碎炭渣和柴火的碎屑,散发出一股冷透了的湿灰味。进风口的砖被人撬掉了几块,通风道里堵着碎石和泥巴,一看就是故意塞进去的。烟道更糟——鲁公正蹲在烟道口旁边,身边堆着从烟道里掏出来的石块,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掏了十二块。”鲁公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皱纹里嵌着黑印子,“光掏石头掏了半个时辰。这还不算堵进风口的那一堆。”
“火膛里的水呢?”
“被人从窑顶灌进去的。”鲁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了指窑顶的位置,“上面有脚印。不是今天留的,至少是昨天晚上的。昨天收工的时候还好好的——我亲自封的窑口。”
“昨晚守窑的是谁?”
老宋和鲁公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庄子人手不够,烧窑这些天他们一直是白天干活晚上收工,没有人守夜。不是不想守,是实在抽不出人——老宋白天在窑上盯一整天,阿荇和小禾来回跑腿送水送饭,刘老三带着佃户们在挖主渠的最后一段。每个人都已经掰成两半在用了。
顾长安走到窑前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火膛里的水温——凉的,灌水的时间至少在四个时辰以上,也就是昨天收工后不久就被动了手脚。她又绕到窑后,看了看被掏出来的石块。石头是附近土坡上常见的青石碎块,来源无法追踪。堵进风口的那堆碎石里混着一些碎砖渣,是窑上烧废的砖头被人敲碎了塞进去的。
“不是外面的人。”老宋忽然说。他站在窑前,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里憋着一股火,“外人不知道进风口是窑的要害。知道往进风口塞石头、从窑顶灌水的,一定是懂砖窑的人。”
顾长安没有说话。她已经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先看看窑里。”她说。
封窑的泥层被撬开了,窑室入口敞着一条缝。顾长安往里看了一眼——窑室里已经装好的砖坯还整整齐齐地码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动手的人不只想毁这一窑砖,更想毁这座窑。如果只是针对这一批砖,直接把窑室里的坯子砸碎就行了,但对方没有——对方选择在火膛和烟道做手脚,让窑点不着火、透不了气,这是想让整个窑废掉。
“能修吗?”她问鲁公。
鲁公沉默了一会儿。
“火膛底下的老土被水泡透了。要把泡透的土全挖出来,重新填干土夯实。进风口的砖要重砌,烟道里的碎石清理干净之后还得试风——看烟道有没有被石头砸裂。如果有裂缝,烟道也得修。”他顿了顿,“最快三天。”
“太慢。”
“两天。”鲁公说,“但得加人。”
“老宋一个人够不够?”
“不够。重新夯火膛底至少两个人。砌进风口一个人,清烟道一个人。四个人两天,加上我盯着。”
顾长安站起来,转身对老宋说:“去叫刘老三。就说今晚连夜赶工,先把火膛里的水排干、泡土挖出来。明天一早他带两个人过来帮鲁公修窑。”
老宋应了一声就往庄子那边跑。
天彻底黑了。鲁公从窑后找出一盏风灯,用火折子点亮了挂在窑口。灯光昏黄,照在火膛里那一汪浊水上,泛着油腻的光。顾长安站在灯光里,风吹过来带着窑土和湿灰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鲁公刚来时说过的那句话:女人不能碰窑口,阴气太重,火都点不着。
“鲁公。”她开口,“您还觉得女人不能碰窑口吗?”
鲁公正在弯腰检查进风口,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腰来,回头看着她。风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丫头,”他说,“要是女人碰不得窑口,那碰了的人该倒霉。可倒霉的不是你——是这座窑。”
他没等顾长安回答,转过身去继续掏烟道,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顾长安没有听清,但站在旁边搬石头的阿荇听清了。鲁公说的是——
“这丫头身上的东西,不是阴气。”
阿荇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然后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继续搬石头。
清窑花了大半夜。老宋和刘老三把火膛里的水一桶一桶舀出来,泡透的湿泥挖了将近一尺深才见到干土。进风口的碎砖全部拆掉,碎石和泥巴清理干净之后,露出了底下完好的砖基——幸好破坏的人没有伤到基础结构。烟道里的石头被鲁公一块一块掏干净,用长竹竿绑着火把伸进去照亮检查,确认烟道没有开裂,通了一根细竹竿进去试风,风从那边顺畅地穿过来,吹得火苗直晃。
“烟道没坏。”鲁公放下竹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塞石头的人不知道烟道里面有拐弯,石头堵在拐角处,没砸到壁。算他白费功夫。”
天快亮的时候,火膛底的干土填好了,鲁公亲自夯了三遍,每一遍都用手掌贴着土面试湿度。进风口的砖重新砌好,老宋在一旁给他递砖递泥,两人配合默契。老宋虽然手艺粗糙,但跟着鲁公干了这些天,多少学了些门道,砖砌得比之前平整了不少。
“三姑娘。”刘老三从火膛后面绕出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这个——是在进风口的碎砖堆里找到的。”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小块布片,指甲盖大小,深蓝色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顾长安接过来,对着风灯的光细看。布片是粗棉布的料子,深蓝色是染出来的,边缘烧焦的地方硬硬的卷成一个卷,显然是火烧过之后留下的。
“窑工穿的短褐,都是这种蓝布。”老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是庄子上没人穿这颜色。我们穿的灰的。”
灰的是因为灰布便宜,没染过色的本色粗布,穷人穿。蓝的是染过的,虽然也是粗布,但比本色布贵一点,一般是城里工匠或者有点家底的农户才穿。
“昨晚上有没有看到穿蓝布的人来过庄子?”
刘老三摇头:“没有。昨天收工以后大家都在村里,没人往窑这边来。倒是——”他犹豫了一下,“倒是天擦黑的时候,有人看到一个生面孔,从西边土路上走过去。不是村里人。”
“看清长相了吗?”
“没。天太黑,只看到个背影。”
顾长安把布片收进袖子里。一小块烧焦的蓝布碎片,一个天擦黑时出现在庄子附近的生面孔,一个懂砖窑要害的破坏者。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不是随机的破坏,是有人专门雇了懂行的工匠来动手脚。而庄子上谁最不想看到砖窑冒烟?
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在顾家,不想让她修成庄子的只有一个人。
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
鲁公在修葺一新的火膛前蹲下来,亲手点燃了第一把引火的干草。火苗从细草爬到细枝,从细枝爬到中段木,发出熟悉的噼啪声。烟从烟道里冒出来,顺畅、均匀、带着干燥的热气。火膛里没有水声了,只有火烧得正旺的呼呼声。
“稳住了。”鲁公盯着火膛里的火色,“还是橘色。窑温正常。”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老宋一屁股坐在地上,肩膀塌下来,像是绷了一夜的弦突然松了。刘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阿荇端着一碗水递给鲁公,鲁公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碗还给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原定后天开窑。”他说,“这一搅和,往后推一天。大后天开。”
顾长安点点头。一天的时间她还等得起。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鲁公忽然说,语气不是愤怒,而是冷,“烧窑烧了三十年,见过窑塌的、砖裂的、火烧过头的,没见过被人从烟道里塞石头的。这是成心让这窑废掉。这次没成,难保没有下次。”
他转头看着顾长安。
“大后天开窑之前,这窑口不能离人。白天我守着,晚上——老宋跟我轮流。”
老宋从地上站起来,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硬。
顾长安看着这个满手老茧的老工匠,想起他刚来那天坐在院子里喝茶、连正眼都不愿意看她的样子。那时候他说:女人家弄什么砖窑?现在他站在修好的窑口前,替她守着一个昼夜不能离人的窑。
她没有说谢谢。
有些关系不需要谢谢——比如一个认定你不会走的人,和一个认定他会留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