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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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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门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厚重。
灰色的大门向内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什么活物被踩住了尾巴。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昏黄,照得走廊尽头隐没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暗影里。
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水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许静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脚下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陆子衿走在前面半步,始终没有说话。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可许静安注意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扇小窗,窗上焊着铁栅栏。陆子衿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翻了半晌,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锁芯的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嗒一下,像是某个精密机关的咬合。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几间房门。门上都贴着编号,从一到四,可许静安注意到没有三号——一号和二号之间隔了一段很长的距离,像是有人刻意把三号从这条走廊上抹去了。
陆子衿在三号房的位置停下来。
那不是一间房,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西山秋景,枫叶如火,山峦如黛,画工算不上精良,可那浓烈的红色在惨白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摊凝固的血。
他伸手掀开那幅画,后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锁孔。
许静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加快了。
“你确定要进去?”陆子衿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带我来,不就是让我进去的吗?”
陆子衿没有再问。他插入钥匙,转动,铁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比许静安想象的要整洁得多。一张铁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书,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支干枯的野菊花。
如果不是墙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抓痕和用指甲刻下的密密麻麻的字迹,这间屋子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卧房没什么两样。
可那些抓痕太深了,深到露出了底下的砖石,像是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不顾指甲断裂皮肉翻卷,也要拼命去够什么东西。而那些刻在墙上的字——许静安走近了一些,眯着眼辨认那些笔画——那些字不是一句话,也不像是日记,而是一个又一个重复的名字。
陆迢。
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墙灰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面。有些字迹上面又叠了新的字迹,层层叠叠,像是一遍又一遍地在确认自己是谁。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陆子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失真,“从民国十五年六月到现在。”
民国十五年六月——正是日记里最后一篇的日期。
“他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陆家需要一个理由。”陆子衿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冷得像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一个解释为什么陆家的三少爷忽然从所有人眼前消失的理由。”
许静安转过身来,看着陆子衿。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脸上的表情却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你是说,他没有病?”
“我说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陆子衿打断了她,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像是薄薄的冰层下面涌动着暗流,“就像你一样。”
许静安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那面刻满了字的墙壁,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脊背,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所以你也想把我关在这里?”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陆子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向她,一步,两步,三步。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冷冽气息,近到她以为他要把她困在这面墙和他之间。
可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昨晚更深了。像是那些经年累月背负的东西终于压到了某个临界点,马上就要碎掉了,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
“静安,”他低声说,“我说过,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可我没有说过——我想让你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可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防备,只有让人心碎的认真。
“带你来这里,是因为你说你已经回不了头了。既然回不了头,那就往前走。往前走,看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然后再决定——你要不要留下来,或者,你要不要离开。”
他说“离开”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极轻极快,像是这两个字烫嘴,说出口就要被灼伤。
许静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再次掐进掌心里,带来一阵钝痛。她忽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陆子衿娶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家族联姻,许家的门第根本够不上陆家的门槛。那是为了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看着他,“陆迢到底知道了什么?”
陆子衿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像是一扇门在面前轰然关闭,把所有情绪都关在了门后。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沉静如一潭死水。
“等你能见到他的时候,让他亲口告诉你。”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
许静安想再问,陆子衿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门框上方,从那里取下一张折叠的纸。那张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撕下来的。
他将那张纸递给许静安。
许静安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旧报纸的剪报。日期是民国十五年七月三日,北平《晨报》的副刊版面上,登着一则豆腐块大小的讣告。
“陆氏三子迢,于六月十七日因病不治,不幸夭亡,享年一十有七。谨此哀告。”
讣告的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洇开了,有些字模糊不清,但大意还能辨认:“迢儿,为父对不起你。——民国十五年七月,陆正庸泣书。”
陆正庸。陆家现任家主,陆子衿和陆迢的父亲。许静安从未见过这个人,据说他常年住在天津的租界里养病,北平这边的事情都交给了陆子衿和陆子衮两兄弟打理。
可这份讣告……民国十五年七月三日刊登,宣告陆迢因病夭亡,年仅十七岁。而墙上的刻字和日记里的记录都清清楚楚地表明,陆迢还活着,就关在这间屋子里,关了整整两年。
“这是一场骗局,”许静安抬起头,“你们对外宣称陆迢死了,实际上把他关在了这里。”
“不是我。”陆子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一块淬过火的钢铁,“我没想过把他关在这里。”
许静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条被冰层封住的河流,冰层下暗流汹涌,随时都要冲破那层薄冰。
她没有追问。她已经从陆子衿的语气里听出了更深更沉的痛苦。那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无力改变的既定事实时,被压弯了脊背之后,仍然在勉力支撑的、近乎徒劳的痛苦。
她低头再看那份剪报,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讣告上的日期,陆迢“夭亡”的日子是六月十七,和日记里最后一篇的日期是同一天。
“民国十五年六月十七日,”她轻声念出这个日期,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陆迢在这一天被关进来,又为什么对外宣称他死了?”
陆子衿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跑来。许静安下意识地将剪报折好收进衣袋里,转身看向门外。
来的是两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工,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灰色西装,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低。那中年男人看见陆子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
“二爷,”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克制,“您怎么又不打招呼就来了?院长说过,三少爷的探视——”
“需要提前申请,我知道。”陆子衿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这次不是来看三少爷的。这位是我夫人,我带她来看看这间屋子。”
中年男人的目光越过陆子衿,落在许静安身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打量了她一遍,然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让许静安觉得不舒服,像是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冰凉地舔过她的皮肤。
“原来是二少奶奶,”他微微欠身,“在下姓周,是疗养院的副院长。二少奶奶初来乍到,有些情况可能不太了解——这间屋子是存放杂物用的,常年上锁,不对外人开放。二爷今日带您来看,怕是有些不妥。”
他说“不对外人开放”的时候,特别加重了“外人”两个字的音,目光在许静安和陆子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许静安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笑。
在这个姓周的眼里,她许静安就是个外人。一个嫁进陆家三个月的、来路不明的外人,被陆子衿带到了这个藏满了秘密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是在提醒陆子衿,也在警告她。
陆子衿没有理会他,径直往外走。许静安跟上去时,听见周副院长在身后小声吩咐那两个护工:“把门锁好,墙上的字找个时间重新粉刷一遍。”
粉刷一遍——把这些刻在墙上的、一遍遍重复的名字,全部抹去,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许静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间渐渐被门遮挡住的房间。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她仿佛看见一个少年坐在铁床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低着头,用指甲一遍一遍在墙上刻着自己的名字。
陆迢。
陆迢。
陆迢。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像是害怕如果不这样拼命地确认,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门合上了,铁锁重新扣紧,咔嗒一声。
周副院长站在走廊里,微笑着看着他们离开,那笑容得体而妥帖,像一个精心制作的面具,完美地遮掩了面具底下所有的真实意图。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稀薄而苍白,照在那栋灰色的建筑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惨淡的光。
许静安站在铁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自由的味道——即使是在冬日萧瑟的旷野里,那也是自由的味道。
可她知道,陆迢闻不到这种味道。他还要在那间屋子里待多久,没有人知道。或许一辈子,或许直到他真的“因病不治”的那一天。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转头看向陆子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民国十五年六月十七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子衿站在车旁,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车门,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那里的山顶还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天,”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陆迢杀了一个人。”
许静安浑身一震。
“杀了谁?”
陆子衿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山的积雪和冬日惨白的阳光,亮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冰层下面灼烧。
“杀了我们的父亲,陆正庸。”
许静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四散纷飞,让她一时间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子衿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平日里藏得很好的细纹照得一清二楚——他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要老得多,老得像是背负着好几辈子的重量。
“上车吧,”他说,“这只是开始。后面的事,回去再说。”
许静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小汽车,看着车里那个浑身都是秘密的男人,看着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了日记里那句话——“二哥说这是为了我好。”
二哥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是二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不想活着?
如果陆迢杀了陆正庸,那他被关起来,似乎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日记里的那句话,那张字条上的“二哥要杀我”,还有陆子衿脸上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复杂、更黑暗的真相。
陆迢杀了陆正庸,可杀人的原因是什么?陆子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对外宣称陆迢已死,又把他关在这个叫“疗养院”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这和她许静安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许仲良一看到陆家的提亲就露出了绝望的恐惧,却还是把她嫁了过来?
她拉开了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野里回荡。那栋灰色的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