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寻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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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漫过窗沿，冲淡了昨夜淤积在心口的纷乱。
我将那根白色发绳叠好塞进抽屉最深处，指尖轻轻抚过木质柜面，像是把年少时那点不敢触碰的软意，一并压回无人窥见的角落。心绪渐渐平复，面上恢复成惯有的冷淡平静，仿佛昨夜所有翻涌的执念与挣扎，从未出现过。
走出房间的时候，程屿已经在楼道里等着。
少年身形挺拔利落，是常年练体育养出来的舒展骨架，校服穿得干净整齐，站在晨光里看着鲜活又耀眼。唯独眼下缀着一圈浅浅的青黑，掩不住的疲态，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太熟悉他这点习性。
外人眼里的程屿永远鲜活热烈，性格开朗，人缘好得离谱，整个高二楼层几乎没人不认识他。训练积极，待人温和，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但只有我知道，这人一到夜里就彻底换个模样。
沉迷网游，总爱熬到深更半夜，戴着耳机低声和队友沟通，指尖敲屏幕的细碎声响，隔着一堵薄墙我总能隐约听见。说了他很多次，嘴上乖乖应着，下次照旧。
可偏偏他脑子灵光得过分。
整夜熬夜游戏，白天上课频频犯困低头小憩，哪怕听课半摸鱼、状态懒散松懈，考试成绩依旧稳稳卡在中等偏上，从来不会掉下去，半点不耽误学业。
“走了。”
他看见我，抬眼扯出一抹笑，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少了几分在外的张扬热烈。
我轻轻点头，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下楼。
清晨的街道热闹喧嚣，来往皆是赶校的学生，早餐铺的热气袅袅升腾，人声车鸣揉成满街烟火。我素来不喜嘈杂，骨子里矜傲冷清，不爱合群不爱闲谈，一路缄默无言。身旁的程屿也没多说话，时不时垂眼揉一下酸涩的眼底，步伐慢悠悠的，明显还带着熬夜后的困倦。
我们同路多年，早已不需要刻意找话填补空白。
学校教学楼楼层划分规整，高二在五楼，高三在六楼。
不过短短一层楼梯、数十级台阶的距离，却是他从开学至今，雷打不动的执念。
踏入高三教学楼的瞬间，喧闹骤然被隔绝大半。六楼永远是这般沉滞压抑的氛围，空气里都裹挟着备考的紧绷感。教室里桌椅堆叠得满满当当，教辅试卷层层叠叠压在桌面，所有人落座后皆是低头刷题、默背知识点，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沉闷又规整。
我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顺势给自己圈出一方孤立的小天地。
我向来如此。对外永远冷感疏离，眉眼清淡，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不屑迎合旁人，懒得周旋社交，性子桀骜要强，从不自卑，更不会渴求旁人的暖意。旁人眼中的我，孤僻、冷淡、难以接近，独来独往是常态。
唯独程屿，是我十几年人生里唯一的破例。
也只有在他面前，我端不住长久的沉稳体面，压不住骨子里散漫跳脱的魔丸本性。所有的克制、清冷、矜傲都会悄悄崩裂，变成无来由的小动作、没逻辑的散漫姿态，闹完又独自慌乱内耗，反复拉扯。
早读课漫长枯燥，满室朗朗书声，沉得人心头发闷。
我翻开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上，心思却半点沉不下去。脑海里反反复复晃着昨夜的画面，晃着他温柔的声线、咫尺的距离，还有我失控失态后仓皇躲闪的窘迫。
敏感的心思被一点小事牵动，就会无休止自我拉扯、暗自内耗。
终于熬到课间铃响。
死寂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打闹说笑，走廊瞬间灌满喧闹人声，鲜活的气息层层漫开。
我依旧懒懒散散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眼神放空，根本没落在纸面的习题上。
我不用看，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楼下五楼此刻一定最是热闹。
程屿的一堆朋友、队友定然聚在一处，约着闲聊、打球、热身，少年群聚，肆意鲜活，那才是本该属于他的课间。
他明明有大把热闹可奔赴，有无数同伴可相伴，却偏偏每一次课间，都会拨开簇拥的人群，一步步踏上这层台阶，往清冷死寂的六楼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他从不缺席。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来，轻快又熟稔。
我余光轻瞥，便看见少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身边跟着两三个一同训练的队友，几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少年意气扑面而来。阳光下的程屿张扬又亮眼，是旁人最熟悉的、开朗外放的模样，和清晨困倦慵懒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到高三楼层入口，他抬手和同伴低声交代了两句，那群人立刻心领神会，停下脚步靠在栏杆处等候、说笑，绝不往前打扰半步。
他独自一人，穿过熙攘人流，直直朝着我的座位走来。
目光坚定，落点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哥，下课了。”
他停在我桌前，微微俯身，清润的嗓音落在耳边，温柔又熟稔。
那一刻，我紧绷了一整节课的拘谨彻底散开，骨子里那点散漫顽劣的本性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在外人面前端正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我没有抬头认真看他，也没有好好应声，指尖随意伸出去，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他垂落的校服袖口，力道轻得可有可无，动作毫无章法、毫无意义。
纯粹是对着他，我就安分不住。
换做任何人靠近我、触碰我，我都会本能疏离、蹙眉躲开，冷意十足。可唯独对程屿，我总是下意识做这些没头没脑的小动作，随性又抽象，连我自己都没法解释缘由。
程屿早就习惯了我这副独有的模样。
他不躲不避，任由我扯着他的袖口，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安静垂眸看着我。不远处他的队友们遥遥看着这边，皆是习以为常的神色，低声打趣，却不上前打扰。
他们都清楚，程屿往上跑的这一层楼，只为一个人。
“刚下课，不去楼下凑热闹？”我终于抬眼，眼神懒懒散散，视线四处飘忽，不肯正经与他对视，语气漫不经心，答非所问，全然没个正形。
“不急。”他轻轻摇头，单手搭在课桌边缘，姿态松弛自然，“上来待一会儿。”
他说话时微微前倾身子，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我的耳廓。
不过一瞬，我方才所有肆意散漫、不着调的顽劣尽数僵住。
心底翻涌的暗流瞬间炸开，敏感的神经被轻易撩动。贪恋这份独有的亲近，恐惧这份逾矩的距离，两种情绪疯狂拉扯。
我几乎是本能地收回手，脊背悄悄绷紧，身子微侧，不动声色拉开半分距离。耳尖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烫，心底瞬间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又乱了。
只是一句寻常问话、一点普通靠近，我依旧方寸大乱。
明明心性高傲，从不会自我否定，可只要面对程屿的亲近，我所有的底气都会溃散，只剩下慌乱、躲闪与无尽挣扎。
“天天爬楼，不嫌麻烦？”我偏头看向窗外，刻意转移话题，掩饰自己转瞬即逝的失态与别扭。
“就一层台阶，几步路而已。”程屿语气轻浅，全然不放在心上，“不麻烦。”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看得通透。
他本可以在楼下热闹的人群里肆意玩乐，本可以课间肆意放松、打闹嬉戏，本可以不必次次离开热闹，奔赴我这片清冷沉寂的天地。
可他日复一日，次次如此。
我心口闷得发慌，为了掩盖心绪纷乱，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的鞋尖，小动作散漫又无厘头。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很奇怪，忽冷忽热，时而顽劣肆意，时而慌张躲闪。可这就是我只对他展露的、最真实的模样。
敏感内耗，隐忍深情，偏偏本性跳脱，在他面前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
“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我随口问了一句，目光依旧飘远。
他闻言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坦然承认：“嗯，跟队友排了两把。”
“上课又睡觉？”
“就眯了一小会儿，没错过重点。”他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小得意，“放心，考不差。”
我默然。
确实如此。
旁人熬夜贪玩必定成绩下滑，可他天赋拔尖，哪怕作息紊乱、上课犯困小憩，依旧稳稳维持中等偏上的水准，从未失手。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
这般耀眼鲜活、朋友遍地、肆意洒脱的人，偏偏日复一日，次次跨过一层台阶，奔向孤僻冷清、满心藏着隐秘心事的我。
走廊人声喧闹，风吹过窗沿，卷起细碎声响。
他安安静静站在我桌前，陪着我，不催促，不打扰，温柔又耐心。
没片刻，楼下传来队友的呼唤声，催他下去准备热身活动。
程屿回头应了一声，随即再度看向我，语气温软：“我下去了，你好好做题，中午一起回家。”
“嗯。”我淡淡应声，迅速收敛所有散漫姿态，恢复成对外清冷平静的模样。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
喧闹依旧，可我身边的那点暖意，骤然空落下来。
我垂眸落在习题册上，视线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层台阶，隔开两种人生。
五楼是他的热闹人间，鲜活肆意，好友成群。
六楼是我的沉寂孤地，清冷寡言，独来独往。
可他偏偏日日寻阶而上，跨越这短短距离，闯进我无人靠近的世界。
我坐在喧闹尽散的教室里，独自消化着心底翻涌的挣扎与悸动。
隐忍的喜欢不敢言说，高傲的性子不许失态，可本能的散漫顽劣总会在他面前破功，一次次失态，一次次慌乱，一次次自我内耗。
岁岁朝夕，层层台阶。
他次次奔赴，我次次沉沦。
隐秘的心事藏在层楼之间，藏在每一次荒唐小动作、每一次仓皇躲闪里，无人知晓，唯有我独自煎熬，岁岁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