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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维受用录 帐中天色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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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天色尚早,灯还未灭,薄薄一线晨光从帐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甲架上,将那副胸甲照得棱角分明,寒意森森。
初云进来时,李维已经换了窄袖中衣,背对着帐帘站着,手负在身后,略带着些许晨间的松泛。
她被他昨夜那几句话刺得心口发冷,今晨再见他,便不知该怎样开口。偏帐中除了她,再没有旁人。甲胄、革带、佩刀,一样样都摆在案上,显然是等她来替他穿。
昨夜她还在这帐中同他谈生死、谈乌桓、谈朝堂罪责。今晨再来,却要低眉顺眼,替他穿甲听差。
这口气,她咽得下才怪。
李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学会了吗?”他问。
语气倒是没昨夜那么生硬了。
初云因为没有被刺到而一愣:“会了一些。”
昨夜初云回到帐中便向徐嬷嬷请教了穿甲卸甲之事。徐嬷嬷体谅她初来乍到,便指点了一二。
李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停了片刻,才道:“先束袖。”
她上前半步,取过袖带,绕到他身侧。窄袖收得极紧,革带要从腕骨下方绕过去。她从前只见宫女替人更衣,哪里亲手伺候过人,更遑论男子,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便不自觉顿了一下。
李维睨了一眼:“怕?”
“不是。”初云赶紧否认,就怕慢了一步,被看出她的局促。
“那动作快些,军中伺候,慢了便是贻误战机。”
初云手上一僵,抬眼瞪他。
李维神色不动:“又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想要怼过去的话给咽了回去,低下头:“奴婢不敢。”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李维听出来了,却没有拆穿,只把手腕略略抬高,方便她系带。
帐中一时只剩革带穿过铜环的细响。
束完袖,她又替他收腰。革带要从他身后绕过来,两人离得近了,她不得不微微倾身。李维身上有淡淡的药草气,也有铁器和寒风留下的冷意,和宫中那些熏香锦绣全然不同。
初云指尖穿过他腰间的铜扣,故意狠狠一勒。
李维闷哼一声,顺势握住了她还未撤出的手。男人的手掌布满厚茧,滚烫如火,与初云冰凉的手背形成刺眼的对比。
“殿下这是在报复?”李维垂眸,视线落在她发红的指节上,“在这儿勒得再深,也勒不死末将。可殿下若是扣不稳这副甲,一旦我死在战场上,这军营里的万千虎狼,可就没人能替你挡着了。”
初云被迫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潭里。她心头一颤,嘴上却不服输,学着他的语气反击:“将军若真怕了,就该在这儿多守几年,好全了本宫的这份‘报复’。”
李维松开手,任由她继续动作,嘴角却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笑。
待腰带系妥,她去取胸甲。明光甲比她想象中沉许多,刚一上手,腕子便往下一坠。她不肯露怯,咬牙托住,指节却已微微发白。
李维看在眼里,伸手接了一半重量。
初云抬眼看他。
他却像没瞧见她的眼神。
初云一噎。
她绕到李维身后,将背甲贴上他肩背,试着去扣肩上的皮带。扣了两回,都没有扣准。
李维忽然抬手,按住那枚铜扣。等她将革带穿过去,又松手让她自己扣上。
“再来一遍。”
初云怔住:“什么?”
“解开,重扣。”
“你——”
李维看着她:“怎么?殿下昨夜连死都不怕,今日怕一枚铜扣?”
初云眼里烧着火,那是恨不得在他甲胄上戳个洞的恼怒,但手上的活计没敢停 。她第三次扣合时,动作狠戾,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声的抗议。
李维垂眼看着她。她明明低眉顺眼,手上也不敢停,可那点骄矜与不服,仍旧藏不住,像隔着一层粗布衣裳也能刺出来。
他忽然觉得可笑。
一个连甲扣都扣不稳的人,竟还敢在心里同他较劲。
待最后一道甲胄束带扣紧,初云退开半步:“好了。”
李维低头看了看甲身,终于道:“还算能用。”
初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嘴上却仍恭敬:“多谢将军夸奖。”
“我没有夸你。”
“奴婢听着像。”
李维看她一眼。
初云立刻低下头,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此刻该是什么身份。
她没有再答,只将佩刀递过去。李维接过刀,束在腰侧。铁器一响,那人原本挺拔硬朗的身形便更显出几分肃杀。
临出帐前,他道:“今日留在中军帐。有人问起,只说奉命整理甲具。”
初云低声应下。
李维掀帐出去,晨风卷进来,将灯火压得微微一晃。
初云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心口却仍堵着一口气。
堂堂公主,竟要在此替人整甲听差。只是她也明白,如今人在军中,命也半悬在李维手里。若失了这层遮掩,便是逃出营门,外头荒原千里,又哪里有她的生路。
憋屈是真的憋屈,初云在心里规整了一本账——若有朝一日她重新做回公主,定要叫李维也尝一尝听人差遣的滋味。牵马、执伞、开道、随卤簿,样样都该列上;若赶上风雪天,便叫他在车前多候一刻;若赶上宫宴迟散,便叫他在廊下多站半夜;烈日下,替自己传话;要赏花,便让他举着个花盆。
初云想了想,替这本账册取了个名儿。
《李维受用录》。
想着想着,初云不禁嘴角微翘,只是若要藏,婢女的事情不可荒废。她便在中军帐整理甲架。到辰时,外头各营分食,帐外渐渐有了人声与碗勺相碰的声响。
亲兵送饭进来时,只搁下一只食盘,里面是一碗热汤、半张胡饼,并一小碟盐菜。
亲兵道:“将军吩咐,给姑娘的。”
初云心头轻轻怔了一下:“是怕我出去惹事吗?”
入夜,初云伺候完李维卸甲,回到婢女营帐。
另三名遣返的随嫁侍女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捂着嘴,七嘴八舌起来。
左不过是想亲耳听听命妇、宫女口口相传的“俊俏模样”。
接连被李维磋磨两日的初云,直觉厌弃,可那些人只顾问李将军相貌如何、脾气如何、中军帐里又是什么光景。她听得烦,面上也只得违心应着:“是啊,是啊,确实生得俊。”
只是那俊里没有半分温软,眉眼冷硬,心思也难猜。
此时,阿莹——这几日腹痛,原是中军帐伺候的婢女,撑着铺沿坐了起来。
她只穿着中衣,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额角带着点薄汗,想来那腹痛确实不轻。可她眼底压着火。
“不过去中军帐站了一回,”阿莹哑声道,“便也敢议论起将军容貌来了。你们这班庸脂俗粉,也配?”
帐中几名宫婢脸色都变了,立时有人不服气地回嘴,问阿莹是将军的什么人,还管旁人怎么议论将军。
气得阿莹脸色又白了一层,便以军规森严押着他们不许多话。
初云懒得掺和,这种争风吃醋在宫里,她在宫里见得多了,娘娘们之间,宫婢们之间,内官们之间,谁不曾为了主子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份赏赐而抢破了头。
她默默转身,正要宽衣歇下,阿莹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
初云回过头。
阿莹盯着她,冷笑道:“别以为将军点名叫你伺候,你便有攀附之心。宫婢就是宫婢,迟早是要跟着送亲仪仗回宫的。”
她上下打量了初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
“你也不过再得意几日。等名册一点,腰牌一验,谁从哪里来,便还回哪里去。到时候将军帐里可就轮不到你了。”
这话原是阿莹的妒恨之言,落在初云耳中,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一旦回了宫里,她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欺君、抗旨、逃婚,桩桩件件,谁也救不了她。
更要命的是,李维心思深沉,保还是不保,他始终未有明确答复。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阿莹不知初云心中惊涛骇浪,只当她被自己刺中了痛处,眼底那点快意更深。她随手抓起旁边一堆衣物,劈头塞进初云怀里。
初云外衣脱了一半,冷不防被塞了满怀,险些退了一步。
阿莹冷冷道:“洗完才能睡。”
这打击报复,来得倒真快。
初云捧着一堆衣物去了婢女营后面浣衣棚。
不多时,两个边营婢女也捧着衣裳过来。一个叫兰珠,发间系着根褪了色的青布头绳,话不多,手脚却利落;另一个叫海菱,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性子比兰珠活泛些。两人一口一个“初一姐姐”,说是来帮她,话里话外却也藏不住好奇,问她如何头一日便得了将军的青眼。
她没有多接话,只低头洗衣。可她哪里真会做这些粗活,不过把衣裳往冷水里浸了浸便要捞出来。兰珠看不过眼,小声教她用木杵捶洗。
初云只觉眼前一黑,心里暗骂自己竟有一日沦落成浣衣婢子。只是骂归骂,手上却不敢停。冷水浸得指尖发木,木杵震得掌心发红,等一件衣裳勉强洗净,掌心已磨出一片刺痛。
她扯开话题,问起兰珠和海菱的过往,两人说着说着开始互揭刚入营时的糗事,笑得毫无顾忌。初云久居宫中,哪里见过这样放肆的笑声,起先只觉吵闹,后来竟也被带得弯了弯唇。
回营路上,远处有两个婢子在河边洗着大氅,打梆子的更夫挨个营区走过,巡逻的士卒举着长矛踏着整齐的步子,踩在混合着雪水的泥地里,甲叶相撞发出有节奏的韵律,犹如深夜的催眠曲,悠远绵长。
雪已经不如前几天大了,返京的日子也不会远了。
初云冻僵的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得想法子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