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账本被 ...
-
账本被取出的那个夜晚,江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霜。
天亮的时候,整座城市被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色覆盖,像是大自然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提前铺了一层无声的幕布。梧桐树的每一片叶子上都镶了一圈银边,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美得不真实,像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苏酒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伸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十七条未读消息,八个未接来电。最新的一条是向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江鹤庭昨晚连夜飞走了。」
苏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她拨通向晚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向姐,什么情况?”
向晚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电话前守了一整夜:“我的人在机场蹲到了,江鹤庭昨晚十一点四十分乘坐私人飞机离开江城,目的地是新加坡。他的秘书、律师、以及三个核心幕僚全部随行。走得很急,很多行李都没带,像是临时决定的。”
苏酒的心猛地一沉。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正好是他们从银行取出账本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江鹤庭的人一定是在银行有眼线,账本被取出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沈渡知道吗?”苏酒问。
“已经通知了,”向晚说,“但小酒,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还有什么?”
向晚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更低了:“方远山今天凌晨被发现在家中昏迷,疑似服用过量安眠药,目前正在医院抢救。警方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遗书,承认了自己十五年前销毁证据、收受贿赂的事实。”
苏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方远山自杀了——或者说,被“自杀”了。他在沈怀远案中扮演的角色,比向晚说的要复杂得多。他不仅是销毁证据的执行者,更是整个伪证链条的设计者。他的遗书里写的内容,足以让整个案子重新洗牌,但也足以让某些更高层的人全身而退。
“方远山能活过来吗?”苏酒问。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他服用了超致死量五倍的安眠药,而且是在饮酒之后服用的。抢救过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向晚顿了顿,“小酒,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当然明白。方远山一死,所有指向更高层的证据链就断了。他的遗书里只会交代自己做的事情,不会牵扯出幕后真正的主使。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断尾求生之计——牺牲一个方远山,保全整个利益集团。
“向姐,帮我做一件事,”苏酒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查方远山昨晚跟谁通过电话,发了什么消息,见了什么人。在警方封存数据之前,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已经在查了,”向晚说,“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二十四小时。”
“好。”苏酒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沈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沈渡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到让苏酒觉得不正常:“你知道了?”
“向姐告诉我了。你在哪里?”
“在去医院的路上。方远山的遗书,我要亲眼看到。”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渡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哪儿都不要去,在家里等我。我派了人过去,二十四小时保护你。江鹤庭虽然跑了,但他的人还在江城。方远山一倒,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
苏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知道沈渡说得对。账本是她取出来的,方远山的自杀很可能跟账本被取出有关,如果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她无疑是下一个要被清除的目标。
“好,”她说,“我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苏酒起床换好了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沈渡上次留在她这里的那件深灰色大衣,安静地等着。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但她没有心情欣赏,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在银行保险柜前的一幕幕——沈渡翻开账本时颤抖的手指,他抱紧账本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他在车里叫她“小酒”时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被一层冰冷的阴影覆盖着。江鹤庭跑了,方远山倒下了,他们布了十五年的局,在最后一刻被人抢先了一步。
苏酒将脸埋进沈渡的大衣里,大衣上还残留着雪松香水味,淡淡的,像是一个远去的拥抱。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舅舅,保佑我们。这一次,不能再输了。
沈渡是在上午十点回到苏酒公寓的。
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有青黑的阴影,嘴唇有些发干,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他走进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身上带着硝烟的味道,但眼神里没有退缩。
苏酒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彼此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用承受彼此身上那种紧绷到极限的压力。
“方远山的遗书是真的,”沈渡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我在医院看到了原件。他的笔迹,他的签名,他的指纹,都是真的。但我不相信他是自愿写的。”
“有人逼他?”苏酒问。
沈渡摇了摇头:“不只是逼。是交换。他写了这封遗书,他的家人就会安全。他不写,后果自负。他选择了写,也选择了死。”
苏酒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能查到是谁在背后操纵吗?”
“我正在查,”沈渡说,“但方远山这条线已经断了。他的手机、电脑、所有通讯设备,在他被送往医院的同时,被人从家中取走了。警方说是在保护证据,但谁知道那些东西到了谁手里。”
空气变得很重。苏酒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胸口,每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她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电光石火,只有一种沉默的、无声的支撑——像两根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根紧紧抓着地面,枝叶在狂风中纠缠在一起,互相拉扯,互相搀扶,谁都不让谁倒下。
“还有一个坏消息,”沈渡说。
“说吧,还有什么更坏的。”
“江鹤庭的私人飞机在新加坡降落之后,他转乘了一架包机,目的地是瑞士。他在瑞士有资产,有账户,有法律团队。如果他在瑞士申请政治庇护,我们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才能启动引渡程序。而在这三到五年里,他有足够的时间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甚至……”沈渡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甚至让更多的人‘被自杀’。”
苏酒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下一盘棋,对手在她落子的前一秒就预判了她的所有走法,然后提前堵死了每一条路。她以为自己布了十五年的局已经天衣无缝,但对方用一个晚上就拆掉了她所有的棋子。
“沈渡,”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
沈渡看着她,目光里有苏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坚定,不是那些她已经在调查报告里读烂了的形容词。而是一种更朴素、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然后决定——不管那光是真是假,他都要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输不了,”他说,“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了。”
苏酒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最近哭得太多了,多到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但每一次沈渡说这样的话,她的眼泪就像听到了某种指令一样,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她伸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走吧,”她说。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谁?”
“江临。”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去见江临?现在?他是江鹤庭的儿子。”
“正因为他是江鹤庭的儿子,所以才要去见他,”苏酒拿起包,穿上外套,转过身看着沈渡,“江临前几天来找过我,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他父亲的事情。他给我了一份他父亲近五年来的行踪记录和联系人名单。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想看到他父亲再错下去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拿起车钥匙:“我陪你去。”
苏酒摇了摇头:“不行。你必须留在这里,处理方远山的事。方远山的遗书需要你的律师团队去核实真伪,他的家人需要你去接触,他的银行流水需要你去调取。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那你一个人去见江临……”
“我不是一个人,”苏酒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你。你在我身后,这就够了。”
沈渡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用力到苏酒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断了。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表情。
“手机保持畅通,每半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知道了,哥。”苏酒笑着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沈渡。他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他看起来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但苏酒知道,那把刀的刃口上,刻着她的名字。
“沈渡,”她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沈渡的嘴角弯了弯:“好。”
苏酒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临住在江城最南端的一栋独栋别墅里,离苏酒的公寓开车要四十分钟。这栋别墅是他自己买的,跟他父亲的豪宅隔着整座城市,像是一种刻意的疏离。苏酒到的时候,江临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抽烟,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看到苏酒的车停在门口,他掐灭了烟,转身下楼。
门开了,江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酒。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有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废,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
“小酒,”他说,“你来得比我想的要快。”
苏酒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江临身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江少,”她说,“你父亲跑了。方远山自杀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冷。”
苏酒走进江临的家。客厅很大,但布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冷清——一组黑色的皮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空的啤酒罐。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只有一张巨幅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飘飘,笑靥如花,眉眼间跟江临有七分相似。
苏酒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我妈,”江临从厨房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死了八年了。癌症。我爸在她死之前就找好了律师,改了遗嘱,把大部分财产都转移到了海外账户。我妈走的时候,连自己的首饰盒都被他提前锁起来了。”
江临拉开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他放下啤酒罐,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知道我妈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她说——临临,不要像你爸那样活着。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苏酒握着啤酒罐,没有喝。她看着江临,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没有展示过这一面。他总是玩世不恭的、痞里痞气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但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江少,”苏酒放下啤酒罐,声音很轻,“我需要你的帮助。”
江临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调侃,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苏酒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真诚。
“你说。”
“你父亲在瑞士的资产明细、他的法律团队的名单、以及他所有可能藏身的地址。你给我的U盘里有部分信息,但不够全。我知道你手里还有更多。”
江临沉默了很久。他拿起啤酒罐,又灌了一大口,然后将空罐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罐子在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决心的宣告。
“U盘里的信息,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他说,“剩下的那些,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江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在你手里。”
苏酒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父亲在瑞士的资产,名义上是他的,但实际持有人是一个离岸信托。那个信托的受益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是你——林酒。”
苏酒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盯着江临,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江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心疼的东西。
“你父亲林恕,当年跟我父亲有过一个秘密合作协议。协议的内容我父亲销毁了,但受益人名单是法律文件,销毁不了。我父亲用你父亲的名字开了账户,把他的一部分资产转移到了那些账户里,名义上是‘合作分成’,实际上是在洗钱。所以那些账户的法定持有人,是你父亲。你父亲去世后,那些账户的继承权,落在了你头上。”
江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苏酒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的话:“小酒,你现在是我父亲最大的债主。他在瑞士的资产,至少有百分之三十,在法律上属于你。”
苏酒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脑,所有的信息都在同一个瞬间涌入,卡死了所有的处理通道。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理顺。
但江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小酒,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苏酒睁开眼,看着他。
江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藏了八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妈不是死于癌症。她是被逼死的。跟我父亲的人在沈怀远案中对付林念真的方式一样。”
苏酒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妈在病重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我父亲的那些海外账户。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嫁了三十年的男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不是陪在她身边,而是在转移资产、准备后路。她跟我父亲吵了一架,然后……第二天早上,护士发现她死在了病床上。死因写的是‘癌症晚期并发多器官衰竭’,但我知道,她是吞了过量的止痛药。”
江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恨他,”他说,“我恨了我父亲八年。但我离不开他。因为离开了他的钱,我什么都不是。我没有沈渡那样的本事,没有向晚那样的头脑,没有你那样的狠劲。我只是一个被他养废了的废物。”
苏酒伸出手,握住了江临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不是废物,”她说,“你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
江临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什么坚硬的、顽固的东西,而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一个真实的、脆弱的、渴望被理解的灵魂。
“小酒,”他说,声音嘶哑,“如果我帮你扳倒我父亲,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混蛋?”
苏酒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不会。我会觉得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敢于面对真相、敢于做出选择的人,从来都不是混蛋。”
江临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痞气,没有邪气,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干净的、释然的、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的轻松。
“好,”他说,“那我帮你。”
接下来的三天,是苏酒生命中最漫长、最紧张、也最充实的七十二小时。
沈渡的律师团队以账本为核心证据,正式向最高人民检察院提交了沈怀远案再审申请书。申请书长达三百七十二页,附带了账本全部内容的扫描件、江鹤庭的瑞士银行流水、方远山遗书的复印件、以及向晚提供的当年销毁证据的详细记录。每一页纸都像一块砖,砌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证据之墙。
江临提供的信息被分成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江鹤庭海外资产的详细清单,被提交给了反洗钱部门;第二部分是关于江鹤庭在国内的人脉网络和利益链条,被提交给了纪检部门;第三部分是关于江鹤庭可能藏身的地点,被提交给了国际刑警组织。
向晚动用了她所有的人脉,在二十四小时内查到了方远山出事当晚的所有通话记录。其中一个号码引起了沈渡律师团队的高度关注——这个号码在方远山出事前三小时与他通话七分钟,通话结束后不到半小时,方远山就给妻子发了那条“我出去买包烟”的短信,然后再也没有回家。这个号码的持有人,是江鹤庭在江城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表面上跟江家没有任何业务往来的小商人。但向晚查到这个“小商人”名下有七家公司,其中三家是江鹤庭集团的核心供应商。
一条一条的线索,像是一根一根的线头,被他们从十五年的旧案中抽出来,一点点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第三天傍晚,苏酒独自一人坐在茶室里,整理着最后一批资料。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某种温柔而坚定的宣告——天总会黑的,但灯总会亮。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渡发来的消息:「再审申请已经被最高检受理。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正式启动调查程序。」
苏酒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打了三个字回复过去:「太好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单薄了,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哥,谢谢你。」
沈渡的回复来得很快:「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苏酒看着这行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将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江城很美,尤其是在夜晚,万家灯火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此刻这样亲切。不是因为它的繁华,不是因为它的美丽,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叫她“妹妹”,有一个人在她身后为她挡风遮雨,有一个人跟她流着相同的血液,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跟她看着同一片夜空。
苏酒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和干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去,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像是一个无声的祈祷。
远处,跨江大桥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是一条通往未来的金色大道。她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再是独自一人走在那条路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江临发来的消息:「小酒,我爸联系我了。」
苏酒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拨通了江临的电话。
“他说什么了?”苏酒问。
江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说他知道了一切——账本被取出来了,再审申请被受理了,他所有的海外账户都被冻结了。他说他没想到我会背叛他。”
苏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不用了,”江临说,“我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约我见面,明天下午三点,在城东的那个高尔夫俱乐部。他说他有话要对我说,是最后的话。”
苏酒的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江鹤庭已经逃到了国外,怎么可能突然回来跟江临见面?如果这是个陷阱……
“你不要去,”苏酒说,“这很可能是个圈套。”
“我知道,”江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必须去。他是我父亲,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要当面跟他说清楚。小酒,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苏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陪你去。”
“不行。他说了只见我一个人。”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三个小时不出来,我就报警。”
江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好。”
苏酒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沈渡的号码。她把江临要去见江鹤庭的事情告诉了他,沈渡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让他去,”沈渡说,“江鹤庭如果真的回来了,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抓住他的机会。”
苏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渡的意思。江鹤庭如果真的入境,那就是瓮中捉鳖。国际刑警组织正在通缉他,只要他在中国境内露面,警方的抓捕行动就可以立即启动。
“我派人跟着江临,”沈渡说,“你留在家里,不要出去。”
“沈渡——”
“小酒,”沈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苏酒的眼眶又湿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声音微微发颤:“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也要小心。不要冲到前面去,不要替我挡子弹。这是你说的,现在我还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沈渡低沉的笑声:“好,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之后,苏酒没有回家。她回到了茶室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加深。她没有开灯,整个茶室沉浸在一片幽蓝的暮色中,只有茶台上的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像是一颗孤独的星星。
她想了很多事情。想十五年前那个温暖的、完整的家,想母亲抱着她在江边看月亮碎成一河银光,想舅舅举着酒杯对镜头笑得灿烂而坦荡,想父亲在她生日那天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吃的那碗牛肉面。那些记忆像泛黄的老照片,褪了色,但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
她也想了一些未来的事情。想再审程序启动之后,那些被埋藏了十五年的真相被一桩一桩地挖出来,想江鹤庭站在审判席上的样子,想沈渡终于可以为父亲洗清冤屈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还不敢想自己和沈渡的未来。那个“未来”太近了,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又太远了,远到她需要用余生去走。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沈渡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苏酒回复:「没睡。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太直白了,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动。
沈渡的回复是一张照片。照片上,那只叫元宝的灰色胖猫正趴在沈渡的膝盖上,眯着眼睛,一脸餍足。沈渡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照片的边缘能看到沈渡的一小截毛衣袖子,深灰色的,跟那天在茶室里被她哭湿的那件是同款。
苏酒看着这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她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回复:「元宝胖了。」
「你上次来之后,它天天趴在门口等你。」
苏酒的心跳漏了一拍:「等我干嘛?」
「大概是觉得你来了就有好吃的。」
苏酒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将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跳透过手机传到屏幕上的那一丝微弱的震动。
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像是一条通往明天的路。明天,再审程序正式启动。明天,江临要去见他的父亲。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苏酒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