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长离（破守）》博君一冷笑

30、第30章 厉从戎

　　（以下为厉从戎的独白）
　　我的哥哥是厉家家主厉威寒。他虽暴躁但厉害，而我既懦弱又娇气。家族不看好我，外公不看好我，我也不看好我自己。
　　哥哥在外面总是威风凛凛的，但他在一个人面前吃过亏，那个人就是紫微宫的小殿下。我那时想，他是帝君捡来的人，帝君真的会对他好？后来多次的亲眼所见，我才确信了这一点。
　　我一直很羡慕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因为我的哥哥，从来不会那样对我。
　　我喜欢做木雕，哥哥便说我只会雕虫小技。我喜欢看画本子，哥哥骂我荒废学业。我努力进学，哥哥又指责我蠢钝愚昧，再努力也没用。我什么也不干，哥哥又骂我懒惰、不思进取……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不如他的意。我厌恶这样的生活。
　　有一次哥哥又被紫微宫的那位殿下欺负了，他一直在家里闹。我懵懂无知，就去找那个欺负了哥哥的人算账。我气势汹汹地走到那人面前，想把泥巴扔他脸上，好给哥哥出气。那时他躺在大石头上看书，穿着一身素白飘逸的衣服。看见我走来，慢慢地抬起眼，用一种清冷淡漠的语调说：“谁家孩子跑这儿来了？还玩得满手的泥。”
　　他指了指泉水说：“快去那儿洗洗。若是被你家大人知道了，可是要打屁股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和哥哥截然不同，他很好看。我决定不朝他扔泥巴了，洗干净手就跑走了。
　　长大些，家里就剩下我和哥哥。哥哥厌恶我，早早地就把我丢到杏林苑读书。因为我性格懦弱，在那里时常受到欺负。哥哥也不帮我，只骂我活该。我很痛苦，唯一让我感到快乐的事，就是偶尔可以看到那个漂亮的表哥。
　　杏林苑为鼓励弟子们积极创作，会定期会举办青蓝会，还会将一些优秀的作品展示出来，展览的地点就设在清凉院旁边的听雨轩，我也准备好了自己的作品。我告诉哥哥我的成就，哥哥立马就来了，可他一来就把我做的小玩意儿全部掀翻在地，骂我是无能的废物，只会给家族丢脸。
　　我以为我的作品全都毁了，我好难过。哥哥也没有安慰我，而是把我丢在这里，自己回去了。
　　我以为再也看不到我的小雀鸟、小核舟了。可是后来在展示获奖作品的时候，我却发现了它们。
　　我问师父方沉，究竟是谁帮我修好了我的宝贝们。他们说是丁梨。我生出许多感激，心里更加喜欢这位表哥了。
　　也许表哥也觉得机关的设计和制作是雕虫小技吧。他从不来这个展区参观。我知道他是这里最优秀的弟子，他很强，他不屑于此。那我应该在他擅长的领域，引起他的注意。
　　他和哥哥水火不容，这一点人尽皆知。好像说哥哥曾经欺负过他，他一直记着仇。这让我很矛盾。我的亲哥哥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我对这位表哥也心生好感。
　　表哥对我应该是厌屋及乌吧。他从没有给过我好脸色，不论是公众还是私下，他都用一种很鄙夷的眼神看着我。我想改变这一点。我要用我的实力，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竞选少羽营是我求了外公好久才答应的。外公不希望我去，说太苦了，而且危险。凭着当时戚家和厉家的权势，完全可以给我谋一个清闲优越的职位，无需到少羽营历练。可我还是想进少羽营，我不喜欢一切都被安排好的人生。还有一点，我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让表哥对我改观。
　　我真的是凭实力进的少羽营。我很努力、很努力了，虽然是最后一名入围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后一名的成绩，名字却排在了第一位。我猜是外公，或者哥哥安排的。可是最后，我的名字却被划去了。别人告诉我是殿下做的。他讨厌我，否定我，他一定认为我是作弊才进的少羽营。
　　哥哥在外公面前煽风点火，外公也很生气，要去找神君评理。我知道他会找表哥的麻烦。我劝说了外公，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我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生活。此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关注表哥的情况。我知道他一定也没有关注我。
　　后来，哥哥鼓动族里的长老弑君谋反。我很震惊，我一定是听错了，厉氏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我第一次反抗了哥哥。哥哥毫不留情地将我绑起来，关在了厉家的暗牢里。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不知过了多久。放我出来的人，却是表哥。
　　表哥消瘦了，瘦削的脸也更显刚毅。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可事实上，他是抓我做人质。
　　他甚至都没仔细看过我，也没有注意到我还被捆绑着，就命令下属将我掳走了。
　　我从一个监狱，进入了另一个监狱。期间还没有人为我松绑，给我喂一口水、一口饭。
　　表哥让人给我端来了水和馒头。他背对着我，吩咐下人喂我吃点东西。他说：“年纪还这样小，总要吃饱了再上路。”
　　上路？我要去哪里呢？
　　他在我额头上划了几道，不是很疼。他说：“给你做个记号。将来若是怨气不散，找我索命时，我也认得出你是谁，知道该赔什么给你。”
　　我觉得他好不了解我。我怎么会找他索命呢？
　　我被带到城楼上，城下是乌泱泱的大军。我看到了外公，他明显苍老了许多。他看到我时悲痛异常，一直在骂表哥。
　　表哥的匕首一直贴着我的脖颈。我并不怕死。如果我真的死在他手上，也不会来找他索命的。
　　最后的最后，我晕了过去。
　　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张璞。他是长守天的天主，大战的时候他选择了神君一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是谁？”
　　我摇摇头。我知道厉氏败了，哥哥也不在了，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好，好，好。忘记了也好。从今以后你就是张潜幽，是我的侄儿。”
　　我茫然地点点头。那厉从戎呢？再也没有厉从戎了，是吗？
　　我的腿断了，是从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断的。后来经过治疗，勉强能走路，但我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即使我知道伤我的那个人也不在了，我也没有因此感到庆幸。
　　我不会法术，但我制作机关的天赋在这里很是适用。我以为我会一直隐姓埋名下去，借着虚假的身份活下去。可那次生日宴，却打碎了这个梦。
　　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表哥，他活着，我也活着，我与他再次有了交集。
　　那天安迪被判罪，正在接受天罚。明明一切都与我无关，可我还是出了那个头。
　　我只是没想到，安迪那样一个善良仁弱的人，居然也为了表哥，对无辜的愿神痛下杀手。看到他们誓与对方共生死的样子，我厌恶极了。可我为什么还是要说出冠法天传来的昭示？是因为安迪？是因为许愿？还是因为表哥？
　　我想过终有一天我的身份会被他识破，那他会怎么对我呢？会恨我吗，会报复我吗，会将他与厉氏的恩怨清算到我头上？
　　起先我带着面具，还心存侥幸。我想表哥也未必记得我从前的模样，何况此时我的容貌和以前也大不相同，即使没有面具的遮掩，他也未必能认得出我。而且我的额头光滑，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他如何能辨识我呢？
　　可表哥还是认出了我。这记号是他做的，他永远能认出来。
　　他得知我还没有死的时候，非常震惊，而且愤怒。他甚至想要再次杀死我。
　　张璞一直在为我求情。可这是没有用的。当年厉氏已经被屠尽了，他怎么会放我这一个活口？
　　我直面他说：我是不是厉从戎，殿下最为清楚。毕竟厉从戎是殿下在千军面前斩杀的第一个人。
　　他受到了刺激，身体往后跌退了一步。而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存活，也许并非侥幸。
　　那时抵在我脖子上的匕首，可是蝉翼箔啊。那是杀死了舅舅的法器啊。
　　我想起来了，更多的细节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他当时并没有用刀子划破我的血管，而是打晕了我，将我抛掷城下。后来尸骨成堆，张璞从万千碎尸中把我扒了出来。
　　张璞可能是想给我收尸的，没想到还能找到一个活口。
　　“你当时为什么不杀我？”既然都已经知晓彼此的身份，也没有必要再演戏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他说：“我不想沾到你肮脏的血而已。”
　　原来如此，我不配死在他的刀下。
　　可只是打晕了、丢下城，与抹了脖子再丢下城相比，哪一种情形活下来的机率更大？这是显而易见的。
　　表哥说：“张潜幽当然可以活，但厉从戎必须死。”
　　我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不是没想过我能活下来，他只是没想到会再遇见我。可是只要活着，总有遇见的时候。
　　后面的发展让我感到很意外，表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会来指导我，帮我完善作品，和我分享他的想法，甚至共同设计。他还给我治腿，问我还疼不疼。这是我的亲哥哥都不曾给予我的。
　　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我觉得他是在赎罪。可是错的明明是厉氏，因为厉家谋反，才得了灭族的下场。留我一命，已是万恩，不是吗？
　　后来表哥向我忏悔，说自己很后悔屠杀了两族。他说，那么强大的两族都灭亡了。
　　“并没有灭亡啊。”我安慰他，“你看，还有火种在。我就是厉氏的根，你就是戚氏的苗，我们还可以把两族延续下来。”
　　他听了更加失落，说自己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了。他说我身上有两族血脉，多生几个后代，也算完成延续香火的重任了。
　　我们分开的时候，我终于喊了他一声“表哥”。他回应了我。我很高兴，我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见。
　　可弓箭射穿我的心脏，我倒在了他面前。他焦急地向我奔来，唤我“从戎”，叫我要撑住。可是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来，我也不能完成这个任务了。
　　明明一切都开始好转了，可偏偏，生命即将终止。
　　最后一刻，我在想，幸好，这冷箭射杀的目标不是他。
　　再见了，表哥。
　　这一次，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