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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箱分界线 我们公司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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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跟昨天没什么区别。
上午静宜让她去城东的电器城跑一趟。
家电客户要做新品推广,去看看线下卖场怎么陈列、销售怎么跟顾客介绍。
地铁坐了四十分钟,到了之后在她里面转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销售员正在给一对年轻夫妇演示空气炸锅。他从冰柜里拿出一袋冷冻薯条,倒进炸篮,推进去按了预设菜单。机器嘀了一声,里面的灯亮了,隔着玻璃能看到薯条在热风里慢慢变金黄。过了十来分钟,机器叮的一声,他拉开炸篮,热气腾地冒上来,薯条的焦香散开。
“无油烹饪,几分钟搞定一顿健康晚餐。”
女的凑近看了一眼,问炸出来好吃吗,销售员递上试吃杯子说比外面买的健康。
予安站在旁边记了几行字:无油,健康,快捷。
这些词她给客户写过无数遍,今天头一回站在卖场里听人说出来。
听着确实不错,她合上笔记本,坐地铁回了公司。到工位之后把笔记整理成一页调研小结,发给了静宜。静宜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被拉去开了两个会,其中一个跟她没关系——她在角落坐了四十分钟,硬撑着认真听完了。小周路过她工位的时候说了句“脸色不太好”,她说不累。
五点四十五关电脑,终于能下班了。
走出办公室之前她路过陈朗的工位。他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个杯子。
予安想起那次他拍咖啡机的那个动作,嘴角往上跑了一下,又收住了。
三月的天黑得早,风从镜湖那边吹过来,冷得扎脸。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路过便利店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货架上三角形三明治还剩一个。
予安停顿了一下,没进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周。摸黑掏钥匙的时候闻到隔壁炒菜的味。蒜先下锅,然后是生菜,锅盖盖上的闷响。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也一样。隔壁那户人似乎每天都是同一道菜。
她现在已经能闻出来了,先蒜后生菜,连顺序都没变过。
门一开,厨房灯亮着。苏琪背对着她在切胡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空气里有一股胡萝卜被切开以后带点土腥的甜味。
电饭煲叮的一声跳了。苏琪掀开盖子,白气腾地冒上来,拿饭勺把饭翻了两下,盛了小半碗铺在保鲜盒最底层,勺背压平。灶台上摆了一排小碟子。胡萝卜丝、青椒条、撕好的鸡胸肉。每样分量都不多,码得整整齐齐。
予安换了拖鞋走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早?”苏琪的公司在新城另一头,平时到家比她晚。
“下午去客户那边开会,开完直接回来了。懒得再进公司。”苏琪把胡萝卜丝拨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拿厨房纸巾擦了擦盒子边缘。“你吃了吗?”
“还没。”
“冰箱里有饺子。猪肉白菜。”
予安打开冰箱冷冻层。苏琪那一侧:三袋分装好的手工水饺,每袋外面贴着标签。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荠菜肉,日期是上周六。袋子透明,饺子一个个鼓着,手工包的那种不均匀的褶还在。予安那一侧:两包速冻饺子,包装袋上结了一层白霜,看不出买了多久。还有一盒冻成一块的汤圆,去年的。
这冰箱是房东留下的旧款,双门,冷藏室三层搁板。搬进来那天苏琪说“你上面我下面吧,我东西多”。两年下来各自的领土自动扩张——苏琪那一侧塞满保鲜盒酱料瓶密封袋坚果两种沙拉酱一罐自腌糖蒜;她这一侧搁板空着一大半,牛奶喝了三分之二、三包外卖蘸料包、半根蔫黄瓜。那根黄瓜不能吃了。
予安拿了一包出来,烧上水。
苏琪把最后一盒鸡胸肉塞进保鲜盒,转过身靠在灶台边。“跟你说个事。年底房东要收房。他儿子要结婚。”
水还没开。锅底的小气泡正从锅壁往上冒。“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说会提前一个月确认具体日期。”苏琪的语气和说“今天食堂宫保鸡丁花生米比鸡丁多”一模一样。“年底的事,还有大半年,先不想。”
予安嗯了一声。大半年,到时候再说。
苏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了。我们公司这轮优化名单下来了。三十多个。”杯子放在灶台上。“我是做裁员方案的人,自己也在方案里。”
予安看着她。苏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收拾灶台,抹布擦过菜板,动作和刚才切胡萝卜一样利索。
“那你想去哪?”
“新城吧,离公司近。我的意思是下一家公司。”苏琪笑了一下,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她处理坏消息的方式。“明年开春之前肯定要走。所以年底收房也好。反正两边都得重新找。你呢?”
予安没回答。今天小周的话还在耳朵里。家电客户可能要砍预算。静宜说“目前还没定”,但她的“目前”就跟苏琪的“先不想”一样。不是真的不急,是急了也没有方向。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饺子一个一个滑进锅里,水面安静了两秒,又从锅底往上冒泡。
苏琪把明天的便当装好,关上冰箱门,从挂钩上取下围裙。
“你嗓子有点哑。”
“空调吹的。办公室那个出风口正对着我。”
“我上次给你的润喉糖还有吗?”
“吃完了。”苏琪转身去房间拿了一盒新的放桌上。
“公司发的。HR劳保福利,润喉糖和枸杞。跟人谈裁员谈多了费嗓子。”她倒了杯水喝了,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什么?”
予安低头看着锅里的饺子。速冻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了,皮比手工的厚,馅比手工的少。
“就这个,或者泡面,或者外卖。”
“你上上周买的菠菜,看了三天,叶子黄了也没动。”
“加班。”
加班。这两个字听自己说出来。跟回给妈妈的“吃了”一样。
“嗯。”苏琪没往下说。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水杯,没有“我要跟你聊聊”的意思,就是站着喝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我去洗澡了。饺子别煮太久,速冻的皮容易破。”
苏琪刚才没说出口的话予安听到了。你买了,你放黄了,你没吃。
锅里的水滚了两轮。舀了半勺凉水加进去,水面安静了两三秒,又从锅底往上冒泡。妈妈教的——煮速冻饺子也要加凉水,不然皮熟馅不熟。以前从来不加这一步。今天是第一次。
饺子煮好了,关火捞出来,倒了碟醋。苏琪买的山西陈醋,比她自己买的袋装好,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回甘。跟昨晚一样的猪肉白菜。明明拿的是三鲜,袋子上画着虾仁。配料表里虾仁排在老后面。她把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
吃着吃着,思绪飘去了那个旧档案室。嗡响的灯管,发黄的宣纸,还有想象中的毛笔小楷一行一行往下写。想起提案里那句“汤要熬够时辰”。
顾老板写的时候应该在用心记录做法吧,里面有他看中的东西。
予安觉得,她给空气炸锅写“五分钟还原家的温度”,改三个字就交了。跟那种用心记下来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蘸碟里还剩一点醋,酸味散了之后舌根有一点点甜。
洗碗的时候把苏琪的碟子也洗了。装胡萝卜丝的那个、装青椒条的那个,已经冲过了还没洗。苏琪做饭她洗碗,没有说好的分工,自然而然变成这样了。
擦干手。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她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枫镇大面制法”,毛笔小楷,在档案室里拍的。写的人用了心。页边有批注,有朱砂圈,有一处写着“切记”。最后一行:等汤。
做文案的,刚入行的时候也这样,会在稿纸边上写满备注,会为一个词磨一个下午。现在给空气炸锅写“家的温度”。改三个字,交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但她记得“等汤”那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了。
拿到新润喉糖的时候才注意到,袖口上那块黄焖鸡的汤汁印还在。干透了,姜黄偏褐。拇指搓了一下。纹丝不动。算了。
苏琪在隔壁吹头发,电吹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她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头皮确实不舒服。是该洗了。
洗澡的时候洗发水瓶子空了。自己的那瓶用完快两周了,一直没买。空瓶子倒过来放了几个晚上,每次还能挤出一点点。今天连那点也挤不出来了。她拿了苏琪的那瓶。
热水浇下来,头皮发紧。洗了两遍。第一遍泡沫少,第二遍泡沫多,手指穿过头发不再打结。在热水里多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还在转那张宣纸上的字。“放了等。”等多久?今晚等了一锅水烧开,等了饺子浮起来。从来不加凉水的人今天加了。这一点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
关水,擦干。换上干净睡衣,头发用浴巾裹着回到房间。被子拉上来,头发散在枕头上,发根还留着一点没散的热气。她躺了一会儿,伸手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过来。
点开照片编辑,在“等汤”下面打了七个字。
人等汤,不是汤等人。
她看了看,嘴角微微勾起。然后打开备忘录——昨晚新建的那个“枫镇大面”,把“人等汤,不是汤等人”也敲了进去。现在那个文件里有两行:一行做法,一行她自己的话。两句话隔了大概十年,现在停在同一个屏幕上。
她又搜了一次“桥头面馆”。这次往下多翻了几页,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子里翻到一张照片——面馆的门头,木招牌,门口排着队。
照片是十一年前的,像素不高,招牌上的字已经有点糊了。但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系白围裙的中年人,应该是老板。她把照片存了下来,和那张大众点评截图放在一起。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隔壁苏琪的灯也灭了——门缝里那条黄光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