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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徽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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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的冬天走得慢,春天来得也慢。
腊月一过,正月里还是冷,北风呼呼地吹,将屋檐下的冰棱吹得叮当作响。周妈说,徽州的春天要等到三月才肯露面,在这之前,太阳只是一个摆设,看着亮,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可沈云因觉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短了些。
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盼头。
正月十五,元宵节。徽州城里有灯会,从东大街一直摆到西大街,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整条街,鱼灯、兔灯、莲花灯、走马灯,五颜六色的,将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街上挤满了人,大人牵着孩子,男人陪着女人,笑语喧阗,热闹非凡。
阿福一大早就跑出去看灯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说是赢来的。他在灯会上猜灯谜,一连猜中了三个,摊主送了他这盏灯。他将兔子灯挂在茶楼门口,红红的眼睛,长长的耳朵,在风中一摇一晃的,憨态可掬。
沈云因站在门口,看着那盏兔子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在沈家,元宵节也有灯会,程知鹤也猜灯谜赢了一盏灯,是一盏走马灯,灯壁上画着四大名著的图案,烛火一照,人物就转动起来,像活了一样。他把那盏灯送给了她,她高兴得抱着灯在院子里转圈,差点把灯摔了。
“因因,小心点。”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那是她记忆里,程知鹤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那盏灯坏了,纸糊的灯壁被烛火烧了一个洞,四大名著的人物缺了一个角,她哭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发现灯已经被修好了,破洞的地方贴了一张小纸片,纸片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是程知鹤画的。
她破涕为笑,将那盏灯挂在床头的帐钩上,每天睡觉前都要看几眼才肯闭眼。
再后来,她离开沈家,那盏灯没有带走。
现在不知道在哪一堆灰烬里了。
沈云因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茶楼。元宵节的客人比平时多,大堂里坐满了人,阿福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去帮忙。
正忙着,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沈云因抬起头,愣住了。
赵棠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貂皮大衣,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样式,耳朵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比上一次见时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连好几天没有睡好。
可她的姿态依然是美的,矜贵的,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红梅,傲然而立。
“沈老板。”她朝沈云因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客气,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云因放下手中的茶壶,迎了上去。“赵小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徽州,顺便来看看你。”赵棠音说得轻描淡写,可沈云因注意到她的手提包上还贴着火车站的行李标签,日期是今天的。她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
沈云因没有点破,将她请上了楼,在最安静的那间茶室坐下。阿福端了茶上来,是祁门红茶,汤色红艳,香气甜醇。赵棠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然后将茶盏放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云因。
“沈老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沈云因的心微微一沉。“请说。”
赵棠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指尖泛白,显然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知鹤在北平遇到了一些麻烦。”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程家有几笔老账目牵扯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我不方便说,你也不要问。但你最好回北平一趟,他现在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沈云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怎么了?他有没有事?”
“他没事,”赵棠音摇摇头,“人好好的,就是事情有些棘手。他一个人扛着,不肯跟任何人说。赵妈跟我说,他最近常常熬夜,饭也吃得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云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知鹤瘦了。他在信里只字未提。
那些信,每一封都那么短,那么平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问他“北平冷吗,记得添衣”,他回“北平也下雪了”。她问他“事情处理完了吗”,他回“快了”。
快了。快了是多久?是一个月,还是一年,还是永远?
她一直以为,他说“快了”,就是真的快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说的“快了”,也许是怕她担心,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也许是一个人扛得太久了,连开口求助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小姐,”沈云因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棠音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因为你是他等的人。有些话,他不会跟我说,但他会跟你说。”
沈云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赵棠音看见自己的狼狈。赵棠音没有劝她,也没有递手帕,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她哭完。
窗外的灯会还在继续,喧嚣声远远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沈云因压抑的抽泣声,和茶炉上水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云因终于平静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赵棠音。“赵小姐,谢谢你。”
赵棠音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她站起身,拿起手提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沈老板,”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你知不知道,我跟知鹤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沈云因猛地抬起头。
赵棠音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两年前,程赵两家联姻,是家父和程伯伯的意思。知鹤没有反对,我也没有反对。我们俩都知道,这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两家都需要这桩婚事。”
“后来他找到了你,一切都变了。他来找我,说,棠音,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
赵棠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沈云因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将手提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
“我问他要理由,他没有说。可我知道,他找到你了。”赵棠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等了两年,以为他会慢慢忘掉你,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可是没有。他找了十年,等了你十年,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她抬起头,看着沈云因,眼眶红了,却始终没有落泪。
“沈老板,知鹤这个人,不善于表达。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可他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用命的。你知不知道,他从天津请许先生来徽州的时候,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回来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烧成肺炎?”
沈云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找到周妈,派了十几个人,找了三个月,花了几千块大洋?你知不知道,他从北平去徽州找你的时候,程家的生意出了那么大的岔子,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丢下了,就为了去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你知不知道……”
“赵小姐。”沈云因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别说了。”
赵棠音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闭上了嘴。
她站直了身子,拎着手提包,朝沈云因微微弯了弯嘴角。“沈老板,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消失在元宵节的热闹里。
沈云因坐在茶室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灯会还在继续,花灯的光芒透过窗纸照进来,五颜六色的,落在她的脸上,落在茶桌上,落在那一壶已经凉透的祁门红茶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阿福上来收了两次茶具,又端了热茶上来,小声说了一句“因姐儿,赵小姐走了”,然后悄悄退了下去。
周妈也上来过,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下楼去了。
夜深了,灯会散了,喧嚣声渐渐远去,徽州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着人们,今天还是正月十五。
沈云因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轮廓,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散落在人间的碎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转过身,下楼,走进周妈的房间。
周妈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看见沈云因进来,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沈云因红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因因,怎么了?”
“周妈,”沈云因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轻的,“我要去北平。”
周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她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什么时候走?”
“明天。”
周妈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只藤箱,开始收拾行李。沈云因坐在床边,看着周妈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周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周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因因,周妈看着你长大,还不了解你吗?你不是那种做事冲动的人。你要去北平,一定有你的道理。”她将一件叠好的棉袄放进藤箱,转过身,看着沈云因,眼眶微微泛红,“周妈只求你一件事——照顾好自己,别让周妈担心。”
沈云因扑进周妈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在周妈的肩窝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周妈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哭了,不哭了,”周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去吧,去找他。他在等你。”
第二天清晨,沈云因又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一次,她没有让阿福送,只让周妈送到了巷口。周妈站在晨雾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双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到了拍电报。”
沈云因点了点头,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向巷口。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还是那趟火车,车厢还是那样的车厢,气味还是那样的气味。沈云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抱着包袱,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徽州的山水渐渐远了,白墙黛瓦变成了灰砖灰瓦,青山绿水变成了平原田野,南方的湿润变成了北方的干燥。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程知鹤,我来了。
这一次,不是来住十二天,是来陪你。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陪你。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沈云因在第三天的清晨到达了北平。
她没有提前拍电报,她想给程知鹤一个惊喜,也想亲眼看看,他到底瘦了多少。
出了火车站,她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大方胡同。车夫跑得很快,北风在耳边呼啸,将她的脸刮得生疼。沈云因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
黄包车在大方胡同口停下,沈云因付了车钱,抱着包袱,快步走向程家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灯笼还在,只是灯笼上的“程”字被风吹得有些歪了。她伸手叩响了门环,当当当,三声。
门内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赵妈站在门口,看见沈云因,愣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沈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云因弯了弯嘴角,“赵妈,程先生在吗?”
“在在在,”赵妈连忙侧身让她进去,压低声音说,“先生在书房,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饭也吃得少,人都瘦了一圈。沈小姐,您来得正好,您劝劝先生,我说他不听……”
沈云因放下包袱,穿过影壁,走过院子,站在书房的门口。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程知鹤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几张纸,眉头紧锁。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账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有浓重的烟味。
他确实瘦了。
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颧骨也突出了些,眼睛底下的青黑深得像墨。他穿着一件旧棉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锋利,却易碎。
沈云因推开门,走了进去。
程知鹤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心疼,有欢喜,还有一种沈云因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
沈云因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的脸。
“程知鹤,”她轻声说,“你瘦了。”
程知鹤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上一次分开时更凉了,骨节也更分明了,像一株在寒冬里挣扎的树,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却依然固执地挺立着。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云因反握住他的手,弯起嘴角。
“你说快了,我不信。我来看看到底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