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之重》
民之重,以国之社稷论,乃基石也。民不安,则国不稳;民不宁,则国不宁。昔先圣明此,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夫水土养木,民情如地,其载厚重,其势昭然。
何谓民安?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帛,老幼有所养,孤寡有所依。仓廪实则知礼仪,衣食足则知荣辱。是故春无饿殍于野,冬无寒号于巷,此民安之象也。何谓民宁?刑措不用而盗贼息,狱讼衰止而怨谤消。里社闻弦歌之声,阡陌见让畔之俗,此民宁之征也。
然安宁之本,系乎治道。古之明君,未尝不宵衣旰食以察民瘼;今之良吏,岂可忘夙夜匪懈而守官箴?县治若根本,州丞如枝叶,朝堂犹华盖。根深则叶茂,干直则荫广。故曰:牧民者当如慈母哺赤子,理政者须似良医治沉疴。
观朝堂运转,非独奏章往来之务。上应天时,下顺地理,中合人事。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台谏察微,史官秉笔。凡诏令出,必虑其行于州县若何;凡税赋征,必度其加于黔首几何。犹匠人造室,栋梁虽巨,终赖砖石之固;正如车行于野,毂轮虽健,实凭道路之平。
昔周公吐哺,忧一夫之失所;晏子狐裘,惧三年之无雨。今居庙堂者,当思茅檐之下有冻骨;处枢要者,须念阡陌之间有哀鸿。诚能持此心,则社稷如磐石,黎庶若北辰,九州之内,莫不仰戴矣。故民之安源自吏,源自县治,更源自高堂之上诸公矣。
《民之根》
民之根本,何也?夫若粮钱乎?非也。民之根,乃你我也,乃他人也,乃农、乃商、乃工、乃百业也。天下芸芸,孰非民哉?耕者耒耜,织者机杼,贩夫走卒,医卜百工,皆民也。乃至缧绁系身、刑隶在籍者,亦民也。民之根,不在金玉,不在仓廪,在生生不息之众庶也。
观夫社稷之固,譬若巨木擎天。农者,土膏也,耕五谷以养万民;工者,铁石也,铸器械以利百用;商者,血脉也,通有无以活四方;士者,脊梁也,传教化以正人伦。四者既备,犹未足尽民之根也。罪籍之人,虽陷囹圄,其力不废。拓疆垦壤,有刑徒之汗;筑城固防,有隶卒之骨。昔管仲治齐,山泽之民尽归版籍;商君变法,市井之众咸入什伍。未有遗民而国安者,未有弃民而祚永者。
是故圣王之治,贵在兼收。春颁仁政,不遗鳏寡;秋行赦令,兼及轻囚。修文德以怀远,明典刑以慑奸,然刑者非绝其生路,罚者非断其本根。昔周公制礼,宥过无大;汉文宽刑,去肉除苛。盖知民者,虽陷罪愆,犹可改过,犹可效力,犹可为邦基之壤土也。
今观朝堂衮衮,皆起于陇亩;庙堂巍巍,尽出于黎庶。丞辅之智,本乎里巷之闻;将帅之勇,源乎行伍之习。天子垂拱,非凭孤胆,实仗兆民之肩背;百官司职,岂恃空言,全赖闾阎之信从。民之根深,则枝干虽摇不折;民之脉广,则风雨虽骤不倾。故曰:民之根,乃社稷之根,自古如是也。
《民之智》
何谓民智?夫若文章乎?非也。民之智,乃春耕四时,乃铸器万千,乃商路万里,乃布帛万变也。夫若以男乎?夫若以女乎?非也。乃男女共工也,万民共作也。民之智者,不在竹帛之字,而在造化之迹;不假圣贤之训,而具天地之枢。
昔神农尝草,非诵诗书而得;鲁班制木,岂由典谟所授?是故耒耜之巧,出于田父之手;罗经之精,成于舟子之目。采桑织纴,村姑晓经纬之变;锻铁冶铜,匠人谙水火之性。贩夫知市价之浮沉,猎户辨兽迹之隐现。此皆非学而能,实历而生也。老者观云而占晴雨,稚子驱雀而护禾苗,妇人酿醪而节饥馑,壮夫筑堰而御旱涝。智在躬行,岂分男女;慧在实用,焉论长幼?
今之章句之儒,挟千卷而傲黔首,嗤田舍为愚氓,笑市井为鄙俗。然问其耕耨,则五谷不分;叩其织染,则经纬莫辨。乘车而迷于阡陌,握笔而惮于算筹。是所谓智者,徒蠹简之虫也;其所轻者,实生民之师也。昔孔子入太庙,每事问焉;周公吐哺,下白屋之士。圣贤尚不耻下询,况碌碌之辈乎?
世有恶吏,视民如草芥,谓其愚不可教。然民之智,犹璞玉之藏于石也。启其机则光耀,闭其门则晦暗。昔管仲治齐,立市狱以采民议;子产相郑,听乡校以纳舆言。今之治者,若但执简册以绳万民,是犹胶柱而鼓瑟也。夫舟行万里,非恃一橹;屋立千仞,岂赖独木?集阡陌之智可成良策,合闾阎之慧能固邦基。
呜呼!智者不以识为骄,而虚怀以受物;贤者不恃学为贵,而折节以求真。农夫之言,可证天道;织妇之语,足明治乱。使天下士人皆去傲心、存谦志,聆庶众之微音,发百姓之潜智,则社稷如北辰,众星拱之矣。民之智,乃万物,乃万事也,社稷之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