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雾潔

2、第 2 章 老槐树下的

　　吴家村在道郡山深处，开车到村里得需要六七个钟头，我刚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黑云遮月，通往村里的小路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老槐树方向还亮着几束手电筒的黄光。

　　我们村这棵老槐树据说都有三百多年了，树干得要四五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

　　小时候，我们村里的小孩总爱在树下玩耍，因为树底下阴凉很舒服，尤其是夏日的艳阳天。可每次村里大人一看到我们在树下玩，立马抄起树枝就过来驱赶，我们总是一哄而散扮鬼脸“略略略”。

　　后来，爷爷语重心长地跟我们说，这树通荫，树下不能乘凉，更不能在树下议论关于“死”的任何事。

　　村里人敬畏它，抑或说怕它，所以每逢年过节都会给树上系满红布条，化煞气。

　　此刻，老槐树下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长辈。

　　吴三爷蹲在树外抽烟，瞧见我来了，他将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几下。

　　“阿宇啊，你……自己看吧。”他用手指向树上。

　　我抬头往树上看，着实吓了一跳。

　　堂嫂这死状在深夜里更瘆人。

　　一身大红嫁衣，脚上套着一双绣着鸳鸯纹样的红绣鞋，这身行头是她结婚时穿的。

　　她的脖子套在一根粗麻绳里，麻绳的另一端绑在老槐树最粗的一根横枝上。很诡异，她一个小小个子的女人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脚尖离地约莫三尺，脚下踩着一个纸扎的童男，这童男的眼睛还是点了睛的，眉眼清晰，脸颊上还有两团鲜红的胭脂。

　　七盏酥油灯用粗陶碗盛着，碗里一缕缕乌黑的头发正幽幽地燃着诡异的绿光，油灯正对着纸人的位置。

　　我小心翼翼走近那七盏灯，蹲下身，仔细嗅了嗅碗里的酥油，一股腥味直冲鼻腔。

　　“啐！是尸油！这是用人尸熬出来的油，相传点燃尸油可以照见阴间路。”

　　“三爷，这活儿我不能掺和。”我站起身。

　　“这七灯锁魂，我得知道是谁要锁她的魂，才能决定咋办。可现在咱们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我贸然插手，我怕是连自己将来咋死的都不知道。”

　　“阿宇！你嫂子手里攥着的纸条，你不看看吗？”吴三爷迎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冰凉入骨。

　　我从吴三爷手里接过那张纸条，是用普通的黄纸写的，上面是朱砂红写着一行字：

　　“他们要我带走吴安宇，我不愿意，我只能死。”

　　我眉头紧蹙，嫂子这话是啥意思？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带走我？

　　“三爷，我哥他死后，嫂子素日里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吴三爷想了想，“秀波这半年，确实跟镇上一个阴阳先生走得近。好像是姓王，外地人。在镇上租了个铺面，专门帮人看风水、选阴宅的。你哥走后，她好像请他到家里做过几次法事，说是给你哥超度。”

　　超度？

　　我堂哥是去年腊月没的，死在瓦斯爆炸的矿难中。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了。

　　按照规矩，这种横死之人，魂魄不安，确实需要阴阳先生做法事超度，才能让亡人安心上路，投胎转世。

　　就怕这阴阳先生有古怪。

　　“三爷，你可还记得我嫂子请阴阳先生，分别都是什么日子？”

　　“嗯……我记得是从正月里开始的，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有来，最后一次是……是前天！”

　　七月十二日，中元节前三天，那可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那个阴阳先生，不是在做法事超度，而是给我哥招魂？只有招魂需要所谓的“祭品”，嫂子不愿意害人，所以死了？

　　“我记得，前天那个阴阳先生来的时候，在秀波嫂子的屋里待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才走的。”另一个村民说道。

　　我抬头看着树上的堂嫂，月光从枝叶上落下，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她的眼睛微张着，嘴角从底下看去好似在微笑，让人毛骨悚然。

　　“阿宇，你可不能不管啊，这也算是你们的家事，可不能连累了旁人。”

　　我也算是听明白了，吴三爷这是怕堂嫂的事有诡异，怕搅得村里不安宁。

　　“三爷，找人把堂嫂从树上弄下来，抬到老宅里。如果嫂子的魂魄真的被锁在尸体里，我也许能问她话。不过，若是这施法者还在附近的话，我一开坛问魂，他就会知道。”

　　吴三爷的脸色骤变，“你的意思是说，秀波的死是人为的？凶手还在村里？”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堂嫂的死并非自愿。这七灯招魂术要求施术者不能超过三里地，否则锁魂的法术会被反噬。”

　　吴三爷下意识环顾四周，乌漆嘛黑的竹林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你……你可有把握？”

　　“先把人弄下来，送回老宅。”

　　-

　　回到老宅后，我从背包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老宅主屋和院内四个方向。随后拿出用红绳串着的七枚乾隆通宝，这是我爷爷教我的“问阴钱”法术，专门用来和亡魂沟通的。

　　“你们都退到院里，站在两旁。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也不许靠近。”

　　吴三爷招呼众人退到院里。

　　堂嫂的尸体就摆放在老宅主屋正中央，等周围都安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将七枚铜钱依次抛在堂嫂尸体附近。

　　七枚铜钱，全是反面朝上。

　　反为阴，正为阳。七阴无阳，乃大凶之兆。

　　说明堂嫂的魂魄不仅被锁住了，还被炼魂了！炼魂是锁魂术中最阴毒的手段。

　　要把魂魄锁在尸体里，用特殊的方法折磨，驱使魂魄为你所用。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拿起剪刀上前剪下堂嫂的一缕头发，取出一张黄纸将头发包裹住，随即点燃扔进化金炉里。

　　“王秀波，吴家媳妇，吴安言之妻。若你魂魄尚在，借这缕头发，速来与我相见。”

　　黄纸燃烧，发出刺鼻的味道，火焰由红转绿，和那七盏酥油灯的颜色一模一样。

　　火焰燃尽后，纸灰在化金炉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人脸模样，五官扭曲，嘴巴张大，像呐喊那幅名画一样。

　　然后，我听到了堂嫂的声音……

　　从我的背后由远及近，我脖子后头一阵寒意袭来，那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快跑……他来了……他一直在等你。你哥并非死于意外，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人……七个……还差一个，你是最后一个……”

　　我猛地回头，背后空无一人。一阵阵阴风穿堂而过，扬起炉里的纸灰四散。

　　我意识到不对劲，赶忙退到庭院，“三爷，快让村民们走！找最近一户人家，赶快躲进去，别出来！”

　　话音未落，院里的一颗石榴树犹如被连根拔起一般径直朝着我们的方向砸过来。

　　吴三爷等人见状拔腿就跑。

　　七灯锁魂的施术者既然已经察觉了，我就跑不掉了。如果我不解决这件事，堂嫂的魂魄就会被彻底炼化，将永世不得超生。

　　我从背包里取出不知道第几个太爷爷那传下来的那面古铜镜，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案，镜面早已斑驳，只能依稀照见人影。

　　我爹传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我们老吴家的镇宅之宝，可以照出阴魂的真身。

　　我对着铜镜，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我爹教我的咒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铜镜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举着铜镜，在庭院内缓缓踱步四处照射，当铜镜照向院门口时，我分明看到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着一身灰布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拿着一面招魂幡。很奇怪的是，他的脸好似隐匿在黑夜里一般，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感觉到他冲着我露出渗人的诡笑。

　　“吴安宇，老吴家最后的纸扎匠，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