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栀风喃

67、歉意 无关紧要的

　　南柯再次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

　　她转过身发现床上空空荡荡的，程昱不在她身边。

　　她艰难的起身，双腿还带着几分酸软无力。

　　打开卧室门循着细微的动静望过去，书房门半掩着，漏出里面一点暖白的灯光，程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埋首办公。

　　男人侧脸线条冷硬沉静，指尖翻着文件，周遭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半点多余动静。

　　南柯心里清楚，他一直都特别忙。

　　尤其是最近新项目开工，手上堆的事情多得做不完。

　　满室玫瑰，花香依旧。

　　她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外面阳光洒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忽略室内的玫瑰花，她发现整个客厅的布局和色调很简单，就连陈设也很少。

　　他不像是一个会在生活上花心思的人，却愿意为了她改变自己。

　　自从跟程昱重逢她总是被程昱的细心环绕着。

　　她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天生不会爱人的人，大多数都是不愿意而已。

　　而自己很幸运。

　　程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听见提示音，南柯下意识看了过去，亮起的屏幕弹窗上，赫然是她的照片。

　　心底的好奇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她伸手拿起手机，向上一划，直接进入了主界面。

　　她一怔，程昱的手机，竟然没有设置密码。

　　南柯顺着屏幕的组件点开相册，下一秒彻底愣在原地。

　　整本相册里，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身影。

　　最开始的一张，是她在图书馆低头翻书的模样。

　　她从未知晓，从那天起，他就悄悄开始记录关于她的一切。

　　往后的照片数不胜数，工作开会时她利落干练的侧脸，在青岚古镇举着相机取景的样子，坐在石桌上认真翻看资料，站在半山腰眺望群山……

　　绝大多数都是偷偷拍下的，光线随意，角度也算不上完美。

　　里面有她开怀明媚的笑容，也有她安静沉思，略带怅然的模样。

　　所有无人留意的细小瞬间，全都被程昱一一记录。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雀跃着跳动，暖意填满心口。

　　她继续往下翻，看见了一段视频。

　　是程昱刚来古镇那天录制的。

　　视频镜头慢悠悠扫过民宿的古色庭院，最后一转，对准了他自己。

　　他举着手机，神色略显不自然，拔高嗓音道：“爸，我到地方了，顺便给你看看这边的考察进度。”

　　看到这里，南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瞬间想起那天的场景。

　　当时她蹲在廊檐下专注查看地质样本，撞见他偷拍自己，他为了掩饰尴尬，才假装给家人录了这段视频。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场撞破他偷拍自己。

　　现在再去想想，她恍然，程昱把所有小事都藏在心底，唯独对她的爱意，藏不住，也从未想过遮掩。

　　这满满一相册的照片，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侧过头，透过半掩的书房门，望着里面依旧埋头工作的男人，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她点开相机，对着自己。

　　镜头里的少女眉眼弯弯，眼眸清亮柔和，语气温软又郑重：“阿昱，以后不用偷偷拍了，可以光明正大拍我。”

　　录完视频，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回原位，等着他自己发现这份温柔的小惊喜。

　　……

　　南柯没有过去打扰他。

　　百无聊赖间，她蹲下身拉开电视柜下层的柜门，原本只是想找瓶温水，目光却陡然顿住。

　　柜子深处，躺着一本用密封袋完好包裹住的书，是一本沉思录。

　　南柯的呼吸轻了几分，指尖下意识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脑海里的回忆全部涌上来。

　　她记得自己曾经送给过程昱一本一模一样的沉思录。

　　那是她高二偷偷藏在程昱书包里的心意，那段无人知晓的暗恋岁月里，她不敢表露半分情愫。

　　少年放荡不羁，抽烟打架，经常被停学回家反省。

　　南柯看着他沉沦堕落的模样，想借着一本哲学书，把隐晦的欢喜与惦念，悄悄塞进他的世界。

　　送出去之后，她只当这本书早已被遗忘。

　　或许随手搁置，或许早已不知所踪，毕竟那时的程昱，从不会留意一本不知来历的书。

　　所以她现在不确定这本是自己送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愿你笑时风华正茂。

　　字迹有一些褪色，但是确确实实是她亲笔。

　　时隔这么多年，这本承载着年少羞怯心动的书，竟然会出现在这，被他郑重地密封保存着，收在柜子里。

　　塑封隔绝了岁月的磨损，却封不住那些尘封的旧时光。

　　南柯拿着那本书，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动。

　　心口泛起一阵对年少过往的酸涩，又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忍不住暗自思忖，这么多年，两个人之间很多事情都是阴差阳错，到底还有多少，是她从未察觉，不曾知晓的。

　　身后忽然落下来一缕清淡的松木冷香，是程昱独有的味道。

　　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极轻的衣料擦过空气的微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南柯瞬间从久远的少年回忆里回过神。

　　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身后，将大半温柔晨光都遮去，落得她周身都是他的气息。

　　程昱低头，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带着刚停下工作的微哑：“小柯，在干嘛？。”

　　南柯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手中那本沉思录上，嗓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被撞破心事的局促：“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在忙工作吗？”

　　“听见你下床的动静，半天没过来。”

　　程昱没答工作的事，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下，精准落在怀里那本被打开的书上。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南柯收回目光，摇摇头道：“没什么，就……看到一本书。”

　　程昱的目光在封面上停顿两秒，很自然地认出了这本书，语气平淡无波：“这本啊。”

　　南柯咬了咬唇，眼底藏着一点年少时没说出口的窘迫和期待：“你还记得它啊？”

　　“记得。”

　　“上学的时候不记得是谁送的了，随手翻了翻，觉得内容不错，就留下了。”

　　他说的太轻太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小事。

　　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任何特殊的记忆。

　　“怎么了？”

　　他神色带着一点困惑。

　　南柯喉间发涩，犹豫一会，还是把藏了很多年的话说了出来：“这本书……是我放的。高二那年，趁你不注意，偷偷塞进你书包里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刚才还松弛平淡的眉眼，突然凝住。

　　他看向身前的女孩，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放的？”

　　“嗯。”南柯点头，垂着眼睫，长睫掩去眼底的落寞。

　　“你当时是班级里出了名的叛逆少年，经常违反校规。我那时候很喜欢你，不敢表白，也不敢跟你说话，就偷偷塞了一本书给你。”

　　“我以为你知道，或者……多多少少有点印象。”

　　空气一瞬间静得彻底。

　　程昱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南柯曾经高中时代喜欢过自己，没想到她还用过这样隐秘的方式试图拉住堕落的自己。

　　他看着那本被他遗忘很多年的书，大脑飞速翻找着高中的记忆。

　　可无论怎么回想，那段少年时光里，关于这本书的记忆，只剩一句不知道谁送的留存至今。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那个怯懦，腼腆，偷偷给他送书，默默喜欢了他一整个高中的女生，在他放浪形骸，众星捧月的少年时代里，是彻底的空白。

　　他只是单纯觉得书写得好，便随手留存。

　　却从不知道，这本被他放在角落的书，藏着一个女孩一整个青春最笨拙，最纯粹的暗恋。

　　最残忍的是。

　　如果没有那次重逢，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所有的平静尽数褪去，染上浓重的沉郁与自责。

　　“小柯，当时让你喜欢上一个不太好的人，是我的错。”

　　他声音很低。

　　只要让眼前姑娘伤心的事，都是他的错。

　　南柯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释然：“不怪你，你那时候太耀眼了，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年少的她是仰望的一方，而他是遥遥在上的月亮，从不低头看尘埃里的微光。

　　“对不起，却缺席了你一整个青春。”

　　那段缺席的青春，他用余生去弥补。

　　而年少那个不太好的人，也会为她变得很好。

　　南柯伸手环住眼前的男人，抬眼望向他，“没关系的，其实你早就已经弥补我了。”

　　程昱收紧手臂将她拥进怀里，“幸好你没有放弃喜欢我，愿意让我重新走进你的世界。”

　　“嗯。”

　　南柯清楚，程昱并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深意。

　　被他稳稳拥在怀里，她脑海里悄然翻起重回高二那年的旧事。

　　那个热烈执拗的少年，满心满眼都是她，却始终把心意藏在心底不肯说破。

　　她和别的男同学走得近些，他气得把那本沉思录狠狠丢进垃圾桶，可转头又满心懊悔，捡回来仔细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