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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那股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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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力量将明珠整个人猛地向后撞去,脊背重重砸在身后那棵老柳树粗糙的树干上。
震得柳枝簌簌,抖落万千细叶。
她的脖颈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不紧不慢地收紧,像拎小鸡崽般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明珠的双脚本能地在空中蹬踹,脚尖勉强擦到湿润的泥土,每一次挣扎都在地面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她的手指徒劳地在颈前空气中抓挠,什么都抓不到,只有一把又一把空荡荡的夜风从指缝间漏过去。
身后的柳叶纷纷坠落,与她散落的发带一起跌入泥沼。
她本能地去抓脖子前那无形的束缚。指尖分明触到了一股“气”,冷得像深冬河水,凝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形状。
有轮廓,有温度,甚至有脉搏般的微微跳动。
明珠恍惚觉得那就是一只真实的手,正不疾不徐地一寸寸收拢。
她的眼球开始充血,视线边缘泛起一层雾蒙蒙的红。
皮肤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捏住喉咙的雏鸟最后的呜咽。
指甲劈了,指缝嵌进木刺碎屑,她浑然不觉。
就在眼前发黑、意识急速下坠的那一刻,那只“气手”突然断了。
毫无征兆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剪断了筋骨。
明珠重重摔落在地,膝盖磕在裸露的树根上,手掌撑进冰冷的泥水里。
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一次都像要把肺叶翻出来。
可她顾不得平复,趁着那鬼物愣神的瞬间,连滚带爬地撑起身子,向那座灰黑色的建筑冲去。
祠堂就在前面。
这座祠堂确实破败。石墙上爬满年深日久的青苔,瓦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裂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
避世已久的生活让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百年前的模样。
祠堂内没有点灯。惨淡的月光透过破旧的雕花栅栏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光栅,将本就冷清的空间映照得愈发像一座墓室。
明珠对地上散落的蒲团视若无睹,对供桌上落满灰尘的干瘪贡品视若无睹。
她径直冲向香案,冲向那只积满香灰的铜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百年前那位老村长,将修仙者赠予的法阵钥匙藏在了这香炉的灰烬之中。
明珠拔出几炷残香,香灰扑簌簌落下来,腾起一小片呛人的灰雾。
她顾不上眯眼,双手并用地扒开表层灰烬,指尖触到炉底时,果然碰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一块白色透明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安安静静躺在灰烬深处,像一颗被埋在雪里的心脏。
明珠颤抖着从脖子上扯下贴身佩戴了十四年的吊坠。红绳在她后颈勒出一道浅淡的白印,猛地崩断。
她把吊坠与石头合在一处。相碰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掌心扩散开来,瞬间撑开成一个刚好笼罩整座祠堂的透明护罩。
明明只是个凡人,明珠却仿佛看见了一层淡金色的朦胧光芒,薄得像蝉翼,微微颤动着。
她稍稍放松了紧绷到几乎要断掉的肩膀。直到这一刻,浑身上下每一道伤口才齐齐苏醒过来。
脖颈上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的,膝盖、掌心、脚踝,全都在冲她叫疼。
此时斗篷鬼已经飘到了祠堂跟前,悬在门槛之外,月光从背后将他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猎物方才的挣扎没有激怒他,反而让他多了几分耐心——越难捉的猎物,吃起来才越美味。
他望着那个形似倒扣小碗的金色护罩,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衣袖。
黑色的法力顺着袖口涌出,撞向那层薄薄的金光。
护罩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斗篷鬼轻轻“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随即他加大了力道,黑色的法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一道水流,而是一场暴雨,密密麻麻砸向那个小小的金色护罩。
明珠的状态十分奇特,她既像完全感受不到法力波动的凡人,又像刚摸到门槛却什么都看不清的初修者。
她只能隐约看见黑色的光芒不断撞击金色护罩,每一次撞击都让空气里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小祠堂时而在她眼中四分五裂,时而又完好如初,沉默地提供着最后的庇护。
明珠刚放松的身体又重新紧绷起来。
她死死攥着掌心里的吊坠和石头,指节发白。尖锐的石棱划破掌心,血一缕缕渗出来,沿着石头的纹理蜿蜒而下,缓缓渗了进去。
黑雾越来越浓,从一缕缕变成一股股,汇聚成铺天盖地的黑幕,将祠堂外的世界完全遮蔽。
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瓦片簌簌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掌心里的异物突然消失了,吊坠和石头都不见了,她的手掌空空如也,只剩下几道伤口和黏腻的血。
明珠的大脑一片空白。在那片空白里,只有一个念头缓缓浮上来——原来神仙之物也会耗尽力量,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永远护着你。
斗篷鬼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护罩的消失。
那层金色光芒像被人吹灭的烛火,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闲庭信步地跨过门槛,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蜿蜒的暗影。
他走到明珠面前,微微弯下腰,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孔笼在一片阴影里,只有两片殷红的嘴唇格外分明。
“小东西,现在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明珠心中涌起一股恨意,可她同时也无比清醒——自己与斗篷鬼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既然无法报仇,那就死在这里吧,死在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也算最后的报答了。
明珠闭上了眼睛。斗篷鬼再次伸出手,五指即将收拢。
一道凌厉的箭从祠堂外破空而至,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闪电将黑暗一分为二,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斗篷鬼掐向明珠的那只手被逼得一滞,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一位仙长赶到了。他随手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磅礴灵力,将斗篷鬼震得倒飞出去。
那鬼物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黑雾从斗篷底下疯狂涌出,像被踩了尾巴的蛇。他稳住身形,隔着断壁残垣与明霄遥遥对视了一瞬,便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仙长没有追,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身上。
明珠后来才知道,这是她的亲生父亲,天衍万象宗的明霄真君。
当时的明珠瘫坐在祠堂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浑身是伤,满手是血。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里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甚至连自己已经得救这件事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明霄落在她身前,衣袍带起的风将地上的香灰吹得四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冷冰冰的银边,将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明珠没有抬头,也没有动,手里还攥着那把银梳,梳齿上缠着几根灰白的发丝,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明霄看了那把梳子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打出一道传音符,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亮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能走吗。”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不像是在安慰人,倒像是在例行公事。
明珠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砂。
“我爷爷还在里面。”
明霄想起她手上夹着银丝的梳子。
“带路。”
而后他看着阿悦一声不吭一个人细细整理好村长的尸身,又寻找铲子去挖土。
沉默了片刻,明霄抬手打出一道法诀,一层薄薄的光芒落在村长身上,像一层纱,这层纱裹着村长飞到院子里,院子里的土自动被翻起,一个土坑出现,恰好能够躺下一个村长。
明珠怔怔看着,才反应过来:“仙长,还有翠花婶子、刘伯……”
明霄没说什么,一挥手,整个村子的人一个个飞过来,躺倒在越来越大的坑中。
明霄看着明珠给他们一起立了碑,失力坐倒在碑前。
他转身看向明珠,说了一句“走吧”,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明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浑身上下的痛疼仿佛这个时候才冒出头来。
右腿上被斗篷鬼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疼得像踩在刀刃上,可她一声没吭。
两个人穿过火光明灭的村子,穿过那棵大榕树投下的浓重阴影,明霄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始终隔了那么两三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村口,一道流光落在他们面前,两个身着天衍万象宗弟子服的年轻人从飞剑上跃下来,落地时齐齐唤了声“师尊”。
明霄只丢下一句“把这里处理干净”,便带着明珠踏上了飞剑。
飞剑升空的那一刻,明珠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小溪村在她的视野里迅速缩小,那些倒塌的房屋、还在燃烧的草堆、村口那棵老榕树,最后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剪影,被云层一遮,便再也看不见了。
明珠把那把银梳攥得死紧,梳齿硌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热,可她到底没有哭,只是别过头去,把脸埋进了迎面灌来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