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下白花》齐川

7、冷雨囚心 一连数日规

　　一连数日规律刻板的校园生活，把林文舒困在两点一线的闭环里。白日被林欣禁锢在教室一隅，傍晚随同车子驶入高墙合围的别墅，日复一日重复，鲜活的周遭与他彻底割裂，整个人日渐沉静寡言，连偶尔抬眼望向墙外的兴致都慢慢消减。

　　清晨天降冷雨，细密雨丝缠缠绵绵笼罩整座别墅，庭院里草木被雨水打湿，落叶积在青石地砖上，被佣人清扫过后只剩湿漉漉的水痕。餐厅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雾，隔绝了室外阴冷的寒气，屋内暖气融融，摆满丰盛的早点。

　　林欣已经穿戴妥帖校服，指尖捻着温热的玻璃杯，目光落在缓步下楼的林文舒身上。少年眼下淡青未消，连日睡眠匮乏，面色愈发苍白，垂着眼拿起餐具，半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雨天路滑，放学不必在外逗留，司机在校门口准时等候。”林欣开口，语气习惯性带着管控，“今日有社团招新，不准随便报名任何社团。”

　　林文舒捏着勺子的手一顿，前几日听见同班同学说起社团活动，绘画、读书各类社团自由参与，他心底悄悄藏了一点期许，眼下转瞬落空。他抬眸，声音轻得混在窗外雨声里：“只是想加入读书社。”

　　“社团人员繁杂，来往人员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人打探你的来历。”林欣放下水杯，眼神笃定不容商量，“想要看书，家里书房藏书应有尽有，我可以陪你，没必要去和外人扎堆。”

　　又是这套说辞。用优渥的条件堵住他向外伸出的每一只手，用陪伴的名义捆住他所有向外探寻的脚步。林文舒默默低下头，不再辩解，几口冷掉的早餐草草入腹。

　　车子破开雨雾驶向学校，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模糊窗外沿路街景。到校门口，林欣撑开黑色雨伞，自然将林文舒拢在伞下，手臂半圈着他的肩，并肩踏入教学楼。伞沿尽数偏向林文舒一侧，林欣半边肩膀被冷雨打湿，可这份看似体贴的照顾，依旧裹着化不开的占有。

　　一上午的课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度过，课间走廊到处是结伴讨论社团招新的学生，欢声笑语隔着门缝飘进教室。邻桌几个男生兴致勃勃规划课后报名事项，偶尔转头看向靠窗的两人，欲言又止，终究碍于林欣周身冷冽气场，悻悻收回目光。

　　林文舒趴在桌面，指尖无意识描摹课本边角纹路，耳边热闹的人声成了尖锐的反衬。所有人都拥有自主选择课余生活的权利，唯独他，连挑选爱好的自由都被尽数剥夺。

　　午休照旧在教室独处，雨天无法去往操场，密闭的空间愈发压抑。林欣翻看带来的课外书，偶尔抬眼查看林文舒的状态，见他始终闷闷不乐，从书包里拿出一支全新钢笔放在他手边：“别闹脾气，这支限量钢笔当补偿。”

　　精致昂贵的钢笔躺在白色课桌，在林文舒眼里和从前无数件礼物一样，都是囚笼里用来安抚囚徒的赏赐。他没有触碰，淡淡挪开视线：“我不需要。”

　　林欣眉眼微沉，积攒的不耐悄然浮现，却碍于在校没有发作，只冷声道：“别不知好歹，若非我收留你，你连安稳念书的机会都没有。”

　　一句话戳中林文舒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寄人篱下的自卑裹挟委屈瞬间涌上喉咙，他咬紧下唇，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是啊，他依靠林欣存活，便连索要自由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下午放学，大雨依旧没有停歇。林欣牵着林文舒走出教学楼，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积水的路边。落座车厢后，车内密闭的环境让连日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溃堤的苗头，林文舒侧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雨幕，眼眶悄悄泛红。

　　回到别墅，暮色伴着阴雨早早降临。晚餐桌上气氛凝滞，窗外风雨呼啸拍打院墙，整栋豪华别墅如同孤立在雨里的精致牢笼。饭后林文舒径直返回卧房，反锁房门，独自一人站在飘窗，隔着玻璃望着被高墙圈住的一方院落。

　　那部孤零零只有一个号码的手机摆在床头，他拿起来反复解锁锁屏，通讯录一成不变。被切断的旧友、被禁止的社团、被牢牢看管的日常，所有细碎的禁锢堆叠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喘不上气。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如期在门外停下。雨水沾湿林欣的鞋边，布料摩擦门板的声响在雨夜格外清晰。林文舒蜷缩在床上，屏住呼吸，静静等候脚步声远去。

　　屋外冷雨连绵不休，寒意顺着窗缝钻进屋中。林文舒裹紧薄被，一夜被雨声裹挟，辗转难眠。林欣用衣食无忧筑造樊笼，在日复一日的细碎管束里，一点点磨平他所有期待，绵长冷雨落在庭院，也落在他日渐荒芜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