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学》陌安妍

23、雾夜私语 休整期

　　休整期的夜色来得迅猛，浓稠白雾自楼栋缝隙翻涌而出，将整条长廊裹得白茫茫一片，廊灯的白光穿透雾气，揉成一片朦胧虚浮的光晕。

　　温澈整理完本轮所有错题，笔尖在纸面落下最后一笔，窗外早已听不见往来考生的声响。同屋室友早早陷入沉睡，均匀的呼吸声填满屋内寂静，他独自揣着习题本走出宿舍，心底莫名想寻宋妄。

　　这几日朝夕相伴，早已习惯那人身边安稳的气息，独处在狭小房间，反倒满是空落落的孤寂。

　　雾气沾在肌肤上，带来刺骨湿凉，温澈拢紧校服衣襟，顺着廊道走向宋妄独居的单间楼栋。整片区域安静得只剩风声，偶尔墙面电子屏跳动倒计时的微光，在白雾里一闪一灭。

　　走到单间楼道门口，远远便看见护栏边立着一道熟悉身影。宋妄单手搭在栏杆，指尖捏着一瓶冷水，侧脸隐在半浓的雾色里，独自望着无边无际的灰白楼宇，周身冷清。

　　听见身后轻微脚步声，宋妄缓缓回头，漆黑眼眸精准落在温澈身上，没有半分意外：“怎么出来了？”

　　“错题整理完了，睡不着。”温澈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怀里紧紧抱着习题本，“想来找你说说话。”

　　宋妄微微侧过身，给他留出一点避风的位置，白雾掠过两人发梢，凝出细小水珠。

　　“本轮考题陷阱繁杂，全都吃透了？”

　　“嗯，大部分都理清了，只是最后一道函数综合题，有一处参数分类讨论还是拿不准。”温澈翻开怀里的本子，指尖点在标注重点的题干上，眼底带着浅浅困惑。

　　宋妄垂眸看向纸面，抬手接过温澈手中的笔，在空白演算区域利落写下分段逻辑，寥寥数行，便把绕人的分类点拆分清晰。

　　温澈俯身凑近细看，两人肩头几乎相触，淡淡的纸张墨香萦绕在鼻尖，心底一阵发烫，认真记下每一步推导。

　　“这下彻底懂了。”温澈合上本子，眼底漾开释然的微光。

　　周遭只剩风声与雾流动的轻响，长久的沉默并不尴尬。温澈望着远处看不见尽头的囚笼建筑，轻声开口，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于问出口：“你真的，从来没想过逃离这里吗？”

　　几百轮往复应试，日复一日重复煎熬，换做任何人，都会疯狂渴求出口。

　　宋妄指尖摩挲冰凉的瓶身，沉默良久，嗓音浸着深夜独有的沙哑：“早年想过。试过故意放空试卷，试过故意扰乱考场秩序，全都只会触发淘汰重置，醒来依旧回到最初的轮回起点。”

　　所有反抗皆是徒劳，囚笼没有破绽，不存在出逃的路径。

　　温澈心口骤然酸涩，难以想象他独自一人熬过多少绝望深夜：“一个人撑这么久，一定很难熬。”

　　“是。”宋妄坦然承认，抬眼看向身侧少年，眼底冰封的寒凉尽数消融，只剩柔软，“直到遇见你，一切才不一样。”

　　过往数百轮，他冷眼旁观无数人来了又消散，从不会为谁驻足，不会为谁费心讲题，更不会一次次出面挡下暗处刁难。唯独温澈，温顺又坚韧，哪怕次次徘徊生死线，也从未滋生半分害人的心性，是这片灰白炼狱里独一份干净的色彩。

　　“我以前总怕依赖你是软肋，怕哪天轮回拆散我们，只剩我一人。”温澈垂眸，长睫轻轻颤动，藏起眼底的不安，“可现在我不想再顾虑那么多了，至少当下，我想和你一起撑过每一轮考试。”

　　宋妄抬手，指尖极轻擦去他鬓角凝结的雾水，动作克制又温柔，转瞬便收回手，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不会只剩你一人。”他语气笃定，许下无声的约定，“无论多少轮回，我都会护着你。”

　　白雾愈发厚重，将外界所有喧嚣、所有潜藏的恶意尽数隔绝在外。长廊空荡荡，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澈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眼底，心底积压多日的暖意与酸涩交织翻涌，鼻尖微微发酸。

　　这座以分数定生死的囚学炼狱，没有阳光，没有前路，只有无尽试卷与暗处算计。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宋妄，冰冷轮回里，生生生出源源不断的温柔与底气。

　　远处电子屏的休整倒计时依旧缓慢跳动，距离新一轮集结开考仅剩十余小时，吴羽豪的怨恨还在暗处蛰伏，下一场风雨迟早会来。

　　但此刻雾漫廊隅，晚风轻拂，两人并肩而立，共享一段独属于彼此的安稳夜色。所有惶恐、疲惫、孤寂，都在此刻暂时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