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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气机 三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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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幽州,寅时末。
这一日有雨。
雨落下来,不是那种急骤的、来去匆匆的雨,而是细细的、密密的、绵绵不绝的雨。
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细细的,亮亮的,像无数根银线,将天与地缝在一起。
落在屋顶的碧瓦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落在庭中的新叶上,将那些嫩绿的叶子洗得油亮;落在窗外的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洇湿了一大片。
暖池内,水汽比往日更重,水汽与窗外的雨雾连成一片,氤氤氲氲,飘飘忽忽,将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池水被凉意浸着,却依旧是暖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呼吸轻轻流动。
魏仁正浮在水中,听着那雨声。
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绵密而均匀,像谁在远处轻轻絮语。
这让他想起深海里的某些东西,不是具体的什么,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包裹着、被环绕着、被温柔地抚摸着的感觉。
比门的吱呀声,更早被发现的是步伐落在地面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钗岐推开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木盒,木盒颇大,看起来有些分量。
陈昼眠先进门,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被雨丝打湿了,贴在颊边、颈侧,洇成深色的细痕。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苍白了些。
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范围又大了些,一直延伸到眼尾,像是谁用淡墨在她眼下晕染了两笔。
可她的眼睛,像暗夜里的两点烛火,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走进来,步履的稳是刻意的,是用心力撑起来的稳。
到池边,陈昼眠在矮几旁后坐下,将那只木盒搁在膝头,低下头,解那盒盖上的小铜扣,解扣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颤抖,可她解得很稳,一下一下,终于将铜扣解开,掀开盒盖。
那是一副青玉围棋。
棋盘是整块的青玉,打磨得温润光滑,隐约能看见玉质深处那些细密的纹理,像云,像水,又像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纵横二十四道,刻得极深极匀,墨线填在刻痕里,黑白分明。
棋子分盛在两个罐子里,黑子乌沉沉的,像最深沉的夜色;白子润泽泽的,像凝固的月光。
陈昼眠伸手拈起一枚黑子,那棋子在她指尖,触手生凉,衬得她的手指越发苍白。
魏仁正游近池边,伏在池沿上,看着那棋盘。
这对他来说,像另一片陌生的深海水域,暗藏着无数未知的暗流与漩涡。
她将棋盘在矮几上摆正,黑子罐放在自己手边,却将白子罐推向池边,推到他触手可及的水面附近。
“今日我不教你念书,不下棋。”她落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那个点上,那是天元,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雨天的潮湿气息,“教你些棋语,也教你……看棋。”
魏仁正望着那枚黑子,又看看推到自己面前的白子罐,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伏在池沿,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额角、颊边,发梢滴着水,落在白玉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指尖点在棋盘上,点在那枚黑子周边的四个交叉点上。
“气。”陈昼眠说,声音平缓,“有气则生,无气则亡,一粒棋如此,一方势力亦如此。”
她又落下几枚黑子,围出一小块地域。然后指尖点在那块地域的某个点上。
“眼。”她说,“做两眼,棋便活了,这是根本,是退路。”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落子。
黑子一枚一枚落在棋盘上,攻势凌厉,步步紧逼,白子却一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盛在罐子里,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她似乎是在下着一个人的棋局。
黑子是她,白子是她面对的各方势力,她落下一枚黑子,又在想象中替白子落下一枚,然后又是黑子,又是白子。
一个人,两色棋,在棋盘上厮杀、纠缠、博弈。
“你看,这白棋,看似被围。”她指着棋盘上一片被黑子包围的白子,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几枚白子周边的空位,“但这里,这里,还有气,有借用。绝境之中,往往暗藏生机。”
她拈起几枚白子,落下。
那几枚白子落在黑棋大龙的薄弱处,竟将那看似不可一世的黑棋拦腰截断。
“而攻势太盛,忘了根本,”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诮,“便可能后院起火。”
魏仁正看着那棋盘,黑白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吞不掉谁,谁也逃不脱谁。
这局面让他想起什么,想起她这几日说的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势力。
二哥,六弟,九弟,太子,父皇,天德将军,南边守将,荆州豪绅,阮籍庭……
那些人,那些势力,在这棋盘上,都化成了黑子与白子。
你围我,我围你;你攻我,我攻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陈昼眠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棋盘上那黑白胶着的局面,许久不曾动。
“幽州南边,如今便是一局缠斗的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六弟的人,二哥的人,荆州的豪绅,还有我的人,都在那一片纠缠。谁都想多吃一口,谁都不想被吞掉。”
她的指尖点在棋盘一角,那里有几枚黑子,孤零零地散落着,不成气候。
“六弟在这里。”她说,指尖点了点那几枚黑子,“气势汹汹,想借‘剿匪’之名圈地养势。但他战线太长,后方未必稳固。”
她的指尖又移到另一角,那里有几枚白子,也是散散的,却比那几枚黑子更密集些。
“二哥在这里。”她说,“看似被围,实则固守待时。他经营多年,根须深植,轻易动不得。”
她的指尖又移到另一处,那里有几枚黑子,小小的,散散的,位置却刁钻。
“九弟在这里。”她说,“小尖小跳,看似无关紧要。但他放的棋子,”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枚黑子,“阮家,位置刁钻,将来或成胜负手。”
魏仁正看着那些棋子,看着那些她指尖点过的地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棋盘,不再只是纵横二十四道的陌生水域,而是一片疆域,一片她日日夜夜在那张羊皮地图上指点过的疆域。
那些棋子,也不再只是黑与白,而是那些人,那些势力,那些她必须应对的、日复一日的博弈。
陈昼眠抬起头,望向他。
“而我,”她顿了顿,指尖悬在棋盘中央上空,久久没有落下,“我在何处?”
魏仁正凝视那棋盘,又看向她。她的位置,似乎无处不在,每一处都有她的眼线,每一处都有她的算计,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可她又似乎无处可依,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自己的兵权,只有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
她像执棋者,坐在这棋盘之外,冷眼旁观,可她又像一枚被多方力量推挤的孤子,在这棋盘的中央,无处可逃。
“我在局外,亦在局中。”她自问自答,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魏仁正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像是看透,又像是看不透,“父皇要我静养,便是将我暂时移出棋盘中心。可我的手,我的眼,我的算计,还留在棋上。”
她顿了顿,将手中剩余的黑子缓缓放回罐中,那动作很慢,一枚一枚,叮,叮,叮,清脆而悠长。
“观棋不语真君子?”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可惜,我从来不是君子。我要做的,是让该活的棋活得更稳,让该死的棋……死得更透。”
窗外,雨声渐密。
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雨丝变成了雨线,雨线变成了雨帘。
窗牖被雨点敲得轻轻作响,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
可室内,却因这雨声,显得更加静谧。那静谧是沉沉的、厚厚的,将一切都包裹起来,包括她的话,他的沉默,还有那棋盘上凝固的战场。
“今日棋语,便学这些:气,眼,活,死,攻,守。”陈昼眠总结道,声音在这静谧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池水中的涟漪,“棋局如世事,不外乎求活与搏杀。”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他,眼中带着审视,带着探寻,带着一丝魏仁正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懂了几分?”
魏仁正的目光仍停在棋盘上,停在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他看着那片她指尖点过的区域,看着那些被她称作“二哥”、“六弟”、“九弟”的棋子,看着那个“缠斗最烈”的角落。
半晌,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处。那是棋盘上最复杂的地方,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谁也看不清谁,谁也说不清最后会怎样。
“这里……看不清。”他一字一字,用尚显生涩的人言道,“太多。”
陈昼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片区域上,停留了片刻。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那是赞许,是认可。
“看不清就对了。”她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若能一眼看穿,便不叫棋局,也不叫世事了。”
她站起身,将那棋盘留在矮几上,将黑白两罐棋子留在棋盘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