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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三月十 ...

  •   三月十八日,京城,七皇子加冠礼。

      天光未亮时,皇城便已醒了。

      太庙前的丹陛上,三百六十盏铜灯依次燃起,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将汉白玉御道映成一条昏黄的长河。

      光芒沿着台阶一层一层漫上去,漫过九重门阙,漫过檐角的鸱吻,最后落在太庙正殿那扇朱漆大门上,门上的铜钉被照得发亮,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三月的京城,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这一日,天是灰的。

      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覆在宫墙之上,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北边来,穿过重重殿阁,带着未散尽的冬寒,刮在脸上,像薄刃轻轻划过。

      太庙前广场上,礼部的官员们已经忙碌了整整一夜,可那布置好的仪仗、香案、礼器,在这灰沉沉的天色下,竟显出几分勉强来,像是戏台上的布景,搭得再精致,也遮不住底下的空。

      七皇子陈尧睿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下,等着礼官唱名。

      他今日穿的是亲王朝服玄衣纁裳,衣上绣着五章纹,日月星辰在山龙华虫之间隐隐流转。

      这是陈尧睿第一次穿这套礼服。

      衣裳是新裁的,尺寸分毫不差,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太习惯。

      领口太高,勒得脖子发紧;腰带太重,坠得腰腹发沉;那顶九旒冕冠压在头顶,冕板前低后高,垂下的九串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晃得他有些恍惚。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收,嘴角噙着那点谁都看不透的笑意。

      那笑意他已经练了很多年。

      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像一幅画,像一扇门,像一面永远照不出真实影子的铜镜。

      他知道,今日这扇门,必须关得更紧。

      礼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丝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吉时已到——请七殿下入殿——”

      陈尧睿抬步。

      每一步都踩在礼官唱赞的节拍上,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就像此前演练过。

      玄色的裳摆拂过汉白玉台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啮桑叶,像蛇行沙地。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不看左右,不看身后。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丹陛两侧投来的、从廊柱后面射来的、从每一扇半掩的窗棂后头窥探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扎在那件崭新的冕服上。

      父皇在看。

      大哥在看,二哥在看,六哥在看,母后在看……

      他们都在看。

      看他这个“商贾之子”,看他这个“暴发户”,看他这个被父皇摁在棋盘上、不得不做一枚棋子的皇子,如何将这出加冠礼演完。

      太庙正殿里,光线比外面更暗。

      沉香木的牌位一排一排立在神龛中,金粉描的字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陈瞿站在丹陛之上,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绦带。

      那绦带在满殿的金碧辉煌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为谁服丧,又像是在悼念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陈尧睿身上,从冕冠看到裳摆,从肩头看到指尖,很沉,沉得像这太庙里的千年香火,积了太厚的灰,拂不去,也烧不旺。

      陈尧睿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那凉意顺着额骨渗进来,渗进眼眶,渗进喉咙,渗进胸腔里某个他从不敢触碰的地方。

      “儿臣陈尧睿,恭请父皇加冠。”

      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加冠礼。

      陈瞿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很轻,轻得像骨节折断,像丝帛撕裂,像什么东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碎掉。

      “平身。”

      陈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砸得满殿的回声嗡嗡作响。

      陈尧睿站起身,冕冠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碎的泠泠声,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铃。

      陈瞿从礼官手中接过那顶冠冕。

      那是加冠礼的重头戏:天子亲授冠冕,以示恩宠。

      可陈尧睿注意到,父皇递过冠冕的手,比记忆中更瘦了,指节凸起,青筋蜿蜒,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那双手握过朱笔,握过玉玺,握过天下人的生死,此刻握着一顶金丝编织的冠冕,竟显得有些吃力。

      陈尧睿低下头,任那冠冕落在发髻之上。金丝的边缘卡进头皮,微微的疼,他没有皱眉。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诸臣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礼官几次张嘴又闭上,久到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然后陈瞿轻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得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声响,只是轻轻地、无声地,搁在那里。

      但陈尧睿看见了。

      父皇的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有悲哀,有疲倦,有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走上自己走过的路时,那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的东西。

      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另一个年轻人也朝这边走来,想喊住他,却知道喊了也没用。

      因为那条路,没有第二条可走。

      “老七。”

      陈尧睿抬起头。

      陈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柔软,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可那涟漪散得太快,快得让人疑心它从未存在过。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

      冷冰冰的的话语时刻提醒着他,他们先是君臣,后是父子。

      陈尧睿跪下去,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听见父皇转身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胸口。

      他没有抬头。

      礼官开始唱诵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祝词。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上梁柱,撞上墙壁,撞上那些沉默的牌位,最后碎成一地无人听的回音。

      陈尧睿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词句,每一句都在说“天恩浩荡”,每一句都在说“前程似锦”,每一句都在说“忠君报国”。

      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信的,只有刚才父皇转身时,那沉重的、缓慢的、像拖着千斤锁链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说:走吧。走朕走过的路,走到朕这个位置上来。然后你就会知道,这顶冠冕,有多重。

      他看着那条通往王座的路,只觉得疲惫,可是他必须争。

      他是商贾女的儿子,他背后没有进入仕途的母族,若是他停下来,夺嫡的风云就不会是轻轻落在他的眼前,而是化作一道雷霆,把他劈成灰烬,再也没有成人的机会……

      他只有争下去,为自己争一条活路,为母妃争一份荣光,为母族争一份体面。

      幽州。

      这一日南风未歇。

      清晨醒来,那风声还在耳边响着,呼呼呼,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直徘徊,窗牖被吹了一夜,怕是也累了,响声比昨日轻了些,却更显凄切,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哭泣。

      魏仁正听着那风声,望着那扇门,等着天亮。

      天才终于露出鱼肚白。

      先是一线灰白从窗牖上方透进来,接着那灰白慢慢扩散,慢慢染上淡淡的金色。

      日光透过窗棂,在白玉地面上投下清晰的斜格。那斜格随着日光的移动而缓缓移动,一寸一寸,从东边移到西边。

      门终于被推开了。

      他扭头望去,陈昼眠被钗岐扶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株新鲜药草。

      她今日穿着一袭深青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深青色,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

      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

      那苍白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近乎透明的白,像一张薄薄的宣纸,仿佛能透过去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也几乎没有颜色,只是浅浅的、粉粉的一层,像桃花褪尽了颜色。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已经不只是眼睛下面了,而是蔓延到整个眼眶,像谁用淡墨在她眼周晕染了一圈。

      日渐消瘦……

      魏仁正想起孟复先生的叹息,立刻游近岸边。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更慢,每一步都像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踉跄,就那么慢慢地、稳稳地,走到池边,在矮几后坐下。

      坐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喘了几口气,那喘息很轻,很浅,却让魏仁正听出了那底下的疲惫。

      片刻,她才将那株药草放在池边,推到他面前。

      那药草茎叶碧绿,叶片是深裂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茎是淡绿色的,微微泛着紫。

      开着几朵不起眼的紫色小花,小小的,碎碎的,藏在叶片之间,若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整个植株散发着一种清冽微苦的香气,那香气很淡,却很有穿透力,混在她身上那淡淡的药草香里,几乎分不清彼此。

      “认识吗?”她抽出一支问,声音比往日更低,更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魏仁正摇头,他在海里从未见过这种植物。

      “防风。”她说,指了指那株药草,“寻常药材,有祛风解表、胜湿止痛和止痉之效。”

      她顿了顿,指尖拨弄着那防风的叶片,目光落在那些紫色的小花上。

      “但若与另几味药相佐,剂量稍变,便可成缓释之毒,伤人脏腑于无形。”

      她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冷冷的东西,像深冬的潭水:“宫里最顶尖的太医,往往也是最了解如何用药物杀人于无痕的毒师。”

      魏仁正心中微微一凛。

      今日教的字,便与医药相关。

      她让钗岐取来一本薄薄的册子,是手抄的,字迹工整,边角有些磨损。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药材的名称和用法。

      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给他听。

      那些词背后,都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更深更暗的、她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东西。

      “君药为主,臣药为辅,佐药制其偏性,使药引其归经。”陈昼眠指着册子上的字,声音低低的,“一张方子,就像一场战事。谁为主帅,谁为副将,谁负责攻击,谁负责防守,谁负责断后,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冷诮:“毒人的方子,也是一样。”

      魏仁正握笔的手微微用力,他低头看着那些字,一笔一划,慢慢模仿书上的字迹。

      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陈昼眠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她说:“父皇近来头风发作频繁。”

      魏仁正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株被南风吹得枝叶摇曳的老桃树上,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

      “太医院呈上的方子,换了几次。”她说,声音轻轻的,“近来用的是以一位新晋太医为主的方子。这位太医,入太医院前,曾在六弟封地颇有名气。”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魏仁正听懂了。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他想起她说的“毒人的方子,也是一样”。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不必紧张。”陈昼眠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沉的、冷冷的平静,“父皇身边,自有试药之人,也有精通此道的心腹太监盯着,无需我等担忧。”

      她顿了顿,将那片被拨弄了许久的防风叶片丢回药篓:“况且,六弟还没蠢到直接对父皇下手的程度,风险太大,而且,他本性坏不至此。”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抬头时眼神宛若冰刃:“但这是一个信号。他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长,也……更无所顾忌。”

      魏仁正望着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重重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陈昼眠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快速写下一张方子,字迹比平日给他展示的更潦草,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将那方子递给他:“这是我的平安方。”

      魏仁正接过,低头看去。

      上面只有六七味常见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还有一味陈皮,孟复先生讲过,这些都是寻常的补益之品,没有什么稀奇的。

      “每三日,我会让人按此方煎一碗药,当着我的面喝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若哪日这药的味道、颜色有异,或我喝了后反应不对……”

      她没有说完,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她,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隐隐地疼。

      “你在……试药?”他问,声音有些涩。

      她看着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什么,是意外,是兴味,还是别的。

      他分辨不出。

      “防患未然。”她说,将那方子从他手中抽回,折好,收入袖中,“在这宫里,信任任何人,都是致命的,包括那些号称悬壶济世者。”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对人性彻底失望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沉的、冷冷的、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连救死扶伤的医者,都可能成为害人的刀,她所处的那个世界,该是怎样一个危机四伏、令人窒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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