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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还好   三月十 ...

  •   三月十五日,天色晴好,凤仪宫。

      自太子妃离世,这宫门便再未开过。

      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口长满了青苔,没人往里看,也没人敢往里看。

      往日照熙攘攘的廊道,如今空得能听见风吹过时扬起的灰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些来请安的嫔妃,那些来回事的宫女,那些来送东西的太监,都像约好了似的,绕道而行。

      也没人说什么,只是都懂了。

      皇后赵玉需要静养,她受了打击。

      她闭门不出,是心里有愧,还是心里有苦,没人知道。

      可宫里头从来不缺嚼舌根的人,他们躲在廊柱后头,躲在茶水房里,躲在夜深的被窝里,咬着耳朵说:

      “皇后是被冤枉的。”

      “那药是她送的,可换药的又不是她。”

      “太子妃没了,最难受的除了太子,就是皇后了。”

      “你看她这些日子,门都不出,人都瘦了一圈……”

      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到最后,就传成了“皇后郁结于心,怕是熬不过这个六月”。

      可没有人真正见过她。

      这日午后,一辆青帷小车从侧门悄悄进了凤仪宫。

      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乌纱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下车后,四下看了一眼,便快步进了正殿。

      门在他身后阖上。

      国舅赵傅。

      殿内很暗,窗上的湘帘垂着,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沉默的器物上,博山炉里燃着香,是极淡的沉水味,若有若无,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玉靠在临窗的榻上。

      她没有穿皇后的礼服,只着一身月白的素绫袄,外罩一件藕荷色的长褙子,领口压得严严实实,发髻挽得很低,只插了一枚白玉簪,那玉簪通体莹润,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那苍白不是病态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多日不见日光的白。

      她见赵傅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兄长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沉下去了。

      赵傅在她对面坐下,坐得很规矩,只坐半个凳子,脊背挺直,他在妹妹面前一贯的姿态,恭敬里带着三分小心,小心里又透着三分亲近。

      “娘娘气色还好?”他问。

      赵玉的嘴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像是在说:你我都知道,这不是该问的话。

      “还好,”她说,“本宫是皇后,怎么可能被怠慢?”

      赵傅沉默了。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那一缕缕细碎的光影里打着旋儿,最后散得无影无踪。

      赵玉的目光落在那香烟上,看了很久,然后她问:

      “兄长这几日,可曾见过曜儿?”

      赵傅摇了摇头:“没有。那孩子这几日往幽州跑得勤,说是去看长公主。昨日才出发,尚且没有消息。”

      赵玉点了点头,声音缓慢了片刻,似乎是担心赵傅听不清:“幽州那边,可好?”

      赵傅知道她问的不是长公主的身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好。长公主派人找曜儿收了个工部的旧人,叫范环,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长公主说想写一部关于黄河治理的书,不知此人可否帮她。”

      赵玉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宛若昏夜中的萤火。

      “修书……”她轻轻咀嚼这两个字,“好,修书好,修书不惹眼。”

      她顿了顿,忽然问:“那个范环,可靠吗?”

      赵傅知道她问的是谁,不是范环。

      “可靠。”他说,“太子府的事……长公主送给太子殿下一位幽州人,叫苗雪,话少,心细,办事稳。他在太子府这些日子,太子殿下做什么都顺当了许多。”

      “太子……”赵玉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愿深想,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怎么样了?”

      赵傅沉默了片刻:“娘娘想问什么?”

      赵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缕香烟,望着那些在光里打着旋儿的灰烬,望着那些她看不清的东西,直到刺眼的光芒落在地面:“他查清楚了没有?”

      赵傅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太子妃的死。

      他摇了摇头:“事情变得扑朔迷离。可能是六殿下那边的人做的,也有可能是二殿下做的。刀是凉州的,药也是凉州的。那个婆子,那个代秉,那些线索,缠绕在一起,难以看清。”

      赵玉没有说话。

      赵傅看着她,心里有些发紧。

      他太熟悉妹妹的这张脸了,熟悉到能从那一丝一毫的变化里,看出旁人看不出的东西。

      此刻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看出来了,那没有表情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娘娘,”他压低声音安慰,“这事,和您没关系。那药是您送的,可那是安神的方子,太医院有存档,人人都知道。是有人换了它,用它害人,再引着太子往您这边想。这是离间!是知道太子的身世而企图让你们母子不再心连心!这并非是娘娘的错!太子也不会往娘娘这边想的……”

      “他没往这边想……是他不想,还是不敢?”赵玉的嘴角又弯了弯,像是苦涩,又像是自嘲。

      赵玉和陈瞿只生下了个体弱多病的长公主,在此之前,赵玉也并非没有怀过皇子,那是陈瞿的第四个孩子,是个成型的男胎,却因太妃派来的嬷嬷送来一碗红花而流去。

      太子陈元璟并非是赵玉的亲生儿子,他四岁丧母,陈瞿把他交由赵玉抚育长大,二十四年的母子情分,难道终究不敌从肚子里走一遭吗?

      赵傅愣住了。

      赵玉没有等他回答,她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却字字泣血:

      “那孩子从小就怕我,怕我对他失望,怕我对他不满意,怕我不高兴。他从来不敢问我想要什么,从来不敢告诉我他想要什么。他就那么缩着,缩着,缩到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站起来。”

      即便那是一个怯懦的儿子,她也不可能不认他!

      赵玉越说越快:“现在他站起来了。祭庙查办,他做对了,在陛下面前挺直了腰杆。可他仍然无法释怀。慕雅没了,我对那个孩子的死也很痛心。这件事情终究因我而起,即使不是我下的手,他不怨我,不大可能。这件事情,牵涉众多,依他那畏缩的性子,他不可能把结果展示到明面上,他承受不了结果。可是,难道仅仅查清楚案子,就能让真相大白了吗,就能让他不怨不恨了吗,就能让他的爱回来了吗?”

      赵傅的眉头皱了起来。

      “娘娘的意思是……”

      赵玉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殿内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赵玉才又开口,这回她的声音恢复如常了。淡淡的,稳稳的,像是方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睿儿那边,怎么样了?”

      赵傅知道她问的是皇帝对陈尧睿疑似派兵刺杀陈尹祥的处置。

      “没有明面上动。”他说,“可背地里,该动的都动了。采买断了,人调走了,用度扣了,母家那边也敲打了。只是不清楚陛下还会继续惩处吗。”

      赵玉点了点头:“怡嫔呢?”

      “听宫人说,怡嫔娘娘那边,安安静静的。闭门不出,什么人都不见。听说这几日病了一场,太医去了几回,说是起了红疹,需要静养。”

      赵玉的嘴角弯了弯,让人看了心里发凉:“起红疹,她倒是会挑时候病,给自己撇清怀疑。”

      赵傅没有说话。

      赵玉睁开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亮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

      “兄长,”她说,“你信吗?”

      信我会伤害太子妃吗?

      赵傅摇了摇头,赵玉笑了,这回是真笑,很短,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笑。

      “我也不信。”赵傅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怡嫔那个人,我看了二十年。她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她哭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她病的时候……真奇怪……”

      赵玉没有说下去,她收回目光,又落在那缕香烟上,香烟还在袅袅地升着,细细的一缕,像是要从那细碎的光影里钻出去,钻到外面那片天上去。

      “她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更没人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点。”

      赵傅往前探了探身子,赵玉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养的那个儿子,和她一样,不是个善茬。”

      赵傅愣住了。

      他想起七皇子那张脸,那张永远笑着的、让人看不透的脸,他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那些刀,那些药,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

      他赵傅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赵玉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兄长,你说,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能做出这些事,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他娘的主意?”

      赵傅没有回答,赵玉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又闭上了眼睛。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还在沙沙地响着,只有那些细碎的光影,在地上慢慢地移动着,一点一点,从东边移到西边。

      过了很久,赵玉又开口,这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做梦:

      “曜儿往幽州跑,是好事,让她多跑跑,眠儿那边,需要人看着。”

      赵傅点了点头。

      “还有,”赵玉顿了顿,“璟儿那边,让苗雪继续盯着。不是盯着他做错了什么,是盯着他……做得对不对。”

      赵玉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暗流,水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他是我儿子,可他也是太子。”

      赵傅沉默了。

      他站起身,躬身一揖:“臣记住了。”

      赵玉点了点头。

      赵傅转身往外走。

      殿内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靠在引枕上,望着那缕香烟,望着那些细碎的光影,望着那些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一切。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沉下去了:

      “太子好多了……那又怎样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香烟还在袅袅地升着,细细的一缕,像是要从那细碎的光影里钻出去,钻到外面那片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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