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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暗流涌动,蒋介时的试探 ...


  •   民国十五年六月十日,奉天帅府。

      南京特使萧绅的专车在午后抵达奉天站。站台上荷枪实弹的宪兵守住了每一个出入口,卫峥带着警卫排在站台上列队迎接。萧绅下了车,身后跟着秘书和两名随行武官,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职业外交官特有的温和笑意。他比上次来奉天时态度更加恭敬,远远地就对卫峥拱了拱手,称呼从“卫副官”变成了“卫兄”。但这个人是蒋介时的心腹幕僚,北伐筹备委员会秘书长,他来奉天从来不是为了送贺礼。

      帅府会客厅里,赢睿珩坐在主位上,军装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刘艺菲坐在她右侧稍后的位置,面前摊着情报笔记本。桌上摆着三份刚沏的热茶,茶叶是阎锡山从太原送来的晋商特供,汤色碧绿,香气清雅。

      萧绅进门后先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关于西北大捷的恭维话,措辞极其隆重,称赢睿珩为“民族之光”“抗战楷模”。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烫金信封放在桌上,是蒋介时亲笔写的贺信。赢睿珩拆开扫了一眼放在一边,说了句“蒋公有心了”。

      萧绅没有在意她的冷淡,继续往下说。他的措辞比上次来奉天时更加委婉,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北伐尚未完成,希望嬴家军能配合中央统一指挥。他说得很巧妙,用的是“协调各方军事部署”和“统筹全国防务资源”这样的措辞,一个字都不提“收编”,但每一个词的目的都是把嬴家军的指挥权纳入中央体系。

      “赢帅,蒋公常说,当今中国军阀割据,唯有统一军政才能抵御外侮。北伐大业是总理遗志,也是全国军民所望。中央需要嬴家军这样的精锐之师,嬴家军也需要中央的后勤和外交支持。这是互相成就的事。”

      赢睿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萧特使远道而来辛苦了。锦州一役,嬴家军伤亡两千人,换来了日军一个联队的全歼。战后的军饷、抚恤、弹药补充——南京财政部拨的款到现在还没有到账。你说的互相成就,军饷拖欠了大半年,成就了什么。”

      萧绅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赢睿珩会当众把军饷拖欠的事摊在桌上,连忙解释军饷一事是财务手续问题,回去立即催促财政部加急办理。然后他迅速转换话题,拿出了一份拟定好的合作方案——邀请嬴家军派代表参加北伐筹备会议,名义上是“共商北伐大计,协调各方军事部署”,实际上是要把嬴家军绑上南京的战车。

      刘艺菲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萧绅的每一个措辞变化。她注意到萧绅这次带来的方案措辞比上次更加迂回——从最早的“恭请嬴帅亲临”到上次的“委派代表与会”,再到这次的“协调各方军事部署”。他不再提统一编制,不再提归中央指挥,而是用“统筹”“协调”“配合”这些看似温和无害的词,但每一个词的目的都是同一个——把嬴家军的指挥权纳入中央体系。如果赢睿珩在“北伐”的大旗下参加了南京主导的会议,以后蒋介时就可以说“嬴家军是在中央统一指挥下完成北伐的”。这是软刀子——不割肉,只套绳索。

      赢睿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没有回答萧绅的合作方案,而是换了个话题,问他冯玉祥残部有没有南下投靠南京的。萧绅愣了一下,说有几股残部确实在河南一带活动,但已被中央军收编。赢睿珩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萧绅彻底接不下去的话:“冯玉祥是我灭的。他留下来的地盘是我打下来的。他的残部跑到了南京的地盘上,你们收编了。这笔账我不跟你们算——但你们也别说我没配合中央。我灭了西北军,你们捡了漏。配合是互相的,不是单方面的。中央要嬴家军配合北伐,可以。先把军饷补齐,再谈。”

      萧绅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连连点头说回去一定催促财政部尽快补发军饷。接下来的谈话变成了纯粹的场面应酬,他在帅府又逗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鞠了一躬说“赢帅保重”。等他的专车驶出帅府大门,赢睿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偏过头看刘艺菲。

      “他今天说的‘统筹全国防务资源’,是不是去年那份方案里没有的新词。”

      “是。去年他用的词是‘统一指挥’,被你用‘先帮我把日本人赶出朝鲜’挡回去之后,回去研究了新的措辞。‘统筹’和‘协调’是两个听起来很温和但实质上更危险的词。如果你接受了‘统筹’,下一步就是‘统筹’变成‘统一调度’,再下一步就是‘统一指挥’。他在用温水煮青蛙。今天萧绅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进展,但他回去之后会告诉蒋介时——嬴家军不是那么好收编的。蒋介时会继续试探,换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

      “那就让他试。”赢睿珩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油绿发亮,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在枝头还挂着几串迟开的白花。她对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下军令时的冷静和果断:“军饷的事他今天被当众点破,回去之后大概率会补发一部分以示诚意。但这笔钱不会给足——他会留一部分当作下一次谈判的筹码。让顾维钧算清楚到底欠了多少,连本带利。下次萧绅再来,把账单放在桌上。另外让赵明山在朝鲜边境搞一次常规演习,声势大一点。不是为了吓日本人——是让南京知道,我们的主力虽然西征刚回,但边境防务一刻也没松懈。蒋介时最怕的不是我们不听他指挥,是我们在对抗日本人这件事上比他做得好。让他在南京看着——他拖欠军饷的时候,我们在替国家守大门。”

      顾维钧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刘艺菲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备注,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向赢睿珩,发现赢睿珩已经从窗前走回了书桌旁,正拿起毛笔批阅下一份文件。她的表情依然冷硬,但她批文件时手腕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不是疲惫,是某种在反复的政治博弈中被磨出来的从容。一年前她在芳泽的谈判桌上还会用手指敲桌面来控制节奏,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她只需要把军饷账单放在桌上,让萧绅自己去想。

      六月十二日,赵明山在朝鲜边境举行了为期三天的军事演习。参演部队约两万人,包括步兵、骑兵和炮兵,演习科目涵盖了阵地防御、反装甲作战和步炮协同。演习期间炮弹的爆炸声隔着鸭绿江都能听到。关东军前沿哨所紧张了三天,连发了好几封加密电报向东京汇报嬴家军动向。而南京方面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暗卫故意泄露的情报——嬴家军刚刚完成西征,主力立即回防边境,防务能力丝毫未减。

      萧绅还在回南京的路上,就收到了蒋介时的密电。电文只有一句话——“暂且维持现状。”刘艺菲截获这封密电后把它译出来放在赢睿珩桌上。赢睿珩看完说了两个字:“收好。”然后继续批她的文件。

      傍晚时分,刘艺菲处理完情报分队的日常事务,沿着回廊往作战室走。路过花园时,她听到赢睿珩的声音从凉亭那边传来——不是在下令,不是在训话,而是在和什么人闲聊。她走近了几步,从月洞门的缝隙里看过去。

      赢睿珩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对面坐着老曹。老曹叼着烟斗,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帅府里最近的变化。他说帅座最近吃饭比从前多了一半,刘队长来了以后帅座都长肉了。他说帅座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先帅打完仗回来第一顿饭总是去厨房找先夫人,后来先夫人走了,先帅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墙发呆。他还说帅座每次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作战室,是去情报分队门口站一会儿——他看到了,只是不敢说。

      赢睿珩坐在那里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句让刘艺菲心头猛震的话。

      “我父亲打完仗回来,会去厨房找我娘。我娘每次都会给他留一碗热汤。冬天是羊肉汤,夏天是绿豆汤。后来我娘不在了,厨房里再也没有人给他留汤。他就坐在书房里,对着墙。那时候我小,不懂为什么。现在我懂了——不是汤没了,是人没了。汤谁都会煮,但煮汤的人只有一个。”

      老曹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端着空碗回了厨房。刘艺菲站在月洞门后面没有出声。她知道赢睿珩在跟老曹说话时大概想起了什么——想起去年冬天在锦州前线,刘艺菲用小炭炉给她下了一碗挂面;想起今年立春在帅府厨房里,她亲手切歪的梅花汤饼;想起每个星期天的改善伙食,每个深夜加班后端到她面前的馄饨或饺子。她从来不说这些事让她想起了母亲,但她在老曹面前把话说到这里,已经等于承认了。那些她没说出口的话是——现在厨房里又有人给她留汤了。不是母亲,是刘艺菲。她不会说“你像她”,也不会说“你代替了她”。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告诉老曹——那个空了很多年的位置,现在有人在了。

      六月十五日,萧绅回到南京后第三天,财政部果然拨来了一笔军饷。数目只有拖欠总额的不到一半,但附了一封措辞极其客气的公函,说“剩余部分正在加紧筹措中”。赢睿珩把公函递给顾维钧,说了句“记账”。然后她签发了朝鲜边境演习的嘉奖令,演训部队的全体官兵每人多发一个月饷银。这笔钱直接从帅府经费里出,没等南京那笔拖欠了一年多的军饷到账。

      当天深夜,刘艺菲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摊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值夜卫兵换岗的口令声。她提起毛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萧绅又来了。措辞更客气了,但本质还是要把嬴家军绑上北伐的战车。她在谈判桌上把军饷账单摊在萧绅面前,说‘中央要嬴家军配合北伐可以,先把军饷补齐再谈’。这种正面硬刚的风格一年前她就在用了——在芳泽谈判桌上她也是这样,不绕弯不示弱,拿铁一般的事实堵死对方的回旋余地。南京大概到现在还没摸清她的底牌——她的底牌不是军队规模,不是军工产量,是她从来不会在一个她认为不对的事情上妥协。蒋介时大概很头疼。他最擅长的是分化瓦解,但她在北方建了一个他分不动的联盟。阎锡山怕日本人也怕南京,张雨亭欠她一条命,冯玉祥已经被她灭了。他手里能打的牌越来越少。”

      “傍晚听到她在凉亭里跟老曹说话。她说父亲打完仗回来会去厨房找母亲,母亲每次都会给他留一碗热汤。后来母亲不在了,厨房里再也没有人给他留汤。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直接说过她想母亲,但她在老曹面前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现在厨房里又有人给她留汤了。她不会说那个人是我,但她坐在凉亭里,面前是一碗老曹刚熬好的绿豆汤,她说那些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那些往事是她最珍贵也最疼痛的记忆,她能说出口,是因为身边有让她安心的人。”

      搁下笔,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窗台上。窗外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对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吹灭煤油灯,上床睡觉。明天早上还要给赢睿珩熬粥,这周轮到红豆粥——红豆补气,她上次说小米粥好喝但不够甜,红豆能补糖。刘艺菲已经在心里把一周七天的粥排好了顺序,赢睿珩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早饭已经被安排到了一个季度之后。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每天早上端起粥碗,三口喝完,然后说“比昨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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