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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的葬礼 封灵洗带走 ...

  •   凌晨两点,林午已在阳台坐了半小时。

      哀切的李玉琴、疯魔的林彬,还有封灵洗冷冰冰的侧脸,都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客厅传来小小的呼噜声,是林大大。

      有时候她也会羡慕这只猫,亲情关系就像一张网,虽然她极力不去注意,但仍然牢牢绑定在网上,动弹不得。

      以前,她老给林彬买东西,从眼镜到衣服鞋子,还有手机,林午不承认自己渴望得到一份父爱,即使不平等,就算有一丝也好。

      此刻的她一动不动,在名为亲情的网子角落放弃了挣扎。

      她望着窗外,灰压压的云层遮天蔽日,看不见夜空。

      浑身酸痛,尤其脖子,扭动都受限了。

      居然在阳台椅子上睡着了,林午站起身慢慢走回屋内,柜子上的小匣子里是她亟需收回的东西—她的魂魄碎片,然而她却没有办法。

      还是初晨,外边雾蒙蒙的一切还带着蓝调,林午走进卧室,歪倒在床上。

      小区的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卫生,唰,唰,是扫把扫过水泥地面;轰隆隆,轰隆隆,是小三轮拉着垃圾桶开过……

      天光渐渐清晰明亮,林午紧闭的眼皮都感受到了阳光。

      ……

      其实林午并不喜欢喝咖啡,生活已经很苦了,她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可是此刻的她,正站在咖啡店窗口,等待自己的那杯苦咖啡。

      咖啡据说最早是为了让动物提神增加产量而使用的,如今却成了人类社会的畅销产品。

      她已经很久不喝咖啡了,即使是还在职场的时候,她也几乎不喝咖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一杯咖啡喝,也许只是需要什么更苦的,来压一压自己心里不断翻涌的苦涩。

      “183号咖啡好了。”

      清晨的街道尤其忙碌,匆忙的上班族疾走而过,拖着小推车的中老年人周旋于各个菜摊,还有小孩子,拉着监护人的手,发出尖锐的哭闹往幼儿园走去。

      “183号,是你的吗?”

      林午抬头看天,不小心转动脖颈,尖锐的酸痛瞬间传来。

      “183号美式好了,女士,是你的吗?”

      她这才听到店员的说话声,赶紧伸出手,还未碰触到结满水珠的塑料杯,就眼看着一只手斜斜伸出把咖啡递了过来。

      封灵洗。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黑炭一样的眼珠只看向林午一个人。

      “他不会再来了。”

      “谁?”

      “你的父亲。”

      ……

      吸管里装满棕色液体,随后又变得空荡荡。

      林午小口吸着咖啡,口腔里充满苦味,一层叠一层,渐渐变的浓郁。

      她和封灵洗一起,走在河边,路过一个又一个晨跑者。

      封灵洗收着步子,始终走在她身旁,不超过,也不落后。

      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身旁这个……鬼,林午的余光打量着他。

      “你多少岁呢?”

      封灵洗转身面向她。“记不清了。”

      “那……你的生命终结于多少岁呢?”

      好像这是一个特别特别难的问题,他双手捏紧成拳,眼里浸满迷茫。

      “不知道。”

      林午很惊讶。“你不知道?”

      “我没有身为人的记忆。”

      没有身为人的记忆?

      他的眼皮轻轻拉下,两排直溜溜的睫毛盖住瞳孔。

      没有记忆,也就没有痛苦,可是没有记忆,还代表着失去曾经的幸福,如果有的话。

      在林午的想象里,他一个孤魂野鬼,一睁眼便是完完全全的空虚和空白。

      那该多无聊啊。

      ……

      天气重新变得凉爽起来,秋天到了。

      昏昏沉沉的两个月过去,林午收到林彬去世的消息。

      即使她并不想,也还是去参加了葬礼,帮爷爷奶奶送送这个小儿子。

      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林午本来站在队伍末尾,却被一大堆亲戚推到前排。

      林凯的发言稿像是ai代写的,念哭了一大群人。

      瞻仰遗容的时候,林午走得很快,枯瘦的面孔从她眼前快速掠过,却好像还是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林彬脸颊凹陷,嘴唇变得薄薄的,紧紧抿在一起,那双三角眼闭了起来,整个人瘦得空荡荡的,从领口甚至可以看到胸膛,可见这寿衣是买大了。

      火化环节林午没有去看。

      ……

      车是国外大品牌电车,林午坐在副驾,林凯转动着方向盘,往高铁站开去。

      嗡……车窗降下来,林凯侧头朝窗外吐出一口痰。

      林午闭上眼睛,车里残留的烟味让她感到窒息。

      “姐。”

      “干嘛?”

      林凯沉默的时间里,林午的心里有了猜想,难道还要借钱?

      她已经把存款的大部分给了林彬,林彬又给了林凯作为这辆车的首付。

      “爸留下了五万块钱,你……应该不需要吧?”

      现在换林午沉默了。

      她本来就对林彬留下的东西不感兴趣,可是林凯这样的行为却让她厌恶,仿佛她这个姐姐是理所当然不应该得到。

      “嗯。”

      林午粗声粗气地应答,随后林凯就吹起口哨来,一派松快。

      背上书包,林午往进站口走去,却又折了回来,敲开了林凯的车窗。

      “林凯。”

      “咋啦?姐。”

      “你知道吗?”

      “什么?”

      “林彬,其实是gay。”

      看着林凯一脸震惊,她再次张口。“骗婚gay。”

      驾驶位肥胖又长满痤疮的男人拧紧眉头,仿佛被这消息当头敲了一棒,但脸上仍挂着质疑。

      “对了,听说gay是遗传的,你……”

      林午没有把话说完,就转过身,大摇大摆进了站。

      轻盈的步调使得林彬明白,他沉重的身体已然死去。

      这些天,即便是在黑夜,他也一刻不停地在整个城市晃荡着。

      他的背后始终跟着一个通道,发着悠悠的光,既安心又悲伤。

      他还不愿意走进去。

      于是他走遍了整座城市,没了他,单位的人仍然忙忙碌碌,与他在职时并无差别;没了他,街巷依旧该热闹的热闹,该冷清的冷清。

      他看见了自己的葬礼。

      林凯掉了几滴泪,林午面无表情,向小燕呢,她脸上的凄凄然像面具一样。

      他的灵魂深处惶惑着,他的一生,全是为了这些人,他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寂静的街道上,连车也没有了,林彬走得更加飘忽,遇见树,他便撞上去,走在人行道,他又偏偏往紧闭的店门冲去,明知自己撞不上什么,只是轻轻地掠过,再掠过。

      他还是左摇右晃着,活似一个喝醉的人,只是,这迷醉的灵魂里并不含一滴酒精。

      他知道,有个身影一直在跟着自己,他只当看不见。

      在小河边,林彬定定看着水面,水波在夜间同样地绵延不绝,可就是照不出自己的身影。

      “怎么不上路?”

      寂静的夜终于被投下一粒石子。

      林彬回头看去,这是个既陌生又又些熟悉的身影。

      曹宏伟。

      浮肿的身躯惨白无光,像个充满了气的面袋子,但那五官,林彬却还是认得出来。

      林彬瞧着故人,仿佛自己也不再是年老的样子,他再看不见自己的啤酒肚和下垂的眼角。

      “你就过成这样。”

      曹宏伟心中的不解、不忿、不平、不堪再也按捺不住,以尖利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你到底为了什么?!”

      林彬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也许,是害怕这世上人的一双双眼睛。

      ……

      龙泉山未开发的密林里,丁芮正和一群道长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摸索着。

      她的身前是一个小男孩的魂魄,小男孩一边嗅闻一边远眺着,带着这帮人走向更深的密林。

      蚊虫叮咬甚至可以穿透丁芮的长袖衣料,她神情警惕,却又不免龇牙咧嘴地挠痒痒。

      走过无数低矮的树丛,终于走到一片小溪滩,一路走来,山间的虫鸟叫得嚣张,到了这里,却只听得水流的声音。

      一群道士站在溪边,小男孩走进水里,丁芮还想往水里走,却被诚玉道长拦下。

      小男孩隐入水中,溪流猛地被撕开!

      五个成年厉鬼霎时间朝他们冲来!

      “中计了!”

      ……

      丁芮盘腿坐在展开的沙发床上,面色苍白,卧室里,诚玉道长同样也在打坐。

      林午和皓云、智璃三个坐在小板凳上,在丁芮打坐的同时聊着天。

      她摸了摸丁芮的床单,看着上面褪色的大嘴猴。“这床单好有年代感。”

      “对啊,还是大嘴猴,我们家以前好像也用过。”智璃笑着说道。

      “我们家也是。”

      皓云勉强笑开,实则盖不住一脸的担忧。

      为了缓解气氛,林午决定小小八卦一下。“诶,丁芮谈恋爱了,你们晓得不?”

      智璃瞪大眼摇着头,皓云却心不在焉地沉默着。

      “皓云?”

      “啊?哦……我,我不知道啊。”话音刚落,皓云又起了话头。“丁芮的床单好幼稚啊,她老用一些幼稚的东西,你们知道吗?她还留着一件小时候的裙子,都发黄了也不扔,裙子的图案特别搞笑,居然是美羊羊拉着红太狼。”

      美羊羊拉着红太狼?

      林午在皓云和智璃的嬉笑声里抓住了脑海里奇异的感觉,这个图案,她总觉得怪怪的。

      “这裙子在哪啊?我想看看呢。”

      皓云从丁芮的沙发床上拿起一个又黄又皱的东西,展开来。

      是件款式老旧的小朋友的连衣裙,领口是一圈花边,裙子中央有醒目的印花图案,胶印的塑料图案虽然早在岁月的流逝中裂开,但还看的出来,美羊羊和红太阳手拉着手。

      林午看着泛黄的连衣裙,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她见过这个裙子的!

      在哪里呢?

      林午闭上眼,初见封灵洗的回忆涌了上来。

      对了!就是在半年前的那天,那晚,她第一次见到封灵洗,他就带他去了两处地方看耳朵,第二处地点,当时她看见了那个穿着同样连衣裙的小女孩。

      “皓云。”

      “嗯?”

      “你知道丁芮的小名吗?”

      “小名?”

      “对。”

      皓云轻轻咬住下唇。“她小名……好像是叫……君君。”

      君君。

      林午思绪纷乱,同样的小名,同样的连衣裙。

      可是,林午半年前见到的丁芮,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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