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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意 她一脚把郭 ...

  •   由于袁绍站着,方才帐内诸人都站了起来。

      郭嘉正默默听着,忽然感觉左手被人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已经用指尖在他手上写画了起来。

      是一个“卜”字。

      抓住他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然而他只是一顿,便默默收回了手。

      下一瞬,脚踝倏然吃痛,郭嘉踉跄了一下,生生往前走了两步方才站住。

      他咬着牙,忍住了回头骂人的冲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袁绍好像终于想起了这个“少年英杰”,“奉孝怎么看?”

      郭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片刻之后,他向袁绍拱手道:“嘉以为,许君所虑不无道理。”

      袁绍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许攸挺直了身子,逢纪没有转过来却用余光瞟着他,而卢琰则紧紧盯着郭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将诸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才接着道:“然而逢君所言,亦有道理。”

      逢纪把余光也收了回来,许攸则翻起眼睛看向了帐顶的雕花。

      “既然如此,”郭嘉笑道,“不如交给天意吧。”

      “天意?”这个说法让袁绍脸上的冰霜化了一点,“难道奉孝亦有卜筮之能?”

      人们又看向他。

      “那倒不是,”郭嘉摇头,“不过我这家从曾在山中修习过,于此道颇为擅长。凡有什么不决之事嘉都会让他卜一卦。”

      卢琰方才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了起来。

      许攸不满道:“鬼神之事,渺茫莫测,将军不可轻信。”

      “不过一试耳,”袁绍倒是颇感兴趣,“若说得不对吾不听就是了。”

      在郭嘉的示意下,裴渡走到了大帐的正中。

      她先屈膝跪下拱手于地,向袁绍行了一个跪礼,方起身恭声道:“请将军借卑人香案一条,笔墨若干、麻纸一张、清水一碗。”

      很快东西就送了上来。

      裴渡长跪于地,臀离于踵,捧着麻纸问道:“敢问将军卜何?”

      “那就先算一算吾所行之事如何吧。”袁绍坐回胡床上。

      众人没见过这种占卜方式,皆不瞬目地盯着这个年轻家从。

      只见“他”手执麻纸高举过头顶,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倏然,她睁开了眼睛。竹笔在她手中飞快地舞动着,片刻之后,麻纸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占词。她用香引燃了麻纸,待烧到一半时倏然掷入水中!

      又见一缕青烟升起,众人的目光自然地移到了碗中——然而只有离得最近的郭嘉看见,那纸上竟透出一点红色。

      袁绍看不见碗中的情况,正欲开口,就见那青衣子陡然面色大变,瑟瑟伏倒于地。

      “怎么?”许攸不由问道。

      青衣子抖着声音道:“这……这……卑人不敢说。”

      “你说。”袁绍面露不悦。

      “观符纸形状,将军所卜之事本为大吉。”

      “竖子!”郭嘉喝道,“既是大吉,为何不敢说?”

      青衣子抖得更厉害了,“这……符纸染赤,无血无伤则为大吉,元亨利贞;若见血光则变凶……大……大不利……”

      众人都怔了一瞬。

      许攸旋即反应过来这人兜了一大圈还是要为卢琰开脱,当即就要发难,却被郭嘉抢了先:“恭喜将军!”他拱手道,“将军所卜必可兵不血刃而成其事!”

      袁绍顿时转怒为喜。

      许攸本想痛斥此贼行骗,被郭嘉这么一解释反倒不好开口了,一时哽在那里。

      逢纪也拱手道:“将军奉辞罚罪,举义兵以兴汉,此德昭明于上苍。”他转向卢琰,语气缓慢而低沉,“卢郎君,天意如此,你现在应该清醒过来了吧?”

      卢琰看着仍旧拜伏在大帐中央的青衣身影,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袁绍见状,再一次换上哀伤的神色:“疫尸远送,疫疬难制。倘若因此而害民,亦非卢公所乐见。”
      “然若卢公之灵无以归桑梓,我心亦难安。因而我早已着人备好卢公生前衣冠,另备钱三十万、楠木棺一口以作赙送。此外吾已写好奏表,待神器归正便为卢公请封,贤侄可以安心了。”

      最终卢琰只要了卢植的衣冠,别的一概不受。

      裴渡与郭嘉赶到酸枣的客舍与卢琰汇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远就能看到一点火光,在黑沉沉的夜路尽头晃来晃去。裴渡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嘴角,却又慢慢抿了回去。

      火光向他们靠近,映出卢琰终于舒展的眉目。

      二人在大门前下了马。

      裴渡趔趄了一下,卢琰忙上前来扶她。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挣开他的手走进了客舍。

      卢琰就知道她这是真生气了。他灭了火把,正色着对一旁的郭嘉长揖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阁下。”

      郭嘉对裴渡那一脚还有些芥蒂,侧身不受,“办法是她想出来的,不要谢我。”

      卢琰却执意要拜:“即便如此,如若没有阁下出言相助,琰今日只怕难逃一死。”

      “二兄既怀死志,又何必谢他救你。”裴渡不知何时又站了回来,抱臂倚在门框上。

      “也多谢阿渡。”卢琰轻轻拉起裴渡的袖子,歉然地朝郭嘉低了低头,“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再说。”

      一般而言,汉代的传舍是为公干的官员准备的。不过时至东汉末,王政阻滞,民政松散,有一些传舍啬夫会允许平民出钱借住。
      卢琰显然已经打点好了,不但先前的马匹早有厩夫牵走,现下他们眼前又出现了一罐热气腾腾的米粥。

      “初丧不可食酒肉菜果,琰招待不周,还请阁下见谅。”卢琰一傍为他们盛粥一傍解释道。

      郭嘉默默把酒囊塞回了袖中。

      说来他还是有些惊异。卢植曾官至尚书,他的公子竟会亲自为他人盛羹,而且看上去早已习熟。
      先时他见裴渡不带家从,还以为是大族后宅里的那些龃龉,现在看来竟是家风如此。

      裴渡用粥盏焐着手。“为何不是大兄来?”

      卢琰:“刘使君派大兄领兵西进迎奉天子,他一时抽不开身。”

      裴渡:“那为何不告诉我?”

      卢琰:“……为兄怕此事影响你养伤。”

      裴渡终于看向他,“若我今日不在,二兄打算如何?”

      卢琰默然地看向那方幽昧的夜幕。

      许久后他才道:“那袁绍四世三公名冠四海,竟也是欺世盗名之辈。当初他谋立刘使君(时任幽州牧刘虞)为帝,父亲曾极力劝阻,只怕是此事得罪了他,又有奸人谗诬,这才招致今日之祸。可是父亲何等高洁,岂容他们像那样玷污?”

      “所以二兄就跟豺狼讲公道?”裴渡重重把盏搁在桌上。“要是袁绍一怒之下将二兄杀了,反过来污蔑义父与二兄是敌军的奸细,而我们不知就里百口莫辩——难道这样义父就走得干净了吗?”

      卢琰垂眸定在那里。他平日最敬重父亲,乍闻此事满心惊怒以至于乱了方寸,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后怕。

      “父亲生前曾说,他死后只需葬于土穴而不用棺椁,如今看来竟像是谶语。”他缓缓滑坐在席上。“难道当真是天意如此吗?”

      裴渡看着米粥上方的白烟缓缓升起又缓缓散去,没有吭声。

      初平二年秋,十六岁的裴渡离开东郡,踏上了扶灵归乡的北上之路。

      临行前,一身素麻的裴渡与抓着酒囊的郭嘉并肩立于黄河之畔。她于马下躬身长揖,郑重地向郭嘉道了谢。

      天地高远,江风迅疾,她那本就显得宽大的衣袍此刻更是被卷得飘起,如素蝶舞于碧天黄水之间,即将渡河飞去。

      郭嘉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裴渡直起身看着他:“我记得奉孝是直接从汲县来投效袁绍的,怎么突然又要回乡安置令堂了?”

      郭嘉转过头看黄河:“袁本初其人善作谋略,却不知晓计谋的要领;欲效周公,却不懂得用人的关窍。这样的人长久不了,还不如早些离去。”

      裴渡:“离去之后呢?奉孝可曾考虑过别的英主?”

      郭嘉拔开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谁知道呢。”

      “你呢?”他重新看向裴渡,“你不在卢公五服之内,不需要结庐守孝——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黄河清,圣人出,天下平,”裴渡抬起马鞭指了指滔滔而去的黄河,“我要看看这浊流什么时候才能被荡清。”

      郭嘉听着涛声,心中的郁气渐渐散开了,“那来日我们说不准会对上——先说好,我可不会手软。”

      裴渡的嘴角有了一点弧度,“承你吉言。”

      卢琰已经牵着马朝这边走来了。
      于是裴郭二人在天地的缝隙间相对而揖,随后各自翻身上马,朝着黄河的两端疾驰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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