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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却浊秽高士多歧路 在大量的沙 ...

  •   山道的裂隙里,最后一颗依附于卷柏之上的晨露即将被蒸发殆尽。

      “啪”,一只马蹄踏过。

      那颗晨露被踏进了泥土里。一同被踏扁的还有卷柏那细密的脉叶。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九死还魂草。

      顺着马蹄往上,先看到一片素白的、卷着毛边的衣裾被风吹起,再往上看,会见到一个着丧服的青年。

      他来时就是这个打扮,去时好像也没什么改变。

      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朱红的节杖。

      汉家火德,所以天子的节杖也是赤色的。

      只可惜这杖只剩了半截,杖头的赤旄也被取下了。

      骑马之人正是卢琰。

      他今晨郑重地向刘虞道了别,带着断杖启程返回涿郡。

      他的身边只有张冲一骑,剩下的家从被他尽数留了下来——其实也只有三人。卢植向来寒素,自他去后,家中仆从更是寥寥,又要留一些守着老宅,所以他们此行带来的本就不多。

      虔诚却哀伤的目光落在断杖上,他轻轻用手抚摸着那截断口。

      突然之间,他感觉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一顿之后,卢琰立刻将手指伸向断口,片刻就居然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绢帛。

      迎着越升越高的太阳,绢帛被展开。

      晨曦之下,隶字看似端正,但笔划间牵连勾丝,笔尾飘逸,却是卢琰那义妹常用的笔迹。

      当初不知怎的,小妹突然迷上了颖川刘德升的书法,父亲纠了好久也没纠回来,反倒弄成了这种不隶不草的样子。

      帛上书十二字:义父于我恩重,渡无悔,兄毋愧。

      卢琰捏住绢帛的手瞬间就紧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吗?

      一种心事被戳破的的羞恼涌上心头,然而随即就变成了深深的悲哀。

      刘虞和裴渡立马于山道上,看着那两骑渐行渐远。

      他们所在的地方没有遮挡,只要前面的人一回头就能看到。

      但那个人没有回头。

      抑或是不敢回头。

      “你的身子当真无碍吗?”刘虞关切地看着裴渡。

      裴渡揖道:“不过是些许疲乏,休息一夜已经好多了,多谢使君挂怀。”

      刘虞看着她那仍旧难以让人放心的面色叹了口气,但也不再说什么。

      他转回头目送那两个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都送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去道个别呢?”

      裴渡垂眸,“二兄既不想告诉我,我又何必拂他好意。”

      “使君,他一心向儒,搅进这些纷争中亦非其本意,放他离开其实是好事。”

      刘虞便知道这是委婉的劝谏。

      他看看远处的卢琰又看看近处的裴渡,叹道:“他昨夜与我谈了许久,话里话外全是对你的关切;今晨你让我暗中派兵护送他,又亲自送他至此,分明是相互挂怀。”

      他抬手拍了拍裴渡的肩膀,“我虚长你们几岁,这人情之事也见得多些,便厚颜多说一句。

      “若是你们此时不见,只怕来日会后悔啊。”

      裴渡却想起了她悄悄藏在断杖里的绢帛。

      她实在太了解她的二兄了。因为那件事,他对她愧疚太深,以至于时时忍让,事事帮衬。如果真让他见了她,可能他就不忍心走了。

      但留下来,更是折磨。

      义父与大兄已经不在了,她不希望留下来的人也永远陷在痛苦里。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多谢使君。”

      刘虞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
      渔阳县城门紧闭。城墙下堆满了交叠的尸首,靠近墙根的土地早已浸得褐红。

      从墙上密密麻麻的踏蹶箭来看,他们应该是试图攀援而上的兵卒。

      城垛间的兵卒握着弓箭,警惕地望着远方。

      然而如果有人在这里久待过,就会发现这些兵卒已经比一月前锐减了将近一半,而且一个个脸色发灰,面露疲惫。

      其中一个兵卒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一个黑点在尸骸缝隙间一块尚算干净的土黄间一闪而过。

      他举起了弓箭。

      一声风啸,那个黑点停止了汪洋中的跋涉。

      而他倒下的方向,正对着一只嵌在莽莽荒川之间的,巨大的黑色铁手。

      那是公孙瓒在渔阳县以西的营垒。

      而此时此刻,在营垒中央最大的那顶军帐中,两封木函被狠狠甩到了地上。

      公孙瓒的双眉腾起,眼中有火在烧,“废物!”

      匆匆入帐的关靖忙问:“这军报中说了什么?使君何故动怒?”

      “上谷,”公孙瓒一拳击在军案上,气力之大,以至于收拳之时手都在微微颤动着,“上谷的那个废物,被阎柔那群蛮人打败了,整个上谷都落入了他刘虞的手中!”

      关靖:“眼下这鲜于辅已是强弩之末,昨日攻城时,我方兵将看他们守城的卒子大多面有土色,想来城中存粮已经不多。使君不妨先让那刘虞再逍遥几日,待一举夺回渔阳后再对付他也不迟啊!”

      “若只有此事都罢了,”公孙瓒怒极反笑,“袁绍那厮遣曲义举兵五万攻我,如今已进了范阳!”

      关靖听闻,面色却轻松了几分,“使君莫急,靖正要与您说此事哪!方才探骑来报,田楷已经派平原刘备领万卒来助使君!”

      公孙瓒:“战况如何?”

      关靖捋了捋胡须:“那刘备的先锋袭扰了麴义的粮道,如今正在易水附近对峙,说是打了几仗,互有胜负。”

      公孙瓒面色稍霁:“那刘玄德是我师弟,此人的确有几分本事。”

      关靖:“左右使君也不需他把人赶回去。只要他能拖延那曲义一二,待使君这边腾出手南下,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他说着,弯下腰将公孙瓒甩到地上的军函捡起,轻轻放回了案几上。

      公孙瓒点了点头,坐回主位上:“这鲜于济贞手里不过那么点兵,竟能在我的三万大军下守城一月,倒也是个人物。”

      关靖冷道:“面对使君这样的贤主他不思投效,还要顽固地去拥护刘虞那个庸人,此等愚昧之辈,又如何担得起使君的称赞?”

      眼前白光一闪,“拥护刘虞”四个字像一根尖针,倏然刺入了公孙瓒头脑深处!

      关靖正以为这个马屁拍得有水平,颇有几分得意,却发现自家使君没有搭腔。

      他不由看向公孙瓒,只见他紧闭双眼面色铁青,正用两只大掌死死箍着额头的两侧。

      关靖愣住了。

      公孙瓒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死死按住太阳穴。

      自从刘虞被救走之后,那个本来已经从他的梦中淡出的身影再一次占据了他的梦魇。而在他清醒的时候,只要提起这个人,他的脑中就会涌出尖锐的刺痛来。

      而关靖的话就像触动了什么机关,以至于这刺痛变得有些不可忍受起来。

      人人都觉得幽州胡族安定是刘虞以德化之的功劳。可是如果没有他公孙瓒,如果没有他这个让胡虏人人畏惧的“白马长史”,就凭他刘虞,凭他一个连仗都不会打的循吏,那些贪得无厌的戎狄豺狼哪能甘心畏服!

      他公孙瓒为幽州立下了多少战功?击退了多少次戎狄叛乱?保护了多少次那个伪君子天天挂在嘴边的“黔首”?

      凭什么,凭什么刘虞一来,所有的美名都跑到了他的身上,而他公孙伯圭就要背着穷兵黩武、贪婪无道的恶名被那些士人指指点点!

      不过就是因为刘虞是宗室,而他公孙伯圭出身吏役吗!

      他痛恨士人,痛恨那些眼里只有阀阅的士人。

      而他也痛恨刘伯安,痛恨那个人对侵扰汉境的戎狄尚能宽仁,唯独对他公孙瓒百般防备猜疑,上疏参他、断他军养,甚至举兵来伐他!

      他刘虞不是洁身自好吗,不是耻与自己为伍吗?

      那他就借他所忠心的天子的手,给他泼上污泥,让他满身肮脏地去死。

      多么完美无缺的计划啊!那个不可一世的刘州牧已经成为了他的阶下之囚,气运、道义,已经全部站在了他这边。

      明明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

      他的旧部帮他就罢了,那些胡人帮他也罢了。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少时的兄弟,居然也站在他那边!

      还有那个人,那个射倒他白马的人,他又是谁!

      那股愤怒愈加猛烈地烧在他的心口。

      公孙瓒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关靖赶紧伸手去扶,却被他挥开了。

      其用力之大,以至于关靖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公孙瓒大步流星地出了牙帐,像一团燃烧的火穿过营地,最终掀开了一处小帐的帐帘。

      阳光钻进这顶昏暗的毡帐。

      被绑在木柱上的青年感受到光亮,不禁睁开了眼。

      他的头发散乱,孝服上也是污迹斑斑。

      看到站在帐口的公孙瓒,他声音干哑地开口:“杀了我吧。”

      然而公孙瓒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脑中的刺痛在看到这个青年的那一刻缓缓消退,情绪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彦清,”他踏入帐中,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青年,“你我相识一场,我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他甚至勾起了一点唇角,“我不但能让你活,还能许你荣华与厚禄。而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

      而此时,数百里之外,对公孙瓒营中之事毫不知情的“富商”裴渡,正带着五辆牛车和九个家从大摇大摆地走在高柳县的通街上。

      这九个家从中,除了宁远外,其他八个都是兵卒假扮的,至于这些牛车嘛......

      宁远悄悄问道:“郎君,这可是足足两百石粟米,你真打算全部送给那个代郡太守啊?”

      “谁说是两百石粟米的?”裴渡笑眯眯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宁远闻言放慢了几步,刚好跟到粮车旁。他小心地掀开粮袋,先看见的的确是黄澄澄的粟米。然而他略一思忖,伸手进去一抓,反抓到了一把绵密细软的东西。

      他赶忙把手伸出来,却见手指上竟沾着几粒细沙!

      他重新把粮袋口束起来,一边拍着手上的沙土一边走回裴渡身边:“小人本来还觉得郎君这商人越做越富了,想不到竟是越做越穷了。”

      “不过郎君啊,”宁远道,“按你这个掺法,这二百石东西里头最多有五十石粟米,我们真不会一进郡府就被当做奸商抓起来吗?”

      裴渡:“寻常奸商都是在大量的粟米里面掺入少量的沙土,我是这么做的吗?”

      宁远:“......您是在大量的沙土里掺入了少量的粟米。”

      裴渡理直气壮地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算不得奸商。”

      宁远无语凝滞。

      “何况我们也不可能真就这么望郡府去的,”裴渡敛起笑容,压低了声音淡淡道,“......而已,没必要把自个儿搭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却浊秽高士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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