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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覆土(其二) 自从得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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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得知了爆炸的消息,闻响就没再给过赵志明好脸色。
赵志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你这小鬼差不多得了,老是这么瞪着我干什么啊,又不是我把那里搞爆炸的。”
“没别的意思,就是不顺眼,堂堂主任大人别跟小孩计较呗。”闻响是个很欠揍的表情。
“你这小屁孩……”赵志明无可奈何。
“行了行了,”周澈打断道,他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很旧的报纸朝两人晃了晃:“好在时间不长,只隔了一年,又好在我爸爸刚好有收藏报纸的习惯。这上面有那次爆炸事故的相关报道。”
闻响凑了过去。
栏目挤在角落,报道也不长,大致是说隔壁的工业区排泄废料的管道意外破损,恰好途经红星仓库,加上仓库存放过一些东西,两者结合,再来个不知名的烟头,火势迅速蔓延导致爆炸。
“人员伤亡呢?”闻响问。
“没有提及。”周澈回,“要么是没有,要么是不重要,那地方毕竟离居民房很远,不像石城小学。”
两人同时看向赵志明。
“怎么又看我啊……”赵志明真没招了。
“有关键证人死里面吗?”闻响问得直接。
“我怎么知道?”
“你就知道唯一的物证在仓库里,结果还炸了,耍我呢?”闻响又道。
“有话好好说,”赵志明无奈道,“那仓库是爆炸了不假,但东西是活的,我又没说东西也在里面。”
两人一愣。
“你碰见过他们转移?”周澈问。
“没有,”赵志明道,“但东西一定不在里面。”
“理由?”
“直觉。”
闻响盯着他。
“再加点感觉。”赵志明改口。
闻响翻了个白眼。
——
白天的调查像是踩进了一摊烂泥。
赵志明说,他感觉东西在城东的某个地方。近十公里的跋山涉水就此开始。
周澈家的车子被砸得只剩一个轮子,路边上的又不能捡来就用。赵志明极为不解,都到这时候了,还管它盗不盗窃的。但双拳难敌四手,生拉硬拽下不得不跟着两人走路去了城东,一路上要死要活。
“我说你们两个小年轻,有劲没地儿耍?”赵志明扶着腰,“都世界末日了,还讲究什么偷不偷?那车又没主,开走不就完了?”
“规则就是规则。”闻响头也不回。
赵志明骂骂咧咧,最后他自己坐上一辆自行车,骑在前面。周澈随即拉了根绳子,拴住车座,不能让他脱离视线。
赵志明啐了一口,这像什么话。
到了地方,红星仓库确实存在过,但现在只剩一圈焦黑的墙基,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比人还高。
周澈尝试找家网吧,看看网上关于红星仓库的资料能不能更多一些,但没有一台电脑能打得开。他们也去了金城建设的办公室。创新大厦七层,那扇磨砂玻璃门紧锁着,门缝里塞满了广告传单。透过玻璃往里看,办公桌还在,但文件柜空了,纸箱没了,墙角只剩几盆枯死的绿植。
三人折腾了半晌,下楼时,太阳西斜。
赵志明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动作太猛,尾椎骨磕在水泥棱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想伸手去揉,又觉得在年轻人面前太丢人,硬撑着没动,只悄悄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寸。仰头想叹口气,嗓子眼却先涌上一股酸水,这两天顿顿都没吃好,这会儿开始翻腾了。
闻响和周澈也是疲惫,坐在路边,却没停。
“红星仓库炸了,但东西不一定在里头。金城建设那边也空了,说明他们确实在转移。”
“能转移到哪儿?城东这么大,总不能地毯式搜。”
“能存放大量文件和赃物的地方,得满足几个条件,隐蔽、方便、最好是他自己的人能随时盯着……”
“金老板最信任的地方?”
“他家?可我们也不知道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闻响偶尔皱起眉头,周澈停下来等他想明白,周澈说出一句猜测,闻响立刻接上下一句。
天色渐暗,两人浑然未觉。
赵志明原本只想歇口气,听这两个小年轻絮絮叨叨,全当解闷。但听着听着,心里开始复杂起来。
他抬了抬头,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个身影。
他们眼睛里放着光,脑子里转着圈,每一根神经都绷着的认真,依然如同初见时那般朝气。仿佛这件事跟他们有莫大的关系,仿佛不查个水落石出,便夜不能寐。
可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周澈还好说,毕竟是本地人,那场火灾就算没伤着自己人,好歹也是发生在家门口的事。可那个闻响呢?一个外地来的,跟这儿八竿子打不着,他跟着瞎起什么劲?
赵志明盯着闻响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的周澈,忽然开口:“我说,你们两个。”
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是不是有家里人,或者认识的人,在那场火灾里出了事?”赵志明问。
闻响看着他,眼睛眨了眨:“没有。”又转头看向周澈。
周澈摇头。
赵志明皱起眉头,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那你们为啥对石城小学的事这么上心?尤其是你,”他指了指闻响,“还是个外地人。”
闻响愣了一下,回答不上来。
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能通关的。
但突如其来的疑问也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进入这个游戏开始,就一直在找线索,找出口,找证据。却从没想过,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做。真的只是因为找到了证据就能通关吗?可为什么非要通关?因为要回去。可规则也没说真相大白就能回去……
既然如此,这样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闻响最后说:“单纯就是想吧,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跟自己有关系才要去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任何事情,谁又能真的确保和自己毫无关系?”
赵志明没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你呢?”闻响忽然反问,“你又是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回来。”
赵志明怔了怔。
“我?”他苦笑了一声,“我要是真能知道啥,也不问你们了。”
“但你可是后勤主任,你知道的,可不比我们的多?”闻响道。
赵志明忽然一笑。
是啊,自己是后勤主任。
这个头衔,以前听着是官,是油水,是一张张往兜里塞的票子。
现在听起来,就是个笑话。
有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在这几年里,他努力让自己忘掉一切。可此刻,他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几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为了别人的事情拼尽全力,那些话突然又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老陈,你知道袁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这是他第一次问出来的话。
那份记忆像被猛地拽了出来,时间再次回到某个下午。
——
警鸣声在校园里传开时,赵志明还在躺椅上酣睡。他被这声音惊醒,心里一慌,下意识要躲。后来察觉,警方的目标好像并不是他,他便躲在阴影里偷偷地看。
袁建国确实死了,他目送着那个人的尸体被白布盖得严实,被拉走,陈东跟着警察去做笔录。黄黑色的警戒线把礼堂围了个严实,他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等校园里的警察散了干净,陈东继续回到保安室正常值班,已经是第二天。
“老陈,你知道袁建国是怎么死的吗?”赵志明趴在窗户边上低声道。
“通告不是都下来了,维修工作时意外触电呐。”陈东答道。
“可袁建国在那两天,根本没有跟我报备他要去礼堂维修的事,他怎么会突然就去那儿?”
“那就是他的失职了,赵主任,我也知道得不多。”陈东一脸为难。
赵志明皱了皱眉:“你实话实说,当时的现场袁建国真是触电死的?”
“是,是啊……”
“没发现有其他人?”
“真没有……主任,这事儿校长本来就严令禁止不允许讨论了,对学校的影响真不好……”
陈东把窗户关上了。
赵志明直接把门拉开了。
“老陈,我跟你讲,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很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但袁建国,他死之前找过我啊。”赵志明走到陈东面前。
陈东愣在原地,与赵志明四目相对。
“学校干的什么事,装傻就装傻了,钱多钱少的都无所谓,我们都想明哲保身,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啊。昨天死的是袁建国,今天呢,明天呢,这已经是人命的事了,你可不能糊涂啊!”
“学,学校干什么了……我,我不知道……”陈东嘴里打颤。
赵志明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昨天晚上,崔校长给你的包里,装的什么?”
陈东浑身一哆嗦。
“没,没什么……”
“是不是钱?”赵志明直接道。
陈东还想反驳。
“我也拿了。”赵志明盯着陈东。
“只不过是在事发之前,很久之前。”赵志明补充道。
袁建国是我下属,他老实,爽快。可我从来不敢跟他走得太近,因为我知道我手底下不干净,我怕他看出来。李荣和崔城石是我上头,他们吩咐的事,我从不敢问为什么。验收单上签字,库房的钥匙交出去,我知道送进来的材料有时候是次品,有时候又被偷偷拉走。我敢拦吗?我不会拦,也不会问。
因为我拿了那份好处费,我就是这链条上的一环。
枪打出头鸟啊。
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上,装傻充愣是门学问,是保命本事。只要不点破,只要不摊开,大家就还能维持着那点体面,还能在一个锅里吃饭。我总安慰自己,我只是个干活的,上头让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出了事只要我还装傻,就到不了我头上。
钱不多,但稳当,够我每天下班喝二两。
可直到那天,袁建国死了。
他们说是意外触电,可我脑子里全是他曾来找我时,那张憋得通红、又惊又怒的脸:“主任,我给你说件事!”
他当时那股子倔劲儿,竟跟今天这俩小子如此相似。
“这几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的事多了去了,他们爱干就干了,我还能捞点好处,装装傻有何不可。但现在呢,他们竟然为了谋财杀了人!”赵志明对着陈东道。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人吗?估计就是因为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以为不会有什么额外安排,便临时离开,拜托袁建国替我值了一晚,没有报备。结果就是那个夜里,他亲眼看见了未报备的货车从学校侧门进来,有人摸黑把东西搬上车,悄没声儿地就要走。
他不是我,他看见了,自然去拦,得到的理由是材料型号与现场不匹配,退回调换。这个说法本就没能令他信服,结果他进一步问,得到一句“袁师傅,这事和校长打过招呼了”。
正因这话,他心里更起疑,便跟着车追了上去。
赵志明深吸了口气:“这都是他第二天回来告诉我的。他跟着车子去到一个仓库,也正是因为那个仓库,袁建国了解到了金城建设。他说他想查,他一定要查;我没法拦,也不能拦。”
于是,我亲手把他推出去了。
他们敢问,敢查,敢把这摊烂泥踩在脚下,非要挖出个根来。我呢?我只是烂泥本身,试图在上面躺平,假装自己很舒服。
我害怕他的那股劲会牵连到我,我怕这点偷来的安稳也要到头了。所以我没有警告他那些上面的人有多心狠手辣,没有告诉他更深的水有多浑。我只是躲回了我的躺椅,盖住了自己的良心。
“后来他真的去了,带回了什么东西,但他自己再也没能回来。”
这是一个我从未预想到的后果。
“这意味着什么,还不清楚吗?”赵志明最后道。
那一刻起,我终于明白,装傻充愣保不了命。它只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死,然后等着轮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