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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三章 红尘炼心 渡口问道 王冶的心在 ...

  •   离开码头后,王冶沿清江向东走了三天。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江流的方向。饿了就摘些野果,或是在路边茶摊买两个馍馍;渴了就掬一捧江水。夜里随便找棵大树,或是破庙残垣,和衣而卧。左肩的伤疤已经不再疼痛,反而传来一种温热的麻痒感,像是新肉在生长。
      《太玄经》第五层“红尘境”的功法自行运转。王冶不再刻意打坐练气,而是让真气随着行走的节奏、呼吸的频率自然流动。他发现,当自己完全放空思绪,只是走路,只是看,只是听时,真气运行得最为顺畅。仿佛这天地间的风、水、草木、虫鸟,都在为他输送着某种看不见的“气”。
      第四天中午,他来到了一个叫“白沙渡”的小渡口。
      这里已经出了清河郡地界,属于隔壁的临江郡。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旧的渡船,一个老船公,还有一间歪歪斜斜的茶棚。时值深秋,渡口没什么人,老船公靠在船头打盹,茶棚里也空荡荡的。
      王冶走进茶棚,要了一碗粗茶。卖茶的是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索着给他倒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半。
      “对不住啊,后生。”老婆婆歉然道。
      “没事。”王冶接过粗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是那种最便宜的陈年茶梗泡的,但很解渴。
      他坐在长凳上,看着江面。这里的江面比清河码头窄得多,水流却更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奔涌。对岸是连绵的青山,秋色浸染,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后生是赶路?”老婆婆摸索着在他对面坐下。
      “嗯,随便走走。”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个人在外可要小心。”老婆婆叹了口气,“我儿子前年去北边贩布,到现在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
      王冶沉默了一会儿,问:“您一个人守着这茶棚?”
      “还有个孙女,去镇上卖竹编了,晚上才回来。”老婆婆说,“日子总得过下去,是吧?”
      她的眼睛看不见,但脸上的皱纹很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命运给予的一切。王冶忽然想起《太玄经》里的一句话:“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不争,不是懦弱,而是看清了生活的本质后,选择的一种态度。就像这老婆婆,眼睛瞎了,儿子生死不明,她依然每天烧水煮茶,等着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渡客。她不问命运为何如此,只是承受,然后继续。
      “婆婆,”王冶放下茶碗,“您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像一朵秋日里的菊花。
      “这话问的。”她说,“我年轻时候也想过。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人活着,不就是活着嘛。看见太阳升起来,高兴;下雨了,就躲屋里;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冶却如遭雷击。
      是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师父死了,他要报仇。仇报了,他却迷茫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什么才对。他拥有了力量,拥有了权力,却觉得肩上担子太重,压得喘不过气。他一直在问为什么,一直在寻找意义,却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码头那些苦力,他们不会去想扛包是为了什么人生的意义,他们只想多挣几个铜板,让家里老婆孩子有口饭吃。就像周老丈,他不会去想自己一把年纪为什么还要在江上搏命,他只想让孙儿能进学堂,以后不用再像他一样。就像眼前这个瞎眼婆婆,她不会去想守着这个破茶棚有什么价值,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才是红尘。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有的只是一日三餐,生老病死,聚散离合。
      王冶站起身,对着老婆婆深深一揖。
      “多谢婆婆指点。”
      老婆婆摆摆手:“我一个瞎老婆子,能指点什么。茶凉了,我给你续上。”
      王冶重新坐下,慢慢喝着那碗粗茶。这次,他品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不是茶香,而是一种沉淀在岁月里的、苦涩回甘的况味。
      傍晚时分,渡口来了一个人。
      是个和尚。
      不是智兆那种披着大红袈裟、满身邪气的妖僧,而是个真正的苦行僧。僧衣破旧,打满补丁,脚下是一双磨得几乎透明的草鞋。他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却澄澈得像个孩子。
      和尚走进茶棚,双手合十:“施主,可否讨碗水喝?”
      老婆婆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声音。她摸索着起身:“师父稍等,我给您倒茶。”
      “清水就好。”和尚说。
      老婆婆还是给他倒了茶。和尚道了谢,就在王冶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喝着,动作很慢,很珍惜,仿佛喝的不是粗茶,而是玉液琼浆。
      王冶打量着他。和尚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就是个普通人。但他坐在那里,自然有一种沉静的气度,让这间破旧的茶棚都显得安宁了几分。
      “师父从哪来?”王冶问。
      “从来处来。”和尚微笑。
      “往哪去?”
      “往去处去。”
      标准的禅机对答。王冶也笑了:“师父打机锋?”
      和尚摇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确实从该来的地方来,往该去的地方去。”
      他放下茶碗,看着王冶:“倒是施主,眉间郁结不散,心中有事。”
      王冶不置可否。
      和尚也不追问,只是说:“贫僧法号慧明,在五台山修行。此番下山,是为寻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有缘人。”慧明说,“师父圆寂前说,我在红尘中有一段缘法未了。了了这段缘,才能证得菩提。”
      王冶心中一动。他想起了疯道人临终前的话:“你命中有劫,也有缘。劫在红尘,缘也在红尘。”
      难道这和尚说的“有缘人”,就是自己?
      但他没问出口。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天色渐晚,老婆婆的孙女回来了。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背着个竹筐,里面是没卖完的竹编蚱蜢、蜻蜓。看见茶棚里有客人,小姑娘有些怯生生的,躲到奶奶身后。
      “丫头,去做饭。”老婆婆说。
      小姑娘应了一声,钻进后厨。不一会儿,炊烟袅袅升起。
      慧明站起身,对老婆婆合十道:“叨扰了。贫僧可否在贵处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走。”
      老婆婆连连点头:“师父不嫌弃就好。只是寒舍简陋,只有柴房还能凑合一晚。”
      “柴房就好。”慧明说。
      王冶也道:“婆婆,我也借宿一晚,房钱照付。”
      老婆婆笑道:“什么房钱不房钱的,后生太客气了。只是柴房只有一间,你们二位……”
      “无妨。”慧明说,“我与这位施主有缘,正好夜话。”
      于是当晚,王冶和慧明就住进了茶棚后院的柴房。说是柴房,其实堆的柴不多,收拾得还算干净。地上铺了干草,两人各占一角。
      小姑娘送来两床薄被,又端来两碗稀饭,一碟咸菜。慧明谢过,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硬邦邦的馍馍,掰碎了泡在稀饭里,慢慢吃。
      王冶学着他的样子,也慢慢吃。稀饭很稀,咸菜很咸,但就着清江的月色,竟也吃出几分滋味。
      吃完饭,两人坐在柴房门口。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有渔火点点,近处有秋虫唧唧。
      “施主练过武?”慧明忽然问。
      王冶看向他。和尚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练过一点。”王冶说。
      “不是一点。”慧明摇头,“施主身上有杀气,也有煞气。杀气易消,煞气难除。若是长久郁结于心,恐伤及根本。”
      王冶沉默。这和尚果然不简单。
      “师父可有化解之法?”
      “煞气因杀孽而生,自然也要从杀孽中解。”慧明说,“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施主心中有结,这个结,外人解不开。”
      “若是解不开呢?”
      “那就带着它。”慧明说,“就像带着一块石头走路。刚开始觉得重,走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若是哪天忽然放下了,反而不会走路了。”
      王冶咀嚼着这句话。带着它……习惯它……
      “师父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换了个话题。
      慧明笑了,眼神变得悠远:“师父啊……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喜欢喝酒,喜欢吃肉,还喜欢跟人吵架。寺里的师兄弟都说他不像个出家人,他却说:‘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若执着于形,便是着了相。’”
      “后来呢?”
      “后来他圆寂了。”慧明说,“圆寂前,他把我叫到跟前,说:‘慧明啊,你太干净了。出家人要干净,但不能只有干净。你得去红尘里滚一滚,沾点烟火气,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干净。’”
      “所以师父就下山了?”
      “所以我就下山了。”慧明点头,“走了三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易子而食的惨剧,也有舍己为人的义举;有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也有清官廉吏两袖清风。见得越多,我越不明白师父那句话的意思。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村子里,看见一个老农。”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老农七十多了,儿女都死在战乱里,就剩他一个人。我见他时,他正在地里除草。那么大年纪,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是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我问他:‘老人家,您这么辛苦,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地荒了可惜,能种一点是一点。’我又问:‘您就不觉得苦?’他直起腰,擦了把汗,说:‘苦啊,怎么不苦。可再苦,日子也得过。你看这庄稼,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长。人也是这样,你好好待日子,日子就好好待你。’”
      慧明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飘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烟火气’,不是要去经历多少悲欢离合,而是要像那个老农一样,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对生活的敬意。出家人修的是心,心净了,身在何处都是净土;心不净,身在庙堂也是红尘。”
      王冶久久不语。
      慧明说的那个老农,和码头上的周老丈,和茶棚的瞎眼婆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他们被命运摔打,被生活碾压,却依然咬着牙,一天一天地过。他们不想什么大道理,不问什么人生意义,只是活着,努力地、认真地活着。
      这才是红尘真正的模样。不是话本里写的才子佳人、侠骨柔肠,而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年复一年的忍耐,是在泥泞中依然不肯倒下的脊梁。
      “多谢师父。”王冶郑重地说。
      慧明摇摇头:“是施主自己有慧根。贫僧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上中天。慧明起身回房休息,王冶却毫无睡意。他走到江边,在一块大石上盘膝坐下。
      体内真气自行运转。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引导,而是任由它流窜。真气如江河,在经脉中奔腾,最后汇聚在丹田。他感到小腹处暖洋洋的,像揣着个小太阳。
      《太玄经》第五层“红尘境”的要义,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所谓红尘,不是要远离,而是要深入。不是要超脱,而是要理解。看尽众生苦,方知我执妄。见惯生死别,才懂珍惜当下。
      他想起智兆,想起疯道人,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码头上的、不知名的角落里的人。他们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但最终都死了。生死就像这江水,奔流不息,从不为谁停留。
      那他呢?他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复仇。仇已经报了。
      不是为了权力。权力是负担。
      那是什么?
      王冶睁开眼,看着江心的月亮。月影在水波中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发光。
      是为了那些还在努力活着的人。
      是为了码头上那些扛包的苦力,为了茶棚里的瞎眼婆婆和她的孙女,为了像周老丈那样在泥泞中挣扎却不放弃希望的人。他有了力量,就该用这力量,为他们撑起一小片天。哪怕只能挡一点风,遮一点雨,也是好的。
      这个念头一起,体内真气忽然沸腾起来。它们不再温顺,而是变得狂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王冶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他知道,这是破境的关键时刻。
      《太玄经》每突破一层,都要经历一次心魔考验。第四层“虚空境”考验的是“放下”,要放下仇恨,放下执念。他以为自己在百里塬已经做到了,直到来到这红尘中,才明白自己放下的只是表象,内心深处,依然被“我”字困住。
      我该做什么,我该成为什么人,我该如何活下去……所有这些“我”,都是执念。
      而现在,当他想着“他们”时,执念开始松动。
      真气冲击着经脉的壁垒,发出江河奔腾般的轰鸣。王冶咬牙坚持,引导着真气一遍遍冲击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左肩的伤疤滚烫如烙铁,智兆残留的血气被一点点逼出,化作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经脉,是心障。
      狂暴的真气忽然平静下来,化作涓涓细流,温顺地流淌在经脉中。它们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被修复,堵塞的穴道被冲开。王冶感到浑身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江面上笼罩着薄雾,远处传来鸡鸣。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他眼中,已经不一样了。他能看见雾气的流动轨迹,能听见对岸山林里鸟雀振翅的声音,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脉动。
      《太玄经》第五层,“红尘境”,成了。
      王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噼啪轻响,像枯木逢春。他感到体内充满了力量,不是那种暴戾的、充满攻击性的力量,而是一种浑厚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就像这江水,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摧枯拉朽的伟力。
      他回到茶棚时,慧明已经起来了,正在院中打水。看见王冶,和尚微微一笑:“恭喜施主,破障而出。”
      王冶合十还礼:“多谢师父昨夜点拨。”
      “点拨谈不上,是施主自己悟了。”慧明说,“只是有句话,贫僧还是要说。”
      “师父请讲。”
      慧明放下水桶,正色道:“施主如今破境,功力大进,这是好事。但切记,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这世间有太多不平事,施主若想管,是管不完的。若因此生嗔生怒,反堕魔道,就辜负了这一番修行。”
      王冶肃然:“晚辈谨记。”
      老婆婆和小姑娘也起来了,生火做饭。简单的清粥小菜,四人围坐一桌。小姑娘还是怯生生的,偷偷看王冶,被发现了就赶紧低头扒饭。
      吃完饭,王冶掏出一些碎银子放在桌上。老婆婆推辞不要,他坚持留下:“婆婆,这钱您收着。以后若有人来打听我,就说没见过。”
      老婆婆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我晓得了。”
      王冶又对慧明说:“师父接下来去哪?”
      “继续走。”慧明说,“缘法未尽,不敢停步。”
      “那便此别过。”
      “施主保重。”
      两人在渡口分别。慧明上了渡船,老船公摇着橹,船缓缓离岸。和尚站在船头,朝王冶合十施礼。王冶站在岸上,抱拳还礼。
      晨雾散尽,朝霞满天。江水滔滔,一去不返。
      王冶转身,朝来路走去。
      出来三个月,是该回去了。石破那孩子,不知武功练得如何。将军府的那些老兵,不知有没有惹出乱子。还有清河郡的百姓,不知这个冬天,会不会好过一些。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个脚印。粗布麻衣在晨风中飘动,背上的柴刀在朝阳下闪着微光。
      红尘炼心,炼的是一颗懂得悲悯、学会承担的心。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前方,清河郡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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