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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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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无法重构的七岁
咨询室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将午后刺眼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整齐的光栅,投射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鼠尾草精油味,这是一种能让人放松神经,却也能让人卸下防备的味道。
林晚躺在那张米白色的皮质躺椅上,头顶是一盏造型极简的吊灯,光线柔和,像一只温顺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皮。
“放松,林晚。”
沈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她的意识缓缓下沉,“想象你正站在一扇门前。那是一扇很旧很旧的木门,上面爬满了常春藤……”
林晚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这是沈砚回国后的第三周。这三周里,他以“课题研究”的名义,对林晚进行了六次深度催眠治疗。
名义上是课题,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找回林晚缺失的那块拼图——七岁那年,他们究竟是如何走散的。
“你看见了什么?”沈砚问。
林晚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门……”她喃喃自语,“门开了。是一个花园……很大的花园,有很多樱花树。”
“然后呢?”
“有个小男孩。”林晚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神情变得柔和,“他在荡秋千。他穿了一件蓝色的背带裤,膝盖上贴着创可贴。”
侧后方的沈砚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他在做什么?”沈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半拍。
“他在等我。”林晚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我跑过去,把口袋里的玻璃珠给他看。我说,沈砚,你看,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星星。”
沈砚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林晚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然后……”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躺椅的扶手,“然后……一辆黑色的车。很大的车,停在了门口。”
“谁下车了?”
“一个男人……穿着黑西装。”林晚的声音开始颤抖,带上了哭腔,“他走了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很疼……好疼……”
“别怕,那是记忆,伤不到你。”沈砚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声音安抚她,“那个男人对你说了什么?”
林晚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说……他说‘少爷,该走了’。然后他推开了我……我摔倒了,玻璃珠滚了一地……沈砚,沈砚他在车上,他没有回头……”
“不!”
林晚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仿佛还置身于那个绝望的午后。
“林晚!醒醒!”
沈砚迅速起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冷香瞬间包围了林晚。她僵硬了几秒,终于聚焦了视线,看清了眼前的人。
“沈砚……”她抓住他的衬衫前襟,指节泛白,“我想起来了……是你。是你上了那辆车,是你丢下我走了。”
沈砚的身体僵硬如铁。
他垂眸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愧疚,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那只是记忆,晚晚。”他伸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动作机械而僵硬,“记忆有时候会骗人。”
“可是感觉那么真实……”林晚松开手,颓然地靠回椅背,眼神空洞,“为什么你会丢下我?为什么那辆车会来?”
沈砚背过身,走到窗边,重新拉开了百叶窗。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将室内的暧昧与压抑驱散,却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苍白。
“今天的催眠就到这里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太累了。”
林晚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刚才的催眠中,有一个细节被沈砚刻意忽略了,或者说,是他引导着避开了。
当那个黑衣人推倒她的时候,车里的沈砚,真的是面无表情吗?
林晚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个画面。
记忆的画面是模糊的,像是一盘受潮的老电影胶片。但在黑衣人推搡的那一瞬间,车窗降下了一半。
她看见了七岁的沈砚。
他没有冷漠地坐着。他在拍打车窗,嘴巴张大,似乎在嘶吼着什么,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而那个黑衣人,在推倒林晚后,似乎回头对车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林晚猛地睁开眼,看向沈砚的背影。
刚才在催眠状态下,当她说出“沈砚在车上没有回头”这句话时,沈砚的笔尖划破了纸张。
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配合这段被篡改的记忆演出。
“沈砚。”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
沈砚回过头,挑眉看她。
“我的记忆,是不是被动过手脚?”林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七岁那年,我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醒来后,我就忘了很多事。医生说,那是高烧导致的脑损伤。”
“是。”沈砚坦然承认,“当时的诊断书我看过。”
“但是,”林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植入性记忆’。如果一个人反复被告知某件事是这样发生的,久而久之,大脑就会真的构建出那样的画面,来填补空白的逻辑。”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刚才在催眠里,当我提到你上车时,你的潜意识在抗拒。”林晚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眉心,“沈教授,你教过我,微表情不会撒谎。你在害怕。你在害怕我想起真正的真相。”
沈砚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风吹动树梢,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终于,他抬手握住了林晚悬在半空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
“有些真相,比遗忘更残忍。”他低声说。
“我不怕残忍。”林晚反握住他的手,“我只怕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而是谎言。”
沈砚看着她倔强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把玻璃珠塞给他的女孩。
他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了一个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沈砚将照片递给林晚,“那天,我确实没有不想回头。我是被锁在车里的。”
林晚颤抖着接过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那个樱花盛开的花园。
画面的一角,七岁的沈砚被两个黑衣人按在车后座上,脸贴着车窗,眼神绝望。而画面的另一角,七岁的林晚倒在草地上,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
那个女人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正指着地上的林晚。
虽然看不清脸,但林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的身形。
那是她的母亲。
那个据说在她三岁时就病逝的、温柔贤淑的母亲。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晚感觉天旋地转,“我妈不是死了吗?而且,她为什么……”
“你母亲没有死。”沈砚的声音残酷而冷静,“或者说,在那段时间,她没有死。她是你父亲商业联姻的妻子,也是那个家族里最疯狂的‘执行者’。”
“那天,不是意外,是一场‘清洗’。”
沈砚走到林晚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女人背影。
“你父亲欠了巨额债务,准备把你卖给人贩子抵债。你母亲——那个女人,她虽然冷酷,但或许是为了还债,或许是为了某种交易,她带走了你,也带走了我。因为我的父亲,是那个债主。”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和她认知的童年完全不同。
“那你为什么会……”
“因为我逃了。”沈砚打断了她,“我把你藏在了福利院的地下室,然后引开了他们。但我没能跑掉,我被送出了国。等我再回来找你时,福利院已经因为一场火灾被烧毁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直到我在剑桥看到那份关于‘失语症儿童创伤后应激’的档案,上面有一张涂鸦。”
沈砚的手指轻轻抚过林晚的侧脸。
“那幅涂鸦上,画着一把透明的伞,和一颗刻着数字的星星。”
林晚泪如雨下。
原来,所谓的“遗忘”,是大脑为了保护她不被“被母亲抛弃”和“被父亲出卖”的残酷真相击垮,而构建的防御机制。
她以为的“走散”,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遗弃”。
“对不起,晚晚。”沈砚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绝望。”
林晚转过身,死死地抱住沈砚的腰,像是抱住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可是沈砚,”她在他的怀里闷声说道,声音颤抖却坚定,“如果记忆是假的,那爱也是假的吗?”
沈砚身体一震。
“不。”他捧起她的脸,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记忆可以被篡改,可以被抹去。但我对你的感觉,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编号,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就在这时,沈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沈砚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沈教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听说你在研究记忆重构?那你一定对二十年前‘圣玛丽福利院’的火灾档案很感兴趣吧。想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沈砚的瞳孔骤缩,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重要的是,有些蝴蝶的翅膀扇得太用力,会引来风暴的。林晚小姐的记忆既然醒了,那她的命,恐怕也留不住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沈砚猛地回头看向林晚。
林晚站在光里,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看来,”她轻声说,“我们的蝴蝶,真的引起龙卷风了。”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躲在屋檐下偶遇的陌生人,而是即将并肩走进风暴中心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