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山客（下） 他以为阿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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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扬羽稳稳降落在阿雲面前几步远的雪地上。
视线自上而下在少年身上扫过，最终停在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上，扬羽呼吸一滞，心狠狠一抽。
反观这位孤身翻雪山的少年，在迎面对上扬羽的铁面具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回来，主动叫了声“哥哥”，神情语气无不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亲切喜悦。
这时长青也跟了过来，一见这位少年的“惨状”，不禁“咝”地吸了口气。
长青怀疑自己见到了一名野人。
又黑又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尽管外形狼狈到一定程度，但这位少年的目光却炯炯有神，明亮而热切。
紧接着他听到将军大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暗哑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虽是问句，但更像一种无奈的叹息。
闻言，少年又是一怔：“哥哥，你的嗓子怎么了？”
不去回答这个问题，扬羽接着又问：“你是怎么来的？”
这回少年答得干脆：“走着来的。”
扬羽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从玄冥城到凌云城，一路走来的？”
听了这话，少年垂下眼，似乎是不想提这一路艰辛，轻描淡写地作答：“是的，走了很久，和赢风还有曦晖——对了！他们还陷在雪峰上呢！”
吩咐长青继续找人，扬羽对阿雲一抬下巴：“过来。”
一听哥哥召唤，阿雲的眼睛顿时一亮。
但他大概也是一名喜怒不形于色的内敛之人，只稍稍抿了下嘴唇，然后依言向扬羽走来。
这下，两人之间只隔一步之遥。
双手下意识地在破烂的衣料上轻轻一抓，阿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因为按理来讲，接下来哥哥多半会有所表示——也许是讲
几句体己话，也许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然而没有。
扬羽只是默念法诀，下一秒，一道似金似白的剑光出现在他脚下。
“上来。”他对少年淡淡地吩咐。
短暂地怔了一下，阿雲听话地走到剑光之上，在扬羽前方半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视线落在面前少年乱糟糟的头发上，扬羽道了一声“站稳”，而后操控法力升上半空。
他自认已经尽量控制了速度，但阿雲还是在升空的一霎那，被惯性带得向后趔趄了一下。
身体并未就此失去平衡，因为身后的扬羽下意识地伸手，在电光火石间扶了他一把。
调整重心重新站好，阿雲回过头来看了扬羽一眼，腼腆地小声道：“多谢哥哥。”
扬羽嗯了一声，将撑在对方腰间的手缩了回去。
略打量了几眼扬羽的铁面具，阿雲没忍住好奇，一脸疑惑地问：“哥哥怎么换了这么个吓人的面具？”
未等扬羽作答，他紧接着又道：“一看就沉，戴着不难受么？”
闻言，扬羽微微一滞。
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脸上的冰冷面具，扬羽无意去解释它的由来，只对少年轻轻摇头。
过了一会儿，阿雲又忍不住扭过头来，语气略带抱怨地对扬羽开口：“哥哥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当初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的……”
回想起半年前在玄冥城对阿雲做出的承诺，扬羽只觉得十分遥远，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抱歉，是我食言了。”他如是说。
一听这话，阿雲立刻摇头，对扬羽急切地解释：“没关系的哥哥，反正……反正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
停顿了一下，阿雲随即又问：“不过哥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同以前变化那样大？”
不动声色地将扬羽端详了一遍，末了阿雲笃定道：“哥哥是身体不舒服，生病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扬羽知道在阿雲面前，很多事情恐怕都无法隐瞒。
扬羽心里其实很乱。
玄冥城到凌云城究竟有多远，他再清楚不过。
两城之间隔着大片的无人区，当中有多少魔兽隐藏在暗处，对落单的人类虎视眈眈！
正因为此，阿雲万里赴北疆的赌命行为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对方这么做是为什么，扬羽简直不敢去想。
另一方面，若他现在把阿雲带回将府，那么凭对方的洞察力，迟早会发现自己最不愿启齿的秘密。
在阿雲这里，扬羽是一直关照他的哥哥，也是可以指点他修炼的强大修仙者。
如果他发现，一直以来仰慕着的哥哥，竟然像个爬龙床的男宠一样，每月都要入宫面圣……会作何反应？
是震惊、错愕，还是鄙夷、失望？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是干脆把阿雲在其它地方安置下来，再给他找一份差事。
毕竟今非昔比，如今他二人完全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挤在一个帐篷里生活。
虽然被皇帝牢牢控制，但身为北方将军，扬羽在物质上是不缺的。
可一想到对方满是冻疮的手，还有那双明亮得叫他心惊的眼睛，扬羽便无论如何下不了狠心，把阿雲在这个当口向外推开。
扬羽的沉默，终于让阿雲感到不对劲。
望着那张冰冷的铁面具，少年狐疑地蹙眉，似乎是还想再开口问些什么。
然而最终，阿雲默默地将脑袋转了回去，又用双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
似乎是担心自己脏乱不堪的外表会让哥哥嫌弃，阿雲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与扬羽拉开少许距离。
见他这样的反应，扬羽的心猛地一痛。
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扬羽很想给少年暖一暖冻僵的双手，抑或是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对方鸡窝似的脑袋顶。
然而最终，他却把伸到半路的手又收了回去。
将阿雲交给管家之后，扬羽独自返回自己的房间。
傍晚时分，他如往常一样外出夜猎。
在经过阿雲的房门口时，扬羽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似乎是想顺便看一眼对方。
短暂的犹豫过后，他最终脚步未停，径直走入了昏沉的夜色中。
子时，扬羽裹着一身肃杀之气回府。
将染了污血的黑袍脱下丢在盥洗间，扬羽本想直接回房，却又想起什么，转而提步往管家的住所走。
轻叩房门，里头立刻传来应和声，不一会儿，纥族管家打着哈欠开了门。
“大人，有什么吩咐？”
“阿雲他……还好吗？”
管家显然没料到将军大人深夜敲门，居然是专门来问那少年郎的情况，愣了一下才答道：“阿雲少爷，还有长青道长带回来的那另两位客人，他们都挺好的，倒是您这一整天也没得闲，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扬羽点头，又问：“冻疮膏送过去了？”
管家答：“我亲自送去的，几位客人今日休整一天，状态都不错，晚上管事大人和长青道长还专程过来同他们见了一面。”
扬羽稍稍放了心，嘱咐道：“他们若有生活上的难处，你尽量满足。其他要求，让长青看着办。”
管家连连点头，又补充道：“几位客人原本想来拜见您来着，结果扑了个空，您看我让他们明日几时来合适？”
闻言，扬羽却是一摆手，低声说了句“不必”。
讲完这一句，他转身重新走回昏暗的廊道。而管家尽管意外，却也没多问，伸手阖上房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扬羽将面具摘下来搁到一边，随后揉了揉眉心，同时长舒一口气。
阿雲说得没错，他如今戴的这副铁面具又沉又厚，并且质地粗糙。长久地戴在脸上，那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没关系，因为这罪扬羽受得心甘情愿——自己犯了错，可不是该受到惩罚么？
无人罚他，他就自己惩罚自己。铁面具就是扬羽给自己戴上的刑具。既然是刑具，那自然是越遭罪越好，怎么遭罪怎么来！
他存了惩己之心，身体上受到磨难，反而能令他在精神上得到些许安慰，仿佛受的痛苦多一点，他就能少愧疚一些。
在蒲团上盘腿坐好，扬羽一遍遍地将灵力调动起来，顺着奇经八脉缓缓运转……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扬羽心无旁骛，几个时辰便将亏损的法力尽数补回。
复原后，他略休息了一阵，紧接着再次出门，直到翌日午后才御剑返回。
简单洗漱一番，他开始打坐入定，回复法力，为下一次与魔兽战斗做准备。
战斗、耗空法力、打坐、回复法力……加上洗漱更衣等琐事，周而复始，这便是扬羽如今在北域的日常生活。
当然，还有每月不得不进宫的那该死的三天时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他的腿。
这半年来，每当他累到力竭，想躺下来歇一会儿，右腿便如同有千万只小虫子在筋脉中钻来钻去，痒得钻心入骨，让他恨不能撞墙，或是直接把这条不争气的腿给锯了！
新毛病着实可恨，平时悄么声息，然而专挑他休息时作乱，导致扬羽根本没法睡觉，索性一整晚一整晚地打坐，因为只有这个法子才能让右腿暂时不受蛊虫骚扰。
最近，他又添一样心事。
说实话，扬羽如今有点不知该怎么面对阿雲。
本是顺手招进兵营的落魄少年，结果一来二去两人的牵绊竟越来越多。后来他单方面食言，几乎可算作抛下对方。期间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接连遭受重创，又哪里顾得上这萍水相逢的少年？
他以为阿雲已经被自己留在过去了，他就没想过阿雲会追来！
理智告诉他不该和这少年再有瓜葛——自己不再需要这样一个跟班似的弟弟，阿雲也不该在自己身上浪费感情。
之所以表现得冷淡，扬羽其实是想让阿雲知难而退，毕竟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就连他自己都被牢牢束缚着，又怎能将毫不知情的阿雲拖入这趟浑水中？
接下来的几日，扬羽自认为没有刻意回避，但是却因作息混乱，再加上事务繁忙，一直没有机会再和阿雲见面。
没见面，但是从管家那里，他隔三岔五必定要打听一番阿雲的情况。
两人重逢后的第七日，与阿雲一同从玄冥城投奔过来的两位小伙伴先后找好门路，离开将府，只剩阿雲一人留下来。
这七天里，少年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将府，帮管家和女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扫地、擦地、洗衣服、打扫花园……诸如此类，总之相当的能干活儿。
明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阿雲却显得过于早熟，不是埋头做事，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也不知一个人在干啥！
每次提起他，管家总是会说：“那孩子看起来心事重重……”
阿雲对凌云城的一切都不好奇，从未提过要去外面逛一逛之类的要求。
唯一一次出府，据说是去了城里的医馆，和丹真聊了挺久，还神神秘秘地拿回来一个包裹。
重逢后的第十日，管家告诉扬羽，阿雲最近总往伙房跑，仿佛是在研究什么。
本来扬羽对目前的状况是十分满意的。
他和阿雲两人同在一片屋檐下，但是互不见面，各干各的，谁也不会打扰谁，自己也就不必担心会被阿雲发现什么。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是不见面，扬羽越是感到自己的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反而更加焦躁难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