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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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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屿蹲在操作台下面翻找东西,半个身子都快钻进柜子里了,只露出一个后背和一双脚。任何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在找什么?”
“麻绳。”只屿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淡黄色那卷。”
“左边那个抽屉里。”
只屿从柜子里退出来,看了任何一眼,拉开左边的抽屉,麻绳就在里面。
她拿起麻绳,看着任何:“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用完随手放的。”任何说,“我看到了。”
只屿没说话,把麻绳拿出来,关上抽屉。她今天要包一束比较大的花,粉色剑兰配白色桔梗,用的是客人自己带来的花瓶——一个造型很别致的陶瓷瓶,口小肚子大,花枝不好固定。
任何走过去,站在操作台对面看她包。只屿的手在花枝间穿梭,调整角度、高低、疏密,动作比平时慢,因为这个花瓶确实不好弄。
“往下一点。”任何忽然说。
只屿抬头看她。
“那枝剑兰,比旁边的矮了半头,往下插一点,让它在下面当底座。”任何说。
只屿低头看了看,把那枝剑兰拔出来,往下插深了一截。效果确实好了。
“你还懂插花?”只屿问。
“不懂。但构图原理是一样的”任何说,“照片和插花都是视觉艺术。”
只屿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屑,但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她没有再自己做决定。她每插一枝花,都会停顿一下,留出空隙让任何开口。任何说“高了”,她就往下压一点;任何说“太挤了”,她就往旁边挪一挪。
两个人就这么配合着,把那束花包完了。
效果出奇地好,粉色的剑兰和白色的桔梗交错而立。
只屿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你在干嘛?”任何问。
“存图。”只屿说,“以后遇到这种花瓶就这么做。”
任何笑了,她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
花束被客人取走之后,店里空了下来。
只屿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订单本上写写画画。任何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今天没带相机,手机也没看,就坐着。
“任何。”只屿头都没抬。
“嗯。”
“你之前那个女朋友,你们在一起多久?”
任何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只屿第三次主动问起前女友的事。第一次是问“你谈过恋爱吗”,第二次是问“你家知道吗”,第三次是问“在一起多久”。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问一点。
“一年半。”任何说。
“那也不算短。”
“嗯。但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消耗。”
只屿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安静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这次多了一点认真。
“你说她私生活不好,具体是什么意思?”
任何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跟别人在一起,不止一个,被我发现了” 她说 ‘你又不在我身边,你天天到处跑,我总得有个人陪’ 我说 ‘你可以跟我说’,她说‘说了你就不去了吗’。我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她说‘我不想过你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只屿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发现,她说的‘你不在我身边’其实是借口。她在跟我在一起之前,就是这样的人。”任何的语气很平,“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爱人,是一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就消失的东西。”
“你不是东西。”只屿说。
任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虽然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我是说——”只屿抿了抿唇,“你不是她说的那种,你是人,人有权利被认真对待。”
任何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
“你说得对。”任何说,“所以后来我走了。”
“她没挽留?”
“挽留了,闹得很难看。”任何靠回椅背上,“跑到我工作室来砸东西,把我的相机摔了。那台是我爸送我的成年礼,限量版,市面上买不到同款了。”
只屿的眉头皱起来。
“后来呢?”只屿问。
“后来我报警了。”
“你报警了?”
“嗯。损坏财物,金额够立案了。”任何说得轻描淡写,“她家里人来找我求情,我说可以,赔钱就行。她赔了钱,我撤了案,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只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任何,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这个人,做事很绝。”只屿最后说。
“不绝。我只是有底线。”任何说,“她碰了我的底线,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任何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欺骗。不尊重。消耗。”任何说,“这三样,碰了一样,我就走。”
只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低头在订单本上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没碰过。”
任何抬头看她。
只屿没有抬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任何看了她几秒,嘴角弯起来。
“我知道。”
下午三点多,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很漂亮,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头发是大波浪卷,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一进门就喊了一声:“任何!”
任何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擦叶子,听到这个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女人,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认出,从认出变成了平静。
“陈研。”任何叫出了这个名字。
只屿正在冷柜前整理花材,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她知道这个名字。任何提过,虽然只提了一次,但她记住了。
陈研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任何身上。
“果然是你。我刚才在街对面就看到你了,还不敢认。”陈研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天然的娇气,“你瘦了,但你穿黑色好看。”
任何没有说话。
陈研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最近在锦都?我听说你到处跑,还以为你在哪个山沟沟里拍照片呢。你怎么会在花店?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花感兴趣了?”
“跟你没关系。”任何说。
语气不重,但很冷。
陈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你还是这样,说话带刺。”
“你来锦都干什么?”任何问。
“我搬过来了啊。上个月刚搬的,住在城南。”陈研说,“我换工作了,现在在一家公关公司做总监。”
“恭喜。”
“你这语气一点都不像恭喜。”
“那就是不恭喜。”
陈研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看着任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气氛变得很尴尬。
这时候,只屿从冷柜后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花剪,围裙上沾着几片花瓣,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任何旁边,站定,看着陈研。
“你好,买花吗?”只屿问。
陈研看着只屿,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任何站在只屿旁边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你是……”陈研问。
“店主。”只屿说。
“哦。”陈研笑了笑,“我是任何的朋友。”
“前女友。”任何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
陈研的笑容彻底没了。
只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她转头看了任何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来看着陈研。
“花还是要买的?”只屿问。
陈研站在那里,被这两句话夹在中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看了看只屿,又看了看任何,最后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我就是路过,打个招呼,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任何。
“任何,你电话没变吧?”
“变了。”
陈研咬了咬嘴唇,推门走了。
风铃在身后响了好一阵。
店里安静了下来。
任何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但只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紧了。
只屿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她来找你干嘛”,没有做任何那种“贴心”的事。
她只是走到操作台后面,继续整理花材。
任何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坐下。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你刚才为什么说‘前女友’?”只屿忽然开口
“因为她是。”
“你可以说‘朋友’。”
“她不是朋友。”
只屿点了点头,继续整理花材。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
“你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只屿说。
任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了。
“你观察力真好。”任何说。
“跟你学的。”
任何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以为我不会再有情绪波动了。”任何说,“看到她。”
“你恨她?”
“不恨。但看到她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当初怎么会跟这种人在一起。”
只屿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那时候的眼光太差了。”任何说,“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我选人的眼光不行。”
“那你现在眼光好了吗?”
任何转过头,看着只屿。
只屿没有看她,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好多了。”任何说。
只屿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傍晚,店里来了几个客人,都是来买花的下班族。只屿忙着包花、收钱、找零,任何帮忙递花材、拿包装纸、收拾桌面。两个人配合得比以前更默契了,基本上只屿一个眼神,任何就知道要递什么。
客人走完之后,只屿擦了擦手,把收银台的抽屉推上。
“今天辛苦你了。”只屿说。
“你今天说这种话,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事?”
“因为什么事?”
“陈研来了的事。”
只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你非要戳破吗”的意思,但嘴上说的是:“不是。是因为你真的帮上忙了。”
任何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真。
“那我明天还来帮忙。”
“你今天已经帮了一整天了,你自己的工作呢?”
“我的工作就是拍好看的东西。”任何说,“今天拍了很多好看的。”
“你又偷拍了?”
“光明正大。”
只屿叹了口气,那种“拿你没办法”的叹气。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任何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窗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她在想事情。
陈研的出现打乱了她的一些计划。
不是感情上的打乱。她对陈研早就没有任何感觉了,连讨厌都懒得讨厌。但她不确定陈研的出现会不会影响只屿对她的看法。
她不想让只屿觉得,她的过去是一团乱麻。
任何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只屿先说话了。
“那个陈研,”只屿把抹布放下,“她刚才走的时候,回头看你的那一眼,不是看前女友的眼神。”
任何抬头:“那是什么眼神?”
“是看‘还想再争取一下’的眼神。”
任何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只屿坐在她对面,“她那个眼神,太明显了。她这次来锦都,可能不完全是换工作。”
任何摇了摇头:“不管她为什么来,跟我没关系。”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
只屿看着她。
“那你还挺绝情的。”只屿说。
“不是绝情。”任何说,“是知道什么人值得,什么人不值得。”
只屿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去关了店里的几盏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今天早点关门。”只屿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早点休息。”
任何站起来,帮她把椅子归位,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两个人默契地做着这些事,不用说话,不用分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锁门的时候,只屿站在门口,任何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明天还来吗?”只屿问。
“你希望我来吗?”
只屿没有回答,但她锁门的速度慢了一点。
任何没有追问。她笑了笑,说了声“晚安”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只屿的声音。
“来。”
任何停下来,回头。
只屿站在花店门口,一只手拿着钥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街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任何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明天见。”
“明天见。”
任何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只屿一定站在门口看着她,就像那天她在楼上窗户边看着她一样。
她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想快点到车上,好给只屿发一条消息。
上车之后,她打开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每次给只屿发消息都这样。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任何:晚安。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只屿:嗯,晚安,记得帮我带红糖。
任何看着这条消息,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她发动车子,没有开回酒店,而是开到了最近的一家超市,她买了一包红糖,一袋姜,一小瓶蜂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买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
任何也没想好要干什么。但她知道,只屿有胃病,她想起自己什么都不会做,连饭团都包不好。
但她至少可以买这些东西。
她把红糖、姜和蜂蜜放在副驾驶座上,开着车回了酒店。
上楼之后,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出手机里只屿发的那条消息——“嗯,晚安,记得帮我带红糖。”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只屿说的那句话——“土是最干净的东西。”
她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要早一点起。带上今天买的那些东西,去花店。
要去见只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