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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在 只屿端着咖 ...

  •   只屿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任何。那眼神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在确认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的?”只屿问。

      “猜的。”任何说。

      “猜的?”

      “你说你来锦都八年,店开了三年,前面五年在打工。”任何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分析一张照片的构图,“八年,按照你刚来时的年龄推算,你不可能一上来就租得起这附近的房子。这一片的房租对你来说不便宜。所以你刚来的时候,一定住在更偏、更便宜的地方。”

      只屿没说话。

      “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锦都过去八年的租金走势,又翻了翻城市规划的变化。”任何说得很随意,“城南那片老城区,八年前是外来人口最集中的地方,房租低,交通还算方便。很多第一次来锦都的人,第一站都选在那里。”

      “你查了多久?”只屿问。

      “一个小时。”

      “就为了猜我住在哪?”

      “就为了更了解你。”

      只屿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转身去拉花店的卷帘门。阳光涌进来,花瓣上的露水闪了一下。

      “城南那条街,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任何在她身后问。

      只屿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临河街。”

      “现在还在吗?”

      “在。”只屿转过身来,“但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样子了。拆迁过了,原来的老房子都没了。”

      “那你带我去看看。”

      只屿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生气,是不解。

      “你去那里干什么?”只屿问,“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街。”

      “我想看你走过的地方。”任何说,“不是你现在的花店,不是你现在的窗边,是你刚来的时候,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你,待过的地方。”

      只屿的手指在围裙的系带上无意识地绕了两圈。

      “你今天不用拍照?”只屿问。

      “今天不拍。”

      “你昨天也没拍。”

      “昨天也没有想拍的东西。”

      “那你靠什么吃饭?”

      “靠以前拍的。”任何笑了笑,“我存了不少底片,够吃好几年。”

      只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柜台前,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保鲜盒、水杯、一把折叠伞、一本旧书。她把东西归置好,拍了拍手。

      “下午去。”只屿说,“上午有客人要取花。”

      任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

      上午的客人比预想的多。九点多来了一位订婚礼手捧的新娘,带着妈妈和伴娘,三个人选了近四十分钟,最后定下粉荔枝配尤加利叶。只屿拿出本子记下要求,新娘又改了三次主意,只屿每次都说“好”,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过分热情。

      任何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看只屿跟客人沟通。

      她注意到只屿在面对客人的时候,语气会比平时柔和半度,不是刻意的讨好,是一种职业的礼貌。但那种柔和只停留在声音上,她的眼神始终是平的,不讨好也不疏离。

      这跟任何见过的所有销售都不一样。

      大多数人卖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低姿态,会笑很多,会附和。只屿不会。她介绍花的时候就是陈述事实,不夸张,不忽悠。客人犹豫的时候她不催,客人走了她也不挽留。

      任何觉得这很酷。

      客人走后,只屿在柜台前写订单,任何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推荐粉荔枝的时候,为什么不说‘粉荔枝香味浓郁,是婚礼手捧的热门选择’这种话?”任何问。

      “因为新娘进门第一眼看的就是粉荔枝。”只屿头都没抬,“她自己已经选定了,她只是需要走个流程让别人认同她的选择。我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

      任何笑了一声:“你连客人的心理都看透了?”

      “看透了也没什么用。”只屿把订单夹好,“她们该纠结还是纠结。”

      中午,只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便当盒,一份推到任何面前。

      “你做的?”任何打开盖子,里面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

      “不然是你做的?”

      “我以为你会叫外卖。”

      “我不喜欢外卖。”只屿坐下来,拿起筷子,“油大,味精多,吃完嘴里发苦。”

      任何吃了一口番茄炒蛋,愣了一下。鸡蛋很嫩,番茄的酸味和甜味平衡得刚好,不是那种加了很多糖的腻。

      “你厨艺这么好”

      “还好,不经常做”

      “那你什么时候做?”

      “心情好的时候。”

      任何筷子顿了一下:“那你今天心情好?”

      只屿嚼着西兰花,没有立刻回答。咽下去之后,她才慢悠悠地说:“一般。”

      任何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任何主动收拾了餐盒,拿去后面洗了。只屿听到水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任何洗完碗回来,发现只屿换了一件衣服。从早上那件浅蓝色的棉布围裙加白色T恤,换成了一件深绿色的薄针织衫,头发重新盘起来了。

      任何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她只说了句:“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只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又检查了一遍店里的窗户有没有关好,冷柜的门有没有锁紧。她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店主外出,有事请打电话。上面留了手机号。

      然后她才锁上门,转身看向任何。

      “走吧。”

      任何的车停在巷口,是一辆深灰色的SUV,不张扬,但也能看出来不便宜,只屿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内饰,真皮座椅,中控台的木纹饰板,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车是你的?”只屿系上安全带。

      “租的。”

      “你不是有钱吗?怎么不自己买?”

      “我一年有半年不在锦都,买了也是放在停车场落灰。”任何发动车子,“租的更方便,想开什么车就开什么车,不用养。”

      只屿“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往城南的方向开。锦都的交通不算太差,但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路上车不多,红绿灯倒是不少。

      任何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姿态松弛。

      “你开车多久了?”只屿问。

      “拿到驾照六年。但真正经常开是近三年,到处跑的时候租车方便。”

      “出过事故吗?”

      “小刮蹭有过,大事故没有。”任何转头看了她一眼,“放心,我开车很小心。”

      “我不是担心这个。”只屿说,“我是想问你,你去了那么多地方,有没有哪个地方是你去了之后,再也不想去的?”

      任何想了想:“有一个。”

      “哪里?”

      “西北的一个小镇,名字我就不说了。”任何的语气淡下来,“那次是去拍一个民俗题材,到了之后发现当地的风气很不好。排外,欺生,我住的旅馆老板看我是一个女孩子单独出行,半夜来敲过两次门。”

      只屿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处理的?”

      “第一次我以为他是要送东西,没开门,说我已经睡了。第二次我直接打了110。”任何说得很平静,“警察来了之后他就不承认了,说自己是来问明天要不要早餐。我没有证据,后来连夜收拾东西走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只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胆子挺大的。”

      “不是胆子大。”任何说,“是运气好。后来我就不住那种没有正规管理的旅馆了,宁可多花点钱住连锁或者好一点的酒店。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只屿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底气。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的建筑明显变矮了,从高楼变成了五六层的旧楼,墙面斑驳,空调外机生锈,一楼全是小店铺——理发店、杂货铺、五金店、一家招牌掉了半个字的沙县小吃。

      “前面左转。”只屿说。

      任何打了转向灯,左转进了一条更窄的街。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

      “就这里。”只屿说。

      任何找了一个空地把车停下,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

      眼前的街跟锦都其他地方的街没什么区别——旧,吵,路边堆着杂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下水道的味道。

      只屿站在车旁,看着这条街,表情很淡。

      “哪个是你以前住的地方?”任何问。

      “没有了。”只屿指了指前方大概两百米的位置,“那边,原来有一排老房子,两层的那种,楼板和楼梯都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大概十平方出头,放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满了。”

      任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现在是一栋六层的新楼,一楼是家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饮料。

      “房租多少?”任何问。

      “三百五。包水电。”

      “你那时候做什么工作?”

      “早餐店打杂。”只屿说,“凌晨四点半起床,晚上九点收工。一个月一千八。”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任何看着她。只屿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皮肤很白,眉毛浓而直,嘴唇微微抿着。她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怀念,什么都没有。

      “你一个人住那种地方,不怕吗?”任何问。

      “怕什么?”

      “怕坏人。”

      只屿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

      “我从小到大遇到的最坏的人,都在我家。”她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任何没有追问“你家怎么了”,没有露出同情或者心疼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了。”

      只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只屿走在前头,任何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这里以前是个修鞋摊。”只屿指着一块空地说,“一个老头,六十多岁,耳朵不好使,跟他说话要喊。他修一双鞋三块钱,我那鞋开胶了,他帮我修了,没收钱。”

      “这里以前是个早点铺。”只屿走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卖包子和粥,包子一块钱一个,皮薄馅大。我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买两个,一个路上吃,一个留着中午吃。”

      “这里以前有个电话亭。”只屿在一个电线杆旁边停下来,“投币的那种。我每个周末在这里给我妈打电话。她听不清我说什么,我也听不清她说什么,但我们会说很久。”

      任何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

      只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她那时候还在吗?”任何轻声问。

      “在。”只屿说,“但已经不怎么能说话了。身体很差。”

      任何没有问“她后来怎么样了”,她知道答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街的尽头。那里是一条小河,河水浑黄,漂着几片落叶。河对岸是一排新修的高层住宅,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以前这条河没那么脏。”只屿说,“夏天的时候有人在这里钓鱼,我没钓过,但我看过。”

      “你想过学吗?”任何问。

      “没有。鱼饵要花钱,鱼竿要花钱,钓上来还要处理。”只屿说,“我那时候想的是,今天晚饭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

      任何靠在河边的栏杆上,看着只屿。

      “你现在不用想这些了。”任何说。

      “嗯。”只屿点头,“所以我养花了。”

      任何笑了一下。

      两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开始往西偏,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柔和的金色。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任何说。

      “是你非要来的。”只屿说。

      “但你也可以拒绝。”

      只屿没接话。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只屿忽然停下脚步,走了进去。任何跟着进去,小卖部很小,货架上落了一层灰,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

      只屿从货架上拿了两根冰棍,付了钱,递了一根给任何。

      任何看了看那根冰棍,包装纸上写着“老冰棍”,一块钱一根。

      “你请我?”任何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拍照片。”只屿撕开冰棍的包装纸,咬了一口,“你只是想听我说。”

      任何看着手里的冰棍,也撕开了包装纸。奶油味的,甜得有点假,但在这种天气里吃一根,确实很舒服。

      “你说得对。”任何咬了一口冰棍,“我不是来拍照的。”

      “我知道。”只屿说,“你的相机都没带。”

      任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斜挎包,手机,车钥匙。确实没带相机。

      她今天从出门就没想过去拿相机。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当了这么多年摄影师,相机几乎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走到哪带到哪。

      任何咬了一口冰棍,没说话。

      两个人走回车旁边,只屿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回去吧。”她说,“店里还有事。”

      车子开回花坊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只屿开店门,把贴在门口的纸条撕下来,进去开灯、开冷柜、检查花的状态。任何跟在她后面,把咖啡杯扔了,把椅子归位。

      两个人各忙各的,像已经配合了很久一样。

      六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客人。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束红玫瑰,进门就问能不能帮忙重新包一下。

      “这束花是在别家买的?”只屿看了一眼。

      “嗯。包得不好看,我想重新包一下再送人。”

      只屿接过花束看了看。红玫瑰配黑色包装纸,丝带系了一个俗气的蝴蝶结,花的状态也一般,有几朵已经开过了头。

      “重新包可以,收费。”只屿说。

      “多少钱?”

      只屿报了价,比平时包一束花的价格高了一半。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只屿拆开原来的包装,把玫瑰一枝枝取出来,剪掉过长的杆子,摘掉破损的花瓣。她从冷柜里取了几枝银叶菊和尤加利叶做搭配,换了深灰色的包装纸,丝带换成了一条细细的麻绳,打了一个简约的结。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男人看到成品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好几句谢谢,拿着花走了。

      “你刚才报价的时候,是不是多报了?”任何问。

      “没有多报。”只屿把操作台上的废料清理掉,“他这束花本身质量一般,我要用我店里的配花和包装纸来补救,多收的是材料费。”

      “那如果他不在你这里重新包,这束花送出去的效果会怎么样?”

      “大概率对方不会喜欢。”只屿说,“玫瑰开过了头,包装又俗气,收到的人会觉得被敷衍了。”

      “所以你是帮他挽回了一段可能出问题的关系。”

      只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任何笑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任何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只屿在收银台后面算账,任何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在看。

      “你该走了。”只屿头都没抬。

      “再坐一会儿。”

      “坐多久了?你下午两点来的,现在快七点了。”

      “五个小时。”任何说,“时间过得真快。”

      只屿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写着“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今天来了,去了临河街,吃了冰棍,待了一下午。”只屿把账本合上,“你满意了吗?”

      任何想了想:“还差一样。”

      “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八年前为什么要来锦都。”

      只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任何。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只屿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柔化了很多。她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但她的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在慢慢翻涌。

      “因为我要离开一个地方。”只屿说,“离得越远越好。锦都是我当时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

      “从哪里?”

      只屿沉默了几秒。

      “一个村子。”她说,“很小的村子,在地图上找不到的那种。”

      “为什么离开?”

      “因为那里没有让我留下来的理由。”

      任何没有追问“那你家里人呢”。她换了一个问法:“你走的时候,有人送你吗?”

      只屿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有。”只屿说。

      任何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那我送你回家的时候,有人送了。”任何说。

      只屿愣了一下。

      只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

      “你不用送我。”只屿说。

      “我知道。”任何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但我想送。”

      只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关了灯,锁了抽屉,拿起自己的帆布袋和钥匙,走到门口。

      她站在任何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只屿说。

      “我知道。”任何说。

      只屿从她身边走过去,锁了门,转身往楼梯口走。

      任何跟在她后面,隔了一级台阶的距离。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只屿走在前面,任何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到了二楼,只屿拿出钥匙开门。她推开门,没有进去,转过身来。

      “到了。”只屿说。

      “嗯。”任何站在楼梯口,“晚安。”

      只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你开车慢点。”

      “好。”

      任何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只屿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才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只屿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任何正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扇窗户。

      四目相对。

      任何举起手,挥了一下。

      只屿没有挥手,但她也没有拉上窗帘。她就站在窗边,看着任何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车灯亮起来,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站了很久,她才关上窗,拉好窗帘。

      打开灯,房间里很安静。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盆“静夜”看了看。竹签上那朵手绘的小花还在,背面写着“第二天,没死”,那天,任何强制把花放在了这里,只屿不知道为什么。

      她拿起笔,在竹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很小,很小的一行字。

      然后把竹签插回土里。

      第二天早上,任何到的时候,只屿正在门口摆弄那面三角梅。

      任何把咖啡递过去,只屿接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去哪?”只屿问。

      任何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只屿会说“你今天又来干什么”或者“你没事做吗”,但只屿说的是“今天去哪”。

      “你想去哪?”任何反问。

      只屿想了想:“你上次说的那个雪山,在哪?”

      “川西。开车要七八个小时。”

      “太远了。”

      “那今天先在锦都附近转转。”任何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开车一个小时,有一片野花。不是人工种的,是山上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的那种。”

      “乱七八糟的野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

      只屿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把店里的花浇了一遍水,在门口贴了张纸条。

      锁上门,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任何发动车子,开出巷口。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只屿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根皮筋,利落地扎了一个马尾。

      “往哪边走?”只屿问。

      “出城,往北。”

      车子驶出城区,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田野和零星的村落。

      只屿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还没给我看那张照片。”

      “哪张?”

      “雪山。你昨天翻相机的时候,有一张雪山的照片,你看了很久。”

      任何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注意到我翻相机了?”

      “你翻每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雪山那张你停了最久。”

      任何笑了一声,伸手从后座摸出相机包,单手拉开拉链,取出相机,递到只屿手里。

      “你自己翻。”

      只屿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屏幕。她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几秒。

      雪山的、海边的、沙漠的、古镇的、花海的、街拍的。

      翻到一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拍得很随意的照片——一个花店的角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把旧藤椅上。椅子上没人,但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子旁边是一把小剪刀。

      “这是我店里。”只屿说。

      “嗯。”

      “你什么时候拍的?”

      “第一次去的那天。”任何说,“你转身去拿花剪的时候,我按了一张。”

      只屿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照片里的光很柔和,构图不刻意,但很舒服。像是拍摄的人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心情是平静而愉悦的。

      “你拍得确实好。”只屿说。

      “谢谢。”

      只屿把相机递回去,任何接过来放在中控台上。

      车子拐进了一条土路,颠簸起来,只屿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

      “快到了吗?”只屿问。

      “前面那个山坡上去就是了。”

      车子停在山坡下面,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上走。

      山坡不高,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顶上。

      只屿站在坡顶,往下看。

      山坡上长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粉的,挤在一起,毫无章法,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种子,任由它们疯长。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整片花海都在晃动。

      只屿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朵小黄花。

      “这个叫旋覆花。”她说,“菊科的,花期在夏秋,耐旱耐瘠薄。”

      任何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花丛里的背影,没有说话。

      只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她。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看这些?”

      “嗯。”任何点头。

      “这些花长得乱七八糟的。”

      “但它们是自由的。”

      只屿看着任何,风吹过来,把她刚扎好的马尾吹散了几缕。她没去理,就那样看着任何。

      “任何。”只屿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不拍照片了,你去做什么?”

      任何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任何认真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开一家花店。”

      只屿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是真的笑了。

      “你还开什么花店。”只屿说,“你连饭团都不会包。”

      “我可以学。”

      “你跟谁学?”

      “跟你。”

      只屿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风又吹过来,满坡的花都在点头。

      “你学不会的。”只屿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耐心。”

      “我很有耐心。”

      “你没有。”只屿转过身,往山坡下走,“你连给花浇水都要问我浇多少,你有耐心?”

      任何跟上她的脚步:“那你可以慢慢教我。”

      “我没空。”

      “你有空。你店里平时又没什么人。”

      只屿加快了脚步:“你怎么知道我店里没什么人?”

      “我观察的。”

      “你观察力这么好,怎么没观察出来我不想教你?”

      “你不想教我是假的。”

      只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任何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半山坡上,周围全是野花。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只屿问。

      “因为你如果真的不想教我,你不会问我 ‘你学不会的’,你会说‘不行’。” 任何说, “你说‘你学不会的’,是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只屿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继续走。

      “你真的很烦。”只屿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任何笑了一声,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上了车。

      车子开回锦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只屿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没有睡,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呼吸的节奏也不对。

      任何知道她没有睡,但没有拆穿。

      开到花店门口,只屿睁开眼睛,解开安全带,下车。

      任何也跟着下了车。

      “今天谢谢你。”只屿站在门口,背对着任何开门。

      “谢什么?”

      “谢那片花。”

      “不用谢。”任何说,“明天还有更好的。”

      只屿推开门,走进去,转身要关门的时候,看了任何一眼。

      “明天几点?”只屿问。

      “老时间。”

      只屿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任何站在门口,听着风铃最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

      她抬起头,二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

      窗帘没有拉上。

      任何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后窗帘被拉上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车里放着那盆“静夜”。任何发动车子之前看了一眼花盆,然后愣住了。

      花盆里那根竹签上,除了她写的那行字,又多了一行。

      很细很小的字,是只屿的笔迹。

      “第三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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