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墓》鸮咄

3、第三章 即使他知道

　　亚特说到做到，确实连着好几天都来到了2区看艾斯克。

　　大多数时间他不会进入艾斯克的房间，基本上都是开着研究室的门坐在监控前，一边处理自己的工作一边偶尔抬头看看监控；或者有的时候也会拉把椅子坐在玻璃墙前面，也不知道是在看房间后的生态空间还是在看艾斯克。

　　艾斯克对此没有说什么，对他来说这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以前经常有研究人员来到玻璃墙前面，拿着本子对着浮屏对他指指点点说着他自己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他自己对这些行为感到厌烦，也习惯地熟视无睹。

　　极少数亚特进入艾斯克房间的时候，二人之间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交流。

　　亚特只是坐在沙发上，依旧处理自己的那些多得几乎要把自己淹没的研究报告和工作，时不时站起来舒展腰骨时便会弯下腰捡起艾斯克随手放在地上的书，再沉默地把它放回书架上。

　　终于在一天，亚特再次拉着椅子坐到玻璃窗前面时，艾斯克啪的一下合上书，转头看向亚特：“你今天不进来吗？”

　　亚特似乎有些意外，毕竟二人从那天起就不再有什么实质性的交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继续看着艾斯克。

　　艾斯克拿着书，把挡住眼睛的头发都拨到肩膀后面，虽然还是有几缕滑了下来。随着站起身来的动作，白色的长袍顺着他的动作滑下来，垂在脚踝处。他少见地来到了玻璃墙前面，冷淡的眸子看向面前的亚特。

　　亚特也毫不心虚地看着他，仿佛这么多天一直窥探人家的不是自己一样，光明正大地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像是调戏：

　　“你在邀请我进去？”

　　这种话要是放在外面对omega说大概会被归类于性骚扰一类，但是艾斯克生活在玻璃罩子里，对外界想当然是无法接触的，闻言也只是微微皱眉，不冷不淡地回一句：“我只是问你一句你进不进来，要是不进来就不要吵着我。”

　　良久，到艾斯克快要失去耐心，亚特才笑了一声，随后站起身走近艾斯克，一手撑着玻璃，两个人隔着玻璃近距离对视。

　　这个角度亚特甚至连艾斯克眼睛上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以及他藏在睫毛阴影下正下垂的眼眸，眸中那颗漂亮的瞳孔。还有柔软地包裹着白齿的红唇，正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张合着，即使隔着玻璃，他呼出的气体也像是轻轻勾过自己的脸颊。

　　艾斯克微微动了动，长发落到他的脸颊和红唇旁。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亚特，嘴唇一张一合：

　　“你看够了吗？”

　　亚特依旧没有动作，他的手套被挤压在玻璃上，压出暧昧的痕迹。随后，他的目光微微转动，低头看着艾斯克的眼睛。

　　此时艾斯克已经后悔和他讲这么多话，被人这么盯着看的感受也不算很好，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打算转身离开。

　　滴。

　　艾斯克的肩膀被人握住，力气有点大，他不由得皱起眉头。随后，就被人推搡着往后退几步。他抬起头，看到亚特已经走进房内，正一手撑着玻璃内壁，一手握着他的肩膀。玻璃门正缓缓在二人背后合上。

　　他垂下眼睛，不轻不重地抬手拍开亚特的手。亚特马上松开手，像是被警察用枪指着的犯人一样单手微微举起，同时抬抬下巴：“承蒙你的邀请，我进来了。”

　　艾斯克嘴角抽了抽，几乎要被他气笑，敢情他借着开瞳孔锁的名义盯着自己看那么久还有理了。于是他转身拿起书，再次窝回了自己的角落。

　　对方不恼也不说什么，迈着沉稳的步子，将艾斯克的房间巡视了一圈。从确认床铺底下是实心的，到敲敲隔着房间和生态空间的玻璃墙，最后打开了关着门的淋浴间。

　　艾斯克没有管他，当他不存在一样，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我每次来看你你都是在看书，你很喜欢看书吗？”亚特靠着淋浴间的门，那扇智能门因为检测到有人，而悲哀地发出滴滴的声音，无法合上。

　　“我只有这种消遣方式。他们不愿意给我终端，连古老的笔也是违禁品。”

　　艾斯克没办法说这里的书他都看了多久遍。由于封面统一都是纯白的，随意拿起书的时候偶尔是他没读过的片段，更多时候是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他也不讲究，一直都是随意看。他不在乎。

　　亚特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的功能很齐全，环境也相当不错。只不过实在没有什么娱乐用品，导致那点书籍看起来弥足珍贵。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omega虽然身体上脆弱极易死亡，心智却和alpha及beta没什么两样。即使如此，把人养在这么一个真空的环境里，如果是个普通人也早就或抑郁或直接疯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书，或许为了实验体的身心健康着想，还全都被制成软纸，封面也是完全无害的软边，从大小到厚度每本书完全一致。亚特说不准这种方式比起给他多一点娱乐方式有没有好那么一点。

　　就在这时，房间内响起机械的电子音：

　　“今日份晚餐已经定时送达。祝您用餐愉快。”

　　亚特转过头，看到桌面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被装在白色餐盘的食物。他注意到这个餐桌紧紧连接着地面，顶端往外平移延伸作为桌板，大概底下连接着什么送餐系统。

　　他走近餐桌看看餐盘里装着的食物。从他在学院里学过为数不多的人体营养学来看，这是份标准至极的营养餐，其中很多还对omega的腺体有很好的效果。餐盘旁边摆着两粒蓝色的药片，药片旁边摆着两杯水。

　　看来是莱恩哈特或者其他研究员通过监控看到他，还好心地添了杯水给他。

　　艾斯克站起身来，径直越过他，自己坐到椅子上拿起勺子。亚特见状，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将其中一杯水拿到自己面前。

　　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面对面坐着——虽然是研究人员和实验体的关系，桌子上摆着食物——虽然只有单人份的营养餐，但是亚特认为撇去这一切，任谁看了都会下意识觉得他们二人在约会。

　　如果这真的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那亚特一定会让人把灯关了，中间再摆几个液态灯，然后添一大束没用又昂贵的鲜花，听说omega都喜欢那套。

　　他觉得艾斯克和红艳的玫瑰很衬，深红色的花瓣会把他的略带苍白的嘴唇和淡红的眼尾衬得异常瑰丽。

　　对面的艾斯克注意到亚特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他看了看自己正凑到嘴边的勺子，发出诚挚的询问：“你也想吃吗？”

　　“……嗯。”亚特点头，看向别处的同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盖起自己的欲望和目光。

　　勺子只有一把，虽然亚特能够现在就调出系统让监控后的人再给他送一把，但是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艾斯克。

　　即使看样子不是很情愿，艾斯克还是把勺子递给他。

　　亚特看着那把勺子，还是伸手接过。

　　餐盘上的主食是一份看外观像是土豆泥半固态物体，搭配一些均衡的配菜。看上去不算很有食欲，但是也不至于让人无法下咽的程度，就和他们研究所餐厅固定提供的餐食差不太多。

　　亚特平时不怎么会吃固定餐食，都是和后厨打声招呼做自己想要的饭菜。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随便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刚进嘴里，他就意识到什么不对。这东西里面明显掺了某些药剂，而且食物本身的味道可能是考虑到omega的健康而做得很淡。亚特皱了皱眉，但是还是把勺子上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怎么样？”艾斯克问。

　　亚特平静地把勺子递回给他：“很健康。他们是只提供一种餐食给你吗？”

　　“不算，会换着口味来，经常做我喜欢的。”

　　亚特看着艾斯克的动作，他一边说着，把目光投向额外用一个小碗装起来的食物，随后用勺子仔细地分成等份的大小后舀起来。这次亚特看清楚了，那是普通的奶油土豆泥。

　　“原来先让别人吃了不好吃的主食，自己再享受喜欢的食物吗。”亚特看着他，挑眉道。

　　艾斯克的动作一顿，勺子没有放进嘴里，抬眼看着他：“上校不会那么小气的，对吧。”

　　亚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再次拿起勺子，微顿后把勺子送进嘴里。银白色的勺子被他含进嘴里，腮帮子有些鼓，估计是的确很喜欢吃奶油土豆泥汤，甚至是会在嘴里认认真真把勺子都舔干净的程度。

　　艾斯克舔舔嘴唇，本来略带苍白的嘴唇终于带上点水润的水色，看起来像是浸了水的红绸。他的目光在奶油土豆泥汤和主食里徘徊，随后再一次伸向自己喜欢的食物。

　　“别光顾着吃那个。”亚特说，把盘子转了个方向，配菜和主食顶替掉奶油土豆泥汤。

　　艾斯克：……

　　他把盘子转回来，但是还是同时舀起主食和奶油土豆泥汤。亚特这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要分等份的奶油土豆泥汤了。

　　等到艾斯克一比一地用喜欢的食物送完主食和一些他不喜欢的配菜后，亚特手边的水也已经喝完。艾斯克拿起自己的水杯和那两片药，咕咚一声吃下去，面色无常。

　　“那是什么药？”亚特看着艾斯克放下那杯水，也把自己的水杯放在餐盘上。很快，就像是他想的一样，餐盘缓缓在打开的餐桌上下沉，同时餐桌合上，连缝都看不到一条，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们说是保护腺体的维生素。”艾斯克耸耸肩，看向他，“而且你应该比我清楚你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是吗。”

　　对方没有回答他。艾斯克站起身，脸上有了疲色，目光看向中央的大床。

　　亚特站起身，拿起他刚才挂在椅子后的外套：“我不打扰你了。今天和你一起用餐很愉快。”

　　艾斯克看上去想说点什么，可能是想说你哪里和我一起吃了，但是他忍了忍没有说，只是一个人拉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亚特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今天没有再见吗？”

　　没有回应。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在玻璃门关上后调出温室系统，将灯光暗下来。

　　出门前，他回过头，看到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就像是睡着一般，即使他知道床上的人依旧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