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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濯足 怪我思虑不 ...

  •   “大公子当时没跟着去,留在他外祖家的书院读书。”强嬷嬷补充,“大公子生母程氏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程家祖上出过大官,在沧州当地颇有名望。”
      “当时承礼留在沧州外祖家研学是对的,是顶顶争气,十七岁即金榜题名,是整个大邺朝最年轻的状元。圣上对他颇为看重,连带着老爷也成了京官,于是举家迁至皇城。”大夫人手指点点账本,“这些都是来京后置办的产业。一间书肆,一间绸缎铺,一间香料铺,两间胭脂铺,两间药铺。”
      “这么多!”桑果儿惊呼出声。
      小满也倒吸一口凉气,听说过母亲家底丰厚,没想到这么厚。
      说着说着不觉屋内竟一点不闷不热了,大夫人示意强嬷嬷不用再打风,“跟沧州的产业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去年我因受不住长途辗转,没能回去祭拜先父。待今岁秋末,咱们回沧州看看家里人,芊盈去给外祖父上柱香。”
      小满低下头。
      桑果儿别过头,她觉得待到那时自己应该离开文家了。一打眼看见强嬷嬷站在打开的支摘窗前,双手探出晃来晃去,便问她干什么呢。
      “奇怪,外头也没风,仍旧闷热,怎的屋里就凉快下来了?”强嬷嬷一脸纳闷。
      “管它呢,凉快就行了呗。我去看看哥哥回来没。”桑果儿提起桌上的一包点心往门口走。
      小满要一起去,她摆手拒绝,撑开门口的油纸伞。
      “你好好学算账。”清泠泠的声音消失在雨幕后。

      一把素面竹骨伞穿过雨幕,走过月洞门,刚迈上台阶,执伞人脚步停住。
      文承礼看着前方的粉色裙摆,徐徐抬起伞檐。现出高挺的鼻梁,温润的眉眼,梳得一丝不苟的发。
      “哥哥长得真好看,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桑果儿由衷赞叹,歪着头两眼直勾勾凝着文承礼。
      忽又拧起眉,一手食指弯起抵在鼻下,“那词怎么说来着?偏偏……偏偏啥来着?”
      “翩翩公子?”
      她打出个响指:“对对!好一个翩翩公子!”
      文承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微微泛了层薄红:“守在这,是等谁?”
      “等你呀。”桑果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中间两颗小巧的兔牙。
      “这不是说事的地方,去书房吧。”文承礼没说自己本是要回望云院的,径直引她向退思轩走去。
      桑果儿心想着得让小满多教她点词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夸人只会好好好。
      说起来,沧州那个地界和小满上京时还路过过,只不过当时为省时间走的边郊,后来还遇到了给马车和干粮的山匪。
      那伙山匪里有一撮人是罪吏亲眷,因十几年前的一桩案子遭连坐,从而寻不着正经营生,不得已之下落草为寇。按时间推算,促使这部分人成为山匪的那桩旧案,和文青山遭贬的案子好像离得很近?
      走神回忆之间,她没留意路面,一脚踏进水洼里。水花溅起,绣鞋连着一截裙摆霎时变成了深色。
      湿透的鞋袜裹在脚上,她下意识想用妖术给变干净。两指刚并起,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深山老林了。
      缓缓抬起伞,果然和文承礼四目相对。
      他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这么大个人怎么好端端走着走着能踩进水洼,但语调始终温和,让她先去听雨阁换双鞋袜。
      桑果儿收回双指,撤回一个妖术:“不用,说完事我再回去换。”
      然而,她大大低估了湿鞋湿袜的难受。每落下一步都有水踩出,抬起时湿黏复又缠裹住。

      待到了书房,她便迫不及待把点心塞进文承礼怀里,跑向北侧的清泉池。
      退思轩北面辟有一方清池,池边垒着平整石台,台面挨近水面,仅一排矮栏杆做防护。上方屋檐向外延伸甚远,罩住整座石台,任凭风雨来袭,也淋不到半分。
      她单手撑栏,身形一旋利落翻过栏杆。提起裙摆,蹬掉鞋袜,坐在石台上将双足浸入泉水,方觉好受多了。
      文承礼呆愣片刻,好容易反应过来,走近想提点两句这不符合大家闺秀的做派,无意间瞥见一抹白净。立时像被烫到似的,背过身去。
      “桑桑,你……”他十分无奈,堂堂状元郎竟一时语塞。
      桑果儿背靠栏杆,两只脚丫一上一下踢水玩:“咋啦?”
      “罢了,你且莫动,万勿让旁人看见。”文承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唤仆从送来干布巾,并遣丫鬟去听雨阁取鞋袜来。
      干净布巾很快送来,他接过,说此处不必伺候了,都离远些,勿来叨扰。仆从应声走远。
      他回身要将布巾给桑果儿,才发觉手里还捧着那包点心。忙放下,而后闭着眼将布巾递过去。
      桑果儿却不愿意接:“等会,这样儿凉快,还淋不到雨,多好。”
      文承礼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冷硬:“不行,不成体统。”
      她噘噘嘴,不情不愿把双脚从水中捞出,接过布巾擦拭。却无论如何不愿再穿湿了的鞋袜,翻进栏杆,光着脚就往内室走。
      文承礼一睁眼就看见白嫩的脚踝在粉色裙摆下时隐时现,闭眼扶额。
      桑果儿抱膝坐在椅上,一双脚踩在椅子边缘,见文承礼站在原地不动,问他怎么了。
      文承礼轻轻摇头:“怪我思虑不周。”干净鞋袜还未送到,何必着急催促。
      “芊盈……”他语气严肃,面带郑重起来,“这些话,本不该为兄来说。女子的脚,除了父母、夫君、贴身伺候的丫鬟,是不能随意露给旁人看的。这不是我文家的规矩,是天底下通行的礼数。”
      闻言桑果儿默了一息,而后乖巧点头:“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同时把踩在椅子上的腿放下,仔细用裙摆盖住脚尖,规矩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软声道:“唔,那个,哥哥不如就唤我妹妹吧。”
      按年份来说,她自承一声妹妹是吃亏的,但是文芊盈的名字她能少担就少担。
      采桃送来干爽鞋袜,替桑果儿换上。
      文承礼全程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们。待采桃提着换下的湿鞋袜离开,方回身坐到书案前,问她所为何事。
      桑果儿迈着端庄的步伐走向书桌,解开两包点心的细绳扣,依次打开。
      “这是甜白糕,这是龙井茶酥。”她学着府里下人的动作,给他斟了杯茶,“大夫人说您喜欢这两样配着吃,所以我都买来了。”
      文承礼接过她斟的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两种糕点上。
      桑果儿恳切道希望他能认小满为义妹,言明大夫人已同意收义女。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说服这位文家实际的掌权者。
      未料准备落了空,没说两句文承礼便点头了,快的反倒叫桑果儿没反应过来。
      她怔然望着他左眼眼尾处的小泪痣,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文承礼捻起一块甜白糕。素白长条糕点,色泽莹润如雪,质地软嫩弹柔。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截白嫩的小腿,水波下的脚面也白的晃眼。
      他木着脸将甜白糕放下,指尖蜷起,握成拳抵在额前。一时心情复杂,连她的道谢都没听见。
      那边桑果儿坐回到黄花梨圈椅上,漫不经心道:“对了,我们今天去瞻宁长街居然碰到国师了。”
      文承礼惊愕:“国师回京了?”
      “没看见脸,他在茶楼顶层,我们想上去小二不让,说是国师在。”
      文承礼凝眉思索,若无大事,国师不会现身。近日四野太平,无特大天灾上报。朝堂上,关于盐法改革的问题两派人争论不休,但国师极少插手政事,应当不是为此。
      难道和边境有关?罗陀国新任君主好逞凶斗勇,屡屡滋扰边关,虽不成气候,但多次试探足见狼子野心。
      “听大夫人说,那片紫藤花桥是因着国师的法力盛开至今。哥哥,国师这么厉害吗,人不在也能控制花序?”
      “两百多年前,风不渡助太祖平定了北边的蛮族、西边的羌戎。他从不亲自上阵杀敌,只每逢关键战役,若我军陷入困势,便有神通出现。或大雾掩护我方撤退,或暴雪封阻敌方前路,或在我方某支队伍被围困多时时,天降大批粮草精甲,给予抗衡反制之力。相较这些,延时花期算不得什么。”文承礼缓缓道来,为她解惑。
      “既要介入这么大的因果,却又十分保留。为什么呢?”桑果儿屈起食指抵在人中,陷入思考,“不能让人类对他产生过度依赖,指望着由他全权完成胜利。若是他不费一兵一卒结束战役,那就不是国师,该是不死的皇帝了。说明他对权力没那么大的欲望。还有可能是强行扭转败局会消耗大量力量,他鲜少露面,消失的时间可能就是休养去了。”
      文承礼将她的自言自语一字不落听进耳里,有些诧然。
      桑果儿想起在京郊茶棚歇息时听见邻桌小声议论的话,向文承礼求证。
      “听说,前前任皇帝原不是皇子,本和皇位没关系,是国师一力扶持上位的,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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