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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红羽织 意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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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来得很慢。
不像平时那种她伴随着胸口隐痛而缓慢的清醒。
这一次不一样,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水是温的,还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不想动的重。
她听见声音,早于看见东西。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不是对着她说的,像是隔着什么在交代什么事情。
她没有立刻辨认出那是什么声音,只是迷蒙地觉得,这声音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什么时候能醒?”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里有火,有烟,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焦糊气息,以及某人的背影。
在那个背影旁边,一切阴影都往后退。
她想抓住那个背影,发现自己的手攥着什么。
布料。
粗砺的、染了火星子烧过气息的布料。
千代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天花板。
木质横梁,刷了浅灰色的涂料,薄薄的纸灯笼挂在角落里,火芯很小,将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
不是她在京都的房间,也不是别院,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她试着动了动手,手指蜷起来,触到了叠在身上的被褥,以及......
她低头看。
一件羽织,搭在她的身上。
她认得上面的纹路,火焰,在深色布料上用金红丝线绣出的、向上攀升的火焰。
她盯着那件羽织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
“姬君。”
菊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几乎是压着哭腔说出来的。
千代循声转过头,看见菊乃跪坐在榻榻米上,眼睛红了一圈。
菊乃整个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在距她两尺的地方停住了:“您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过了多久了?”
“两日。”菊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您昏迷了整整两日,老爷也一直守着,虫柱大人说您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之受了惊吓......”
千代没有再听后面的话。
两日。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没觉得惊讶,也没觉得后怕,只是像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样,把它放到了脑子里某个角落。
“父亲呢。”
“老爷在外间,”菊乃说,“还有...还有救了大家的那位剑士,他在您昏过去之后一路护送,昨日才离开。”
千代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回那件羽织上。
“是他留下的?”
菊乃点头,抿了抿唇说:“那位剑士临走前,把这件羽织交给了我,他说姬君昏迷的时候一直攥着羽织不放,他不忍心强行取走,就留下了。”
千代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那件搭在她身上的羽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缘的布料。
就一下。
然后缩了回来。
“知道了。”她说,“扶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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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又住了三日,菊乃说这里是蝶屋敷,鬼杀队在这一带的医疗据点,因管事的虫柱大人姓蝴蝶,便这样叫了。
蝶屋敷的白日很安静。
不是没有人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克制着动静的那种,廊下偶尔有脚步声,很轻;院子里的鸟偶尔叫几声;风从某处穿过来,带着草药的气味。
她自己没有走出过这个房间,身体还撑不住。
从榻上坐起来就要眩晕,支起身子想看一眼庭院,胸口便开始隐隐发紧。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虚弱,病了十八年,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具身体能到哪里就会停下来。
只是这一次,虚弱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她一时说不清楚。
有人送饭来,是蝶屋敷的小姑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很甜,叫千代“大小姐”,端着托盘进来时走路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什么。
千代吃了几口,又喝完端过来的药。小姑娘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不多话。
父亲来看她时神色比平日里疲倦一些,眼下有没睡好留下的青色。
千代对父亲的关心一一回应,把神色整理得妥帖,让他放心,让他去忙,让他别挂念。
父亲临走时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千代没说什么,等他走了,才把那个触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胸口隐痛,盯着天花板,听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叫声。
那件羽织,菊乃叠好放在床尾的柜子上,叠得四四方方。
——
真正能站起来是第四日的傍晚。
夕阳斜进窗来,把地板染成一块一块碎金色。千代把被褥推开,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确认眩晕感没有很严重,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不大,种了几棵树,廊下的石桌石凳此刻空着。
再往外是一道矮墙,墙边爬着紫藤,枝条还没发芽,枯枝搭在墙头,像随意画上去的线条。
千代看着那片紫藤,想起在某本书里读到的记载。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不是菊乃的步伐,菊乃走路会刻意放轻,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窸窣声,这个人不同,脚步很稳,落地清楚。
千代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门口。
梳着蝴蝶髻,穿着花蝶纹的和服,腰间挎着一柄短刀,眼睛是少见的浅紫色。
看到千代回头她弯了弯唇角,笑了。
“藤原小姐,您气色好多了,真是太好了呢。”她的声音轻柔,像春日里不急不缓的风,“我一直挂心着您。”
“蝴蝶大人。”
“哎呀,唤我忍就好了,大人啊这些的,总觉得把人隔远了。”
她走进来,在距离千代两步的地方站定,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扫了一遍,随后微微偏了偏头,笑意不变。
“我来检查一下您的状况,可以吗。”
千代点头。
蝴蝶忍切脉的力道不轻,有种精准的、目的性很强的力度,加上其他检查,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您呼吸的节律有问题,”她说,
“不是这几日受惊造成的,是旧症。平日里呼吸也很浅,胸腔积液压迫,肺叶展不开,时间一长,身体便习惯了那样的深度,渐渐以为那便是寻常。”
她顿了一下,“只是身体惯了,并不代表那便是真正的寻常。”
千代把这几句话在脑海里思索了一遍,问道:“忍小姐的意思是,可以改?”
“可以试试呢。”她笑了笑,“我每日来一次,教您调整呼吸,并不费力,但需要坚持,您愿意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像在问,但又不太像是在真的等一个答案,好像她已经知道结果,这只是在走一个程序。
千代想了想说:“好。”
“呼吸新鲜空气对您的身体有好处,不过您还是要多休息,”蝴蝶忍转身走向房门,“我去喊她们把晚餐送过来。”
“忍小姐。”千代叫住她。
“嗯?”她停下回了半个头,脸上的笑还在。
“那位剑士......”千代顿了一下,“炼狱大人,他留下的羽织我想归还给他,大概什么时候他比较方便呢?”
蝴蝶忍就这样停着,看了她一会儿,随即笑意加深了一点说:“哎呀,炼狱大人不在乎这些的。”
“我知道,”千代说,“但我需要亲自还。”
蝴蝶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浅紫色眼睛里的东西说不太清楚,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眉眼弯了弯:“好,我转告他。”
说完,她走出了房门,步伐还是那个节奏,落地清楚,不急不缓。
千代重新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光又暗了一些,枯枝在夕阳里变成深褐色,像是某幅在书里见过的画。
她把手放在窗沿上,指节碰到木料有些粗糙的纹路,想起了另一种粗糙的触感,想了一下,然后把这个念头轻轻搁下了。
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
千代在蝶屋敷又住了六日,这几日里蝴蝶忍每天来一次,教她调整呼吸,有时带着她做几个极为缓和的动作,说是让胸腔里的积液不要固结。
父亲从京都带来了大量药材,由蝴蝶忍筛选搭配,多余的则交代了留给蝶屋敷。
千代对治疗很配合,不多问,不多说,按时吃药,按时练呼吸,该睡的时候睡,不该睡的时候坐在窗边看书。
菊乃给她取来了随行带的书,她把其中那本《物种起源》翻出来放在了床头,没有打开,只是放着。
蝴蝶忍是个很少说废话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用处的。
对千代的病情判断很准,对她的身体状况说得直接,从不用那些遮遮掩掩的说法。
千代喜欢这种人。
她不太确定“喜欢”是不是准确的词,也许是“觉得省力”更准确一些。
和说话直接、思维清晰的人打交道,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去推算对方话里的意思,可以把那部分精力省下来放在别处。
傍晚,蝴蝶忍做完例行检查之后没有立刻走,看着千代手中的书,她说道:“我这里也有几本译本,有兴趣可以借给您。”
“有关于胸膜积液的吗?”千代问。
蝴蝶忍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那目光多停了一点时间。
“有。”她说,“我明天带来。”
第二天,蝴蝶忍如约带来了几本书籍。
都是洋文译著,封皮有些旧,书脊的字迹已经淡了,内页翻过很多遍,某些地方有极浅的标注。
干净,克制,每一处都像是真正读过之后才留下的。
千代接过来,翻了几页,抬头说:“是忍小姐自己的书。”
“嗯,看完了一并还我就好,不急,您慢慢看。”
千代看了看这些书的名字,问道:“忍小姐研习过西洋医学?”
“看过一些。”她在旁边坐下,声音仍是那个轻柔的调子,“医者总是贪心的,总想多知道一些。”
蝴蝶忍笑看着她,目光温和,“不过很少见到像您这样的贵族小姐会看这种难涩的书籍。”
“我从幼时就体弱,”千代把书往下翻了一页,“所以读过的书里,涉医的占了许多。”
窗外的鸟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蝴蝶忍站起来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
千代低头继续看书,脑子里还转着她方才说的那句。
医者总是贪心的,总想多知道一些。
想到那些细浅的标注,想到她看过来时的眼神。
有意思的人。
——
住在蝶屋敷的第十二日上午,父亲来告诉她,说有话要讲。
千代在窗边坐着,手边是蝴蝶忍借来的那本洋文译著,她把书合上,看向父亲。
他在她对面坐下,手放在膝上,端正的姿势。
她认识父亲这个姿势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说。
“千代,”他说,“我有个请求,需要先问过你。”
“父亲请说。”
忠信顿了一下,说:“鬼杀队近来处境不易,我打听了一些,他们在物资、药品上常有短缺,人手也不够。”
“我想,藤原家或许可以从旁协助。你知道的,我在内务省多少有些关系,商会那里也认识几个人,若是运作得当,能补上不少缺口。”
千代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但此事需要一个由头,”忠信说,“若是我直接与鬼杀队总部来往,动静太大,内阁那边会有人盯着。所以我想,借你在蝶屋敷养伤的名义,让藤原家与鬼杀队维持往来。”
“你若是同意,这段时间便还住在这里,等身体好些了,再回京都。”
千代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父亲在说的是:以她养伤为由头,让藤原家的人和钱合法地流向鬼杀队,同时在内阁那边保持看不见的距离。
逻辑上没有漏洞,风险控制得当,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那我留在这里的名义,对外怎么说?”
“养伤,顺带请蝴蝶大人调养身体。”
千代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但不是在想要不要答应,这个答案早在父亲说到“内务省的关系”时便已经有了。
她在想的,是另外一层。
“父亲,”她说,“鬼杀队的缺口,主要在哪里?”
“药品,还是别的?”
忠信微微一怔,随即道:“药品为重,尤其是消毒用的西洋药和包扎的材料,据说常常不够用。粮食和被服次之,刀的维护也是个问题,但那牵涉到锻刀师那边,我插不上手。”
“那运送的路线怎么安排?若是走商会的车队,账目上要做成什么名目,对内阁那里才经得起查?”
忠信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熟悉,是父亲想说什么、却还没有说的样子。
片刻后,他答道:“慈善名义最稳妥,近来西洋传教士在各地设了不少私人诊所,藤原家捐资助医,并不显眼。”
“鬼杀队这边,账面上走的是采购方,货款由我私下补贴,不经过公账。”
“那捐资的频率要拿捏好,太规律了反而容易被注意到。”千代思考着,“最好是不定期,每次数额也有些出入,看起来像是随手为之,而非有意维系。”
忠信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完全是忧虑,千代听出来了,只是没有去接它。
“你想得比我周全,”他说,语气很平,“我来问你意见,确实是应该的。”
千代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说:“好,我留下来。”
忠信走后,她在原处坐了很久,没有去拿那本书,只是坐着。
窗外的庭院里有人在打扫,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听起来让人想打瞌睡。
她在想父亲走时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背,今天也挺直着,却在转出门廊的瞬间慢了半步,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千代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的庭院上。
父亲以为她答应,是因为体谅他的难处,或是因为自己在这里住得还算安稳。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只是还有另一层,她没有说出口。
留在蝶屋敷,意味着她还有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她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但她知道,这里有她在京都的宅院里永远见不到的东西。
那件金红色的羽织在夜色里燃烧的样子,她至今闭上眼睛还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