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人间逢春时》栓耶

14、朗朗乾坤 云兰状告知

　　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
　　“哒哒哒--”马车疾驰而过，惊起街上残留的红色纸屑。
　　“大人，您肚子还疼么？”车夫一扬马鞭回头问道。

　　马车内端坐着一位衣着考究的老人，他一边让车夫看路，一边隔着衣服轻揉肚子。
　　早晨他隐约瞧见一只雀儿从飞过窗沿，还心道子规入户必是吉兆，不作他想一口就闷了桌上的茶水。后知后觉味道不对，当时肚子就立马叫唤起来，疼得受不了了只得去茅厕酣畅淋漓一番......
　　他顺了顺花白的胡须，幸亏提前派师爷去了祝府，倒也不算失礼......

　　“吁--”马匹一个急刹。
　　向老爷猝不及防磕到额角。

　　“老爷，前面有人拦车，似乎、似乎是云兰娘子！”
　　“嗯？”云兰娘子这会不应该在祝府么？
　　与此同时，街坊们见此动静纷纷围将过来。

　　“草民萧云兰，求见知府大人！”
　　萧云兰一袭白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素净的衣裙沾上了赤色的泥迹。
　　周围已聚上来不少百姓，却因着云兰身后那面露杀意的人不敢靠近。

　　车内人清清嗓子，车夫会意掀开轿帘，向老爷整了整衣袍起身踏出。
　　“本官在此，萧云兰，你因何事求见本官？”

　　“草民有冤要诉，有状要告！”
　　“所为何事？”
　　“昔日县丞徐氏通匪一事实为诬告！”

　　“啊，徐老爷通匪那事是假的吗！”
　　“当时不是说证据确凿么，难不成另有隐情？”
　　“可这是云兰娘子啊，她不能说谎的呀。”

　　“草民还要状告现今主簿祝氏德行有失，戕害百姓！”

　　“这不是状告自家男人么？云兰娘子这也太......”
　　百姓中有人起哄。

　　“今日祝府大婚，云兰娘子尚且在此，祝老爷怎么就成她男人了？”
　　闻言萧慕月冷眼一瞥，人群瞬间安静。

　　“但祝老爷平时挺好的啊！”
　　“就是就是，不是说云兰娘子与祝老爷天生一双良人嘛。”
　　“你没听说哇，云兰娘子早与他人有了婚约，祝老爷那是横刀夺爱啊！”

　　向老爷示意人群肃静。
　　“请知府大人此刻随我入祝府一探，便知草民所言非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颔首，示意二人一同入祝府。

　　直至二人坐上马车，萧云兰都觉着做梦一般，一直以来以来她们畏惧祝府，欲揭穿其真面目又恐无人相信，此番可算得上是“苦尽甘来”
　　“可要好好感谢陈姑娘啊。”

　　“凡间有凡间的规矩，若天道不公，维护正义的往往只有凡人。”
　　记忆里那女孩笑得很甜。
　　不知祝府那边此刻如何了......萧云兰有些担忧地望向远处。
　　但愿一切顺利。

　　金光炽烈，祝仲义猛地闭眼。

　　“是他！”
　　闻声睁眼，身侧不知何时围了一群面色诧异的人。
　　“是他勾结山匪害死我的！”
　　他缓缓转头，身侧床上躺着一名浑身血淋淋的男子。
　　此人赫然是萧云兰的父亲！

　　“这祝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啊，竟想买凶杀人！”
　　不是......
　　“是啊是啊，平时端的一副清明样子，背地里竟早与山匪勾结。”
　　我不是......
　　“你说他图啥？”
　　“嗐，不就图徐老爷那一官半职的，我可听说了，他本家是山匪出身，后来黑吃黑被做掉了，正经科举这条路他走不了哇！”
　　“人家徐老爷这不是不在意他出身嘛，还邀了他做幕僚呢！”
　　“如今看来徐老爷真是看走眼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从今往后怕是要被赶出徐府喽！”
　　......

　　什么徐府！他才是彩云城的主人，这里是祝府！祝仲义面色狰狞推搡着人群，目露凶光望向床上的萧父。
　　“是你！一个死人在这凑什么热闹！”

　　“那若是本官在这呢？”
　　一下子扑倒在地，身前哪有什么床和死人。

　　“知府大人？”
　　祝仲义僵硬地转头，对上向老爷愤怒的目光。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
　　倏地窜出两人将他牢牢钳住。

　　不！不！祝仲义奋力挣扎。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那他这些年尽力演出来的廉洁清正又算什么！

　　“啊啊--”闺房门口，祝仲义崩溃跪地大喊。
　　周护趁机近身，锦浪直至对方丹田，逼得黑气如同喷泉一般从祝仲义口中窜出。
　　陈岁岁双指并拢运转灵力，玉牌绽开炽烈光芒，将四下奔逃的黑气尽数吸入。

　　“哎哟好险好险！”
　　不远处向老爷见此情景吓得腿软，又被身旁同样发抖的车夫一把扶住。
　　萧云兰在一旁轻声解释陈岁岁与周护的身份，身后的萧慕月却皱着眉四处张望。
　　奇怪......那人不在么？就这么任“九缺”被收服了？

　　“真可惜，有人来救你了，你能活下去了。”
　　......谁？
　　徐元松隐约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却没力气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是怎么办呢，你命里就是该这时死的才对。”
　　......谁在说话？
　　“元松公子，你没事吧！李公子可有小刀否，这绳子太紧了！”

　　“没关系，有人替你，也不算违逆天道。”

　　“李公子小心！”
　　“噗--”
　　李原被小五推开，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瞧着他胸口刀尖下喷涌而出的鲜血。

　　“公子......”
　　小五咽下口中的腥甜，沙哑道：“我们是......来接你......回家......”
　　随即他脱力倒下，没来得及闭上的眼中流出一滴清泪。

　　......他都干了什么！
　　徐元松眼神霎时清明，缓缓垂眸望着自己沾上赤色的掌心。
　　这是......小五？终于瞧清了地上人的面容，他神情崩溃，嘶吼哭喊：“不--”
　　喉咙一痒，一口鲜血混着黑气被他从口中咳出，徐元松就此不省人事。

　　目睹一切的萧云溪忍不住瘫倒在地，捂脸痛哭。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
　　昨日因大婚熙熙攘攘的祝府，今日一早依旧门庭若市。
　　大刘高喊着“让一让”带着一帮子兄弟艰难挤进人群。
　　一人跟在最后走近，喧闹的百姓们瞬间安静。

　　来人看上去不过四十有余，身材高挑，虽蓄了胡须，却也掩不住面容威严端正。

　　众人注视着这人缓步踏进祝府，一阵沉默后，不知谁人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
　　“徐老爷，久违了。”
　　闻声徐厉伯蓦然回头。

　　“徐老爷！”“欢迎回来，徐老爷！”
　　“徐大人！”众人纷纷附和。
　　徐厉伯却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回头踏入祝府。
　　最后留下的大刘，清楚地瞧见了有几人悄悄抹眼泪。
　　他叹口气最终关上了大门。

　　轻车熟路迈入前厅，喜庆的红绸已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悲凄的白布。
　　厅内停着两具棺材，一具躺着小五，另一具则是玲姐安眠于内。
　　上过香，徐厉伯在小竿子的指引下去往议事堂。

　　“哎哟，徐老爷来了！”
　　师爷早早就在拐角等着，堂前空地上横了几具尸体，泥泞的干净的都有，唯一相同的是尸体皆皮相干瘪，眼眶空洞，死状可怖不似常人。

　　“......我本家是山匪没错，但我投胎于此了，我又有什么错呢？”
　　行至门口，正碰上堂下跪着那人开口。

　　“当年我是被仇家追杀，逃到彩云城来的。”
　　“谁不想当个好人呐？剿匪我虽有私心可也确实帮上忙了不是？”
　　“徐老爷？伯乐？惺惺作态！谁稀罕他那点施舍？”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到处宣扬，这下好了那群野蛮人又找上我了！”

　　知府一拍惊堂木，喝道：“那萧家又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害得人家破人亡！”

　　祝仲义幽幽笑道只怪他运气不好。
　　“当时那群野蛮人缺粮得紧，总是派人来要挟我，不若就曝光我的身份；偏这时候萧家那男人要上山，我说这人家粮食多啊，谁让他命不够硬呢？”

　　坐在一旁的萧云溪拍案而起，桌上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
　　萧云兰小声抽泣着拉妹妹坐下。

　　“那徐厉伯不是立心为民么？让他去与那群疯子斗，也算为民除害了不是？”

　　“--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众人抬头，见师爷领着一人进来坐下。
　　祝仲义瞳孔一缩，只一瞬又变回满脸无所谓。
　　徐厉伯叹气：“你说山匪害得你居无定所，你怀才不遇这才投奔我府上。”

　　“你说为官者，当勤政为民，愿留一世清白彪炳青史。”

　　“呵。”跪着那人蓦地冷笑打断，他说不记得了。
　　“我这种人本该遗臭万年的，得了这么些年好名声倒也不亏。”

　　一时无话，片刻后陈岁岁递给知府一个眼神。
　　“咳，那‘神药’是何人给予，最好老实交代！”

　　祝仲义闻言似有一瞬恍惚，那人是何模样忽然就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那神仙知晓什么灵脉，其他的记不清了。”

　　陈岁岁垂眸，又问他是否知晓散布“九缺”的原因。
　　“他只说此物是修行的‘神药’，还说来日他神树在手，赐我个仙途坦荡不是问题......”
　　祝仲义越说面色愈加迷茫。

　　怎么跟萧慕月说的不太一样啊，不是说东君就是神树么，怎的还要靠“九缺”掌握神树？
　　她疑惑地望向对面的萧慕月，对方也皱着眉轻轻摇头。
　　二人眼神交流却被一旁的周护瞧得清清楚楚，他皱起眉，心底稀奇道岁岁与她何时竟这么熟了。

　　“来人，拖下去！按玄都律法处置！”
　　惊堂木又一敲，一切尘埃落定。
　　只是后来听说那祝仲义给一具尸体求了口棺材。

　　徐厉伯叹了口气。
　　“当年祝仲义流落街头，便是这更夫给了他一口饭带到我府上来的。”
　　好端端的人终是叫欲望蒙蔽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