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一六八公分》徍皙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晚饭约在六点。现在是下午三点。

　　林星河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坐在上铺的床边，两条腿悬在半空，一下一下晃。室友在下面收拾东西，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领军训服，她说晚点再去。

　　她脑子里装不下军训的事。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沈清梦。

　　沈清梦长高了，比她高了。瘦了，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背还是很薄。白衬衫。银发夹。站在人群里像从别的季节来的。说话还是老样子，不快，不慢，不冷不热。念她名字的时候，和初中一模一样。

　　好像这三年只是她下楼买了个东西。

　　林星河把毛巾盖在脸上，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

　　宿舍里有人在放歌，声音开得不大，她听了几句，是首老歌。老到什么程度呢，初中那会儿就听过了。她和沈清梦一起听的。准确地说，是她拿一只耳机塞进沈清梦耳朵里，沈清梦没躲，也没说好听，就是没摘。

　　那是初二下学期的事。

　　---

　　初二下学期，四月底，期中考试刚考完。

　　考完试那天，学校提早放学。沈清梦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星河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她们不同班，星河在三班，清梦在一班。一班在后走廊尽头，跟三班中间隔了两个教室，但星河每次来找她都不嫌远。

　　“清梦清梦清梦。”

　　她说话快，叫名字也快，三个字叠在一起像一串铃。沈清梦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背在肩上，从课桌旁站起来。

　　“走吧。”沈清梦说。

　　她们一起走出校门。星河走在外侧，踩马路牙子。那天她考得不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了一半，她说回家肯定挨骂，又说算了明天再挨，今天先开心。沈清梦没怎么说话，但她听完星河说的所有，从监考老师今天穿什么，到第三题她明明算对了又改错了，全听完了。星河心想，这人真能听啊。她跟别人说话，别人会说哎你好烦、你话好多。但沈清梦不会。沈清梦只是走在她旁边，偶尔说一句“嗯”，或者“然后呢”。

　　然后呢。星河最吃这三个字。

　　她们路过一家奶茶店。星河买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递到沈清梦面前。沈清梦摇头说不喝。星河说不行，我第二杯半价，你不喝我亏了。沈清梦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星河问好喝吗。沈清梦说还行。星河说还行就是好喝。沈清梦没反驳。星河很满意。

　　她们走进小区。星河住在三号楼，清梦住在六号楼，中间隔一个小花园。走到分叉路口，星河忽然说：“哎，你要不要来我家。我有新歌给你听。”

　　沈清梦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星河的房间里有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练习册和卷子，还有几本漫画夹在中间。她翻出一副耳机，插进MP3，把一个耳塞递给沈清梦。

　　沈清梦接过来，塞进耳朵里。星河塞了另一个。她们并肩坐在床边，肩与肩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星河偷偷看了她一眼。

　　沈清梦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听歌的样子很安静，不晃，不哼，没什么表情，但星河知道她在认真听。因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微小到除了星河大概没人会注意到。

　　星河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首放完，又自动跳到下一首。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橘红，又暗下去。沈清梦的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点，星河伸手去帮她按，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沈清梦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躲。

　　“这首叫什么。”沈清梦问。

　　“你问哪首。”

　　“刚才那首。”

　　星河看了眼屏幕，“《七里香》。”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这种？”星河问。

　　“可以。”

　　“可以就是喜欢。”

　　沈清梦没反驳。

　　星河笑了。她在床上往后撑着手臂，仰头看天花板，脚跟着音乐一下一下点。她不知道那时候沈清梦在看她。看她的头发铺在床上，看她的脚踝在床沿晃，看她的嘴唇跟着歌词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

　　很多年后，当星河终于知道那天沈清梦其实偷偷看了她很久，她会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沈清梦说：在想你很吵。

　　然后停了一下，又说：但不是坏事。

　　---

　　星河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室友还在下面翻东西，问她晚上吃什么，她说约了人。

　　“约了谁啊？”

　　“以前的同学。”

　　她没说这个“以前的同学”，是她对着那串没回复的消息哭了整整一个暑假的人。她也没说，这个“以前的同学”下午帮她扛了行李，跟她说晚上六点见。她更没说，她已经想了那个人三年。

　　星河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翻衣柜。

　　---